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拔贡的事情冯鲤有些期盼,但他也不至于都指望在这里,还是认真读书,打算来年参加乡试,这才是他最大的愿望。
云水镇也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宁静祥和,但盈娘知晓现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粮食要十月半收,十月半没有新粮出,市面上就会产生粮荒,到时候肯定是要涨价的。
冯鲤也对家里粮食管控起来,让江氏平日多看着些,还提点道:“那做工的人都不会心疼主家东西的,那余妈妈熬个稀粥,下的米却极多,都熬成干饭了。晚上的饭都要做多,剩的第二天热一热吃也好,她却非要倒了去。这般糟践粮食,咱们那些粮食怕是几日就吃完了。”
江氏这一年有身孕,疏于家务,冯老娘平日咋呼的厉害,可却并不是很操心的人,故而这些家业要随时管起来。
学堂里大家也是说起前些日子下暴雨的事情,李元淑道:“那水里的鱼都翻肚儿了,好些冲上岸了,个个拿着木桶去捞鱼,我家捞的现在都还没吃完。”
“我家里还被泡了,我娘的嫁妆箱子全部都泡烂了,好些不能用了。”郑荆玉如此道。
盈娘还很庆幸她的家没事儿,田亩虽然有损失,但爹爹也因祸得福。她爹听她的话,也预留了不少口粮,这就很好了。
汉阳府那边的梅君家果然是遭了大灾,她娘嫁妆里最贵重的那些缎子、绸子都上了霉,变脆了,一下就崩裂开来。
还好在梅君的建议下,家里总算是囤了粮食了,不至于像前世那样傻乎乎的,到时候饿着肚子。
简氏还道:“今儿一大早我们去买粮,才发现好些人都在买,整整从四钱一石涨到七钱,和入冬后的粮食一个价了。”
梅君暗想将来都涨到三两五两银子了,现在还是便宜的呢。
冯沧还道:“咱们整整买了三石粮食,这吃到明面过年都够了。”
简氏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相公,这些粮食,咱们这几口人吃当然是可以,若真的不够,我找我两个姐姐借点也成,可是还算是小叔一家子,这些可就不大够了。”
这事儿其实也说了有些时候了,可冯沧就不是个爱得罪人的,他不像冯鲤,从小觉得不舒服了就会说出来,做了决定就自己冲。
所以他听了简氏说的,也只道:“这些话我不好说,不如你和她们说说。”
简氏只好自己去说,饶是连氏平日和简氏关系多好,如今也道:“嫂子,这宅子是爹娘买的,我当时嫁过来的时候,也有我们的份的。”
“不,弟妹,你误会了。当年爹娘就是为了我和相公成亲,才买的这座宅子,只是后来含含糊糊的,豫弟又要成婚,我们不好说什么。可是你看,现在咱们这宅子就这么大,却要住十几口人,先前便罢了,还勉强能住下,可这大风大雨把你们前面的树一砸,咱们都挤在后院,说实话,大家都住不安生,我也知道你们的困难,不如这样我拿十六两出来给你们,也是买下你们那一半。你也别嫌少,前头榻了,你们还要修补,到时候孩子们大了,也总是要分家的。”简氏还觉得委屈呢,当时这宅子都说了是她们的婚房。
他们这般说了,冯豫和连氏都委屈,连氏本来因为爹娘不在身边,就常常与人为善,冯豫又是个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二哥二嫂要赶她们出去。
冯豫只是个童生,平日读书节俭,裤子都只穿的单单只一层皮,当年还是大郎哥看不下去给他买了一套成衣,当然,大人们都说大郎哥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后来读书不成,他都不会记账,是爹花了二十两请人教他记账,这才进了个地方,一个月一两,也算是不错了。
这些年家里嚼用大,他百般俭省,也攒了些钱,可是要在府城买宅子,最差也得一百多两,哪儿弄去,这般还不如回老家呢。
可回到老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能做什么呢?
云水镇虽然也不错,可是和府城比还是差一些的,二人正烦恼时,不曾想有人偷偷送了一包银子过来,还要接他们去一个地方。
原来连老爹当年被撺上做草莽后,后来就被招安了,在泰安府做了名百户,如今差人来接女儿女婿过去。又顾忌当年的事情,让他们悄悄地走。
故而,连氏面上答应了简氏,真的拿了银钱,当日就和冯豫带着孩子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
盈娘家知道的时候已经到重阳了,“可怜镇长家的那个小公子,死得那么惨,仇人却当官了,人生到底什么是公平的呢?”
素馨和素桃不明白这些事儿,盈娘也不欲多说。
重阳登高时,楚哥儿已经五个月了,但是大人还是不敢把他抱出去,万一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冯鲤索性也没出去。八月底莲塘里收上的莲藕、菱角、芡实大量采收,借着这个机会,冯鲤就把弟弟一家也喊过来一起打打牙祭。
女人们在厨房炸了藕夹,煎了藕饼,又用井水洗了菱角,还杀了一只大肥鸡,端了几碟酱菜。
桌上冯鲤就提醒冯鹤:“你们不种田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今年遭了灾,粮价势必会上涨的,我劝你啊,早些买粮,我们家的粮食上次你侄儿洗三请客吃了许多了,到时候来借,我可是没有的。”
冯鹤还是如以往那般,大人们说的话,他都答应的很好听,至于有没有听到心里去,这就不知道了。
冯鲤也不是不管冯鹤,但是弟弟也是当家立事的人了,不能够再这般纵容下去。
常香兰心道你冯鲤给那些佃户免租,对外人好的过分,对自己的亲弟弟却这么苛刻,但大桌上不敢说,私下又是送了两双自己做的鞋和枕套给冯老娘。
“平日不在您身边孝敬,也只有做些聊表一下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我的手艺。”
冯老娘欢喜极了,她又关不住话,很快也听到江氏耳朵里,江氏和盈娘吐槽:“平日吃咱们的,喝咱们家的,动不动就说老了回乡里去,好像威胁我们似的。你爹平日要读书,田里的事情要打理,他也是无奈。”
似冯鲤这样的男人,都已然非常稀少了,江氏常常为丈夫鸣不平。
这些心事她和丫头们都不好说,怕传出去不好,只有和女儿说。
盈娘安慰道:“您以为祖父祖母不知道小叔一家靠不住啊,就是住咱们这里,可到底家里是我爹作主,她们觉得受气,毕竟爹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所谓远香近臭,人都这样,可您想想家是您在当,爹爹的钱都在您这里。”
“也是。”江氏笑道。
“所以,您现在就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此就好了。爹爹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若是中了举人,您就是举人娘子了,和她计较什么呢。”盈娘道。
江氏想来也是,又问盈娘:“我听说你们学里新来的几位女学生。”
“对了,娄娇爱走了之后,又来了三位女学生,她们跟不上咱们读书呢。但是也没法子,总不能让咱们停下来等她们。”盈娘摊手。
这一年立秋之后,天气逐渐变得冷起来,地里的庄稼已经冻死了不少,尤其是十月过了之后,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好些人如温水煮青蛙才反应过来。
赖家尤甚,赖家没有功名,家里还有出一个儿子去担任徭役,大儿子成婚后连生了两个孙子,大儿媳没法做事,还要照看孩子。今年一场暴雨,赖家颗粒无收,但是赋税还要交,赖大不得不厚着脸皮找冯二爹借钱。
冯二爹想着这么多年赖家从他这儿借的十两银子都没还,现下他自家买粮食还贵了几倍的价钱,他自家还家计艰难,好好个儿子被人也拐去外地,所以他也不愿意借。
“你家大郎给佃户免租子,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家肯定有粮食,你还骗我。”赖大不信。
冯二爹道:“他连他弟弟都不管,还管我,你也真是想多了。”
那赖氏也是个抠门的,买米就花了不少银钱了,她只揭开桌上的饭罩:“我们俩白米也吃不起了,都吃的豆渣煎成的饼。”
赖大看了一眼,闻着都发酸,只好走了。
乡下也有淳朴的人,但偷鸡摸狗的人不在少数,赖大家里没粮食了,乡里来收粮的时候,赖大就开始放赖,反正就是不交。他是横惯了的人,但听说再不交,就会被枷号打板子,立马把家里的余粮交了。
本来这几年因为抢了赵寡妇的田,他们家也算是茶饭能饱了,如今余粮交了,家里人只能去人家池塘里去摸鱼踩藕,又或者是偷人家的鸡鸭,但偷偷摸摸也不能偷多少,尤其是大冬天,湖面结冰,下水了再上来,那是半条命都没了。
若是别人邻居兴许还周济一番,像赵寡妇这些年帮冯家织布拣棉花,每年冯家还给她家五石大米,或者是一些细面杂粮,口粮是管够的。现下赵寡妇的小孙儿也长大了些,赵寡妇听冯鲤的话,让孙儿上了一年社学,纸笔都是冯家送的,冯鲤还特地教他记账,还送他到一家相熟的油坊做伙计。
祖孙俩的日子现下反倒比别人好过,赵寡妇道:“今年遭了大灾,冯家怕我寡妇失业,还引荐我给人家养蚕,上回又让我赶紧买米,我还有前两年没吃完的粮食,咱们俩肯定可以过一个好年。”
“油坊的掌柜给孙儿买了一件袄儿,孙儿又去了冯员外那里,冯员外与我说学会这卖油的勾当,日后他家的油赊给孙儿去卖,到时候攒些本钱,奉养你老人家。”赵小郎道。
孙儿今年才十岁,就已经如此懂事,赵寡妇忍不住点头:“冯员外多好的人,今年把那些田亩的租子都免了,难为他自家也并不十分的耗费。那日我去他家里送些菜,他家中午吃饭,就一碟煎豆腐,一样青菜,一样炒鸡蛋。咱们家里受人家恩情多,等你长大了,可要好好报答才是。”
赵小郎重重点头,他又小声道:“婆婆,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赖家的人在吵架。”
赖大抢了她家的口粮田,赵寡妇恨的要死,但是畏惧赖家人多势众,不敢报复。如今听到他家吵架就高兴:“这也是他活该,他家抢了我家的田就算了,可天灾人祸,老百姓靠天吃饭,这几年他小儿子要成婚,又添了孙儿,勉强糊口罢了。到了明年,他家恐怕就更难过了。”
除了赖大家里,冯鹤家里也出现了粮荒,常香兰不懂稼轩之时,平日都是掐着钱过日子。在她看来,冯家那么些田,真不成了,回家拿就是了,怕什么。
可粮食涨到三两银子一石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常香兰就对冯鹤道:“家里肯定是有储存粮食的,不如你回去要些?”
冯鹤脸皮薄,只得回来逡巡一顿,被冯鲤骂了一顿,冯老娘见冯鹤如此没算计,也说了他一顿。
“必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一年二十四两银钱,那猪肉每斤才七八文,也吃不起,河柴三十担都才一两,您看鹤弟手脚发冷,吸着鼻子,肯定着了风寒。您要管,您自己买粮食送去,如今各自管自己,否则我能救他一次,还能救他无数次么?”冯鲤也是气不过。
冯老娘心疼小儿子,但是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大儿子说的是正理,因此也道:“都是那常香兰不懂当家。”
“也不是常香兰的事儿,我家里的银钱,江氏管的好我自然交给她打理,若是管不好,就自己打理。鹤弟难道不在那家里住?别总怪外人。”冯鲤没好气道。
冯老娘冲过去,把他夫妇俩说了一顿,常香兰又羞又愧,只好去常老夫人家里打秋风。常老夫人捏着帕子道:“我原先看他家兄弟俩亲亲热热的,没想到内里竟然如此。”
实际上常老夫人还有意让孙儿常遂娶对门冯家姑娘,那冯姑娘聪颖伶俐,堪堪八九岁的小姑娘,学问做的好,谈吐不必说,见识不逊色于大人。
据说冯大郎免去租子的事情,就是她劝她爹做的,这让籍籍无名的冯大郎,一下让县令都知道了。
可冯鲤连亲弟弟都不愿意周济,显然他这个人并不是想象中那般。
常香兰听常老夫人这般说,如同找到知音一番,忙道:“您说的太是了,平日样样都算计,请我们吃一顿饭,也要我们感恩戴德。”
常老夫人到底老成些,还是劝着她道:“虽说你家相公和冯大郎一样也是秀才出身,但冯大郎家业兴旺,颇擅长理家,你有什么事情与我发发牢骚倒好,可若真的得罪了人家也不好。”
常香兰从常老夫人这里借了五十斤米回去,给了冯鹤脸色看,冯鹤原先在家中,爹娘娇宠,一有什么事情还有哥哥冲在前面解决,如今面对妻子的冷脸,他也只好讨好起来。
如此冷战数日,常香兰见丈夫愈发顺服,心中自然得意。
这些事冯鲤早就料到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倒是开春后,他们城东有大户请戏班子来唱《荆钗记》,冯鲤带着盈娘去看戏,原本打算让江氏和楚哥儿都去,可楚哥儿吵着喝奶,江氏只好遗憾的让他们父女过去。
冯鲤在路上还问起女儿:“你如今也是八岁的姑娘了,读书也读了两年了,觉得读书如何?”
“读书自然是很好的,可是天天早起,功课太多了,女儿真希望能慢慢学就好了。”这是盈娘自己的看法。
冯鲤笑道:“我读书的时候也不愿意早起,可又很怕迟到,不喜欢一进学堂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所以被迫早起。”
“爹爹,没想到您也是这般啊。”盈娘笑道。
冯鲤带着女儿带了里面的看台上,他也是怕被挤,所以特地在围屏里定了个位置,这里还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壶热茶,一些炒的花生瓜子。
很快好戏开场,敲锣打鼓似乎驱散了去年的灾害。
可对于赖家而言,却是很难过,赖大的大儿子实在没办法,出去拦路,想打劫一些有钱人好过年,不曾想被人家抓住了,小儿子上去帮忙,两个儿子差点被人送进牢里,还是他们痛哭流涕跪着求人,人家才放他们一马。
其实再等些时日就好了,可赖大等不了了,赖家其他兄弟一个个都抠门的紧,况且他们有的比他还穷,他只好赊钱了让人找妹夫冯老二去还,自己打算再去外面躲一阵子。
可出去躲也是要盘缠的,他脚不听使唤的走到戏台附近,想起曾经他就是因为卖了个孩子从而发了一笔小财的,又想故技重施。
他耐心很好,一直躲在阴暗处,这戏台子附近小孩子特别多,一直跑来跑去的,虽然有爹娘祖父祖母在身边,可大人们也是又要看戏又要看孩子,有些粗心的人难免就顾前不顾后了。
赖大盯上的是一个男孩子,这孩子生的很俊俏,却穿着布衣,看的出来是个贫家儿子,这样的人家往往是没那么多途径和功夫去找孩子的。
只要抱着他跑了,明日就到了汉阳府脱手,他找些短工做,等到开春了再回来。
但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被盈娘发现了,盈娘坐的地方正在高台,一览无遗。她悄悄对冯鲤道:“爹爹,我看到赖大躲在那个台子下面,一直在看那几个玩闹的小孩儿。”
盈娘有被拐卖的经验,所以她很机警。
冯鲤假装吃茶的间隙,果然看到有人探头探脑的,不是赖大也是哪个。
却说那赖大,趁着天色将黑,故意拿了个面具做怪脸,把那个小男孩吸引过来,才一把抱住,正准备拔腿跑的时候,一把就被冯鲤带着两个识得的邻居抓住了……
赖大脸色瞬间煞白。
这赖大在堂上还狡辩,说他只是见那孩子可爱,想抱一抱,可惜县太爷见他这般,就知道是个惯犯,故而抓住他的话头,又打了一顿,赖大还真的招了。
原本拐卖未遂,可能只打几板子,但他之前竟然有拐卖良家子的得先例,按照大景律法,杖一百,徒三年。
……
此事了结之后,冯鲤本人也是十分唏嘘:“我只当此人不过横行乡里,没想到竟然做出这般拐卖人口的事情。”
盈娘也觉得惊险,万一那一日她并未看见,那么很有可能那个孩子就真的被拐了?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被谁拐走的,可是这辈子她似乎冥冥中救了自己。
赖大被判刑之后,赖大之妻曾经在村里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却是凄风苦雨,他们家占赵寡妇的田也被人还给了赵寡妇家。
人人拍手称快,盈娘看着特地上门道谢的赵寡妇,不由得想这世上兴许坏人多,可是好人还是更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只不过冯鲤拔贡的事情算是彻底没戏了,他专门问过杨蕙的爹杨主簿,杨主簿说是上面弄错了,这几年并没有拔贡的人选。
冯鲤只得埋头读书,他还对妻女道:“还好我也没有太大指望,一直在读书,索性我被提拔为廪生了,今年乡试教谕说我学有所成呢。”
盈娘笑道:“爹爹,您别灰心,您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呢,女儿相信您肯定能够乡试得中,仕途顺畅的。”
冯鲤难得吃了一杯酒,又进去书房读书了。
殊不知杨主簿也在吃酒,杨太太正问他:“我还真以为冯家那位能做官,年节下还送礼过去,没想到是个误会啊。”
“屁话,有什么误会啊,你不知道现在候官多难。冯鲤的事情的确递送到了提学道,也拨个缺出来,可这个缺多少人等着,早就被人改头换面去当官了。”杨主簿说起来也是读书人出身,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是同情。
杨太太诧异道:“这是何意?难道是说官位被别人顶替了不成?”
杨主簿抿了一口酒:“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