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作者:睡不醒学不会

咸阳宫的春天, 是从桃花开始的,宫墙根下那几株老桃树,每年三月准时开花, 粉粉白白的一片, 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的云。赵絮晚站在廊下, 看着那几株桃树,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 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 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王后, ”阿月从身后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叠名帖, “这是今日送来的。”

赵絮晚接过,翻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御史大夫夫人的赏花帖, 内史府君夫人的品茶帖, 宗正卿夫人的春日宴帖,还有几封不知从哪个角落递来的拜帖, 她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明日是哪家的?”

“城东,赵夫人的帖子,说是家里的春兰开了, 请王后去赏花。”阿月顿了顿,“这位赵夫人,是赵大夫的续弦,去年刚进的门,年轻,爱热闹, 这次请了好些人,怕是存了想在咸阳贵妇圈里站稳脚跟的心思。”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望着那几株桃树,幽幽叹了口气。

“赏花,赏花,咸阳城的花都快被赏完了。”

咸阳城里这些贵妇们,明面上一个个温婉贤淑,背地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今天你家的花养得好,明天她家的衣裳料子新,后天又有人嘀咕谁家的姑娘攀了高枝,赵絮晚坐在中间,既要当裁判,又要当和事佬,还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去就去吧。”赵絮晚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阿月,把我那件新做的春衫找出来,明日穿。”

第二日,天公作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赵絮晚的马车停在城东赵府门口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御史大夫家的,有内史府君家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想来是赵夫人新结交的手帕交。

赵夫人亲自迎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一双杏眼笑起来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心,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了几朵新鲜的桃花,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王后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王后恕罪。”赵夫人盈盈下拜。

赵絮晚扶起她,笑道:“今日是来赏花的,不必拘礼。”

赵夫人顺势扶住她的手臂,热情地领着她往里走。

赵府的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回廊,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主人的心思,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正中的那几盆春兰,叶子碧绿,花朵素雅,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这兰花养得真好,”赵絮晚由衷赞叹,“是赵夫人自己打理的?”

赵夫人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王后好眼力,这几盆春兰,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今年开得最好,这才斗胆请王后来赏。”

旁边几位贵妇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起来,有人说这兰花品相好,是上品;有人说这香气清雅,比旁人家的都好;还有人拐着弯儿夸赵夫人手巧心细,连兰花都养得比别人好。赵夫人被夸得脸上飞红,嘴上谦虚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絮晚听着这些夸赞,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王后?”赵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絮晚回过神,笑着问:“怎么了?”

“妾身是说,那边还有几盆牡丹,虽然还没到花期,但叶子已经长得很好了,王后要不要去看看?”

“好,去看看。”

赵絮晚还在想着不知道早上送气的药膳异人吃了没,就听见旁边的赵夫人“呀”了一声,思绪被打断,她顺势抬起了头。

花园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头看着什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翠竹,赵絮晚的脚步一停,身后的贵妇们也停了下来,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赵夫人连忙解释:“王后莫怪,那是夫君的远房侄儿,今日来送东西,不巧碰上了,妾身这就让他走。”

她正要叫人,那人却转过身来。

赵絮晚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尤其好看,漆黑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赵絮晚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警觉。

那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一顿。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在赵絮晚面前站定,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草民嫪毐,参见王后。”

声音清朗,不急不躁,像山间溪水流过石板。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嫪毐。

这个名字,她在史书里见过。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波动压了下去。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赵夫人,你这侄儿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赵夫人松了口气,笑道:“王后谬赞了,这孩子就是皮囊好,没什么大本事。”

嫪毐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目光却不卑不亢,赵絮晚注意到,他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

赵絮晚转身对赵夫人说:“去看看你的牡丹吧。”

赵夫人连忙领路,一行人继续往后园走。赵絮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嫪毐。

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知道这个名字最终酿成了怎样的祸端。

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这个人却已经出现在了咸阳。

他只是一个远房侄儿?她不信。

赵絮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她。

赏花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赵夫人亲自送赵絮晚到门口,再三道谢,说今日多亏王后赏光,给她长了脸面,以后一定多为王后效力云云,赵絮晚笑着应了几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阿姐,”阿月压低声音,“那个嫪毐,有什么问题吗?”

赵絮晚睁开眼,看着阿月,阿月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方才她不过多看了那人两眼,阿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那人不太对。”

“怎么不太对?”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说:“一个白身的人见了王后,不该那么镇定。”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寻常百姓见了王后,就算不吓得腿软,也该紧张得手足无措,可那个嫪毐,跪拜行礼,起身回话,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阿姐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阿月,回去之后,帮我查查这个人。”

“是。”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市井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交响。赵絮晚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嫪毐,以宦官身份入侍,与赵姬私通,生二子,封长信侯,权倾朝野,最后谋反失败,被夷三族。

那是原本的历史,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那个赵姬甚至还没出现,嫪毐却已经在了。

他是谁的人?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出现在咸阳,出现在她面前,绝不是偶然。

回到宫中,赵絮晚先去看了琤儿,小家伙午睡刚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见阿母进来,立刻张开双手要抱。

“阿母,你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琤儿窝在她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

赵絮晚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阿母出去赏花了,下次带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高兴起来,从她怀里挣出来,在榻上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阿母,你是不是不高兴?”

赵絮晚一愣:“没有啊,阿母没有不高兴。”

“可是阿母的眼睛,不像高兴的样子。”琤儿认真地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累。”

“那阿母睡觉,我陪阿母。”琤儿说着,拍了拍榻上的枕头,“阿母躺下,我帮你盖被子。”

赵絮晚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顺势躺下,琤儿立刻拽过旁边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又拍了拍,把边边角角都掖好,然后趴在她身边,小手放在她脸上。

“阿母睡吧,我守着你。”

赵絮晚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等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赵絮晚已经平复了心情。

不过异人还是问了她怎么了,“侍女说你今日去赏花,回来就不太对劲。”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今日在赵府,见到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说是赵大夫的远房侄儿,叫嫪毐。”

异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皱眉:“嫪毐?没听说过。”

“不过是个白身罢了,”赵絮晚顿了顿,“可他见了我的时候,太镇定了,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异人看着她,“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赵絮晚摇摇头,“但总觉得不太对。”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她的手。

“我让人查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异人肩上,闭上眼,心里却在想,史书上说,嫪毐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的,如今吕不韦位高权重,是秦国的相国,也是异人目前信任的人,若嫪毐真的与吕不韦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她不愿往那方面想,可又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