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来的惊喜,让家里人都没有准备,冯家平日家里都只备那种五十文一大罐子的粗茶,还有本地的海棠叶子,晒干后拿三片泡茶水喝。
如今不停有人上门,期间不乏一些身份高的人,江氏索性让盈娘在家帮忙。盈娘则让人去茶叶店买了八十文一斤的芽茶过来,又催着冯老娘和余妈妈做些果馅儿点心,再打发人去请小叔冯鹤来陪客。
冯鹤做事情总是慢吞吞的,一时半会来不了,倒是人家旁的亲戚倒都是来的快一些。
不时还有布政使司派人送了八十两银子过来,冯老爹让人送到后头给江氏,江氏收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盈娘道:“今儿跟做梦似的。”
“娘,不是做梦,您现在是举人娘子了,女儿恭喜您。”盈娘真的为家里高兴,这样的蒸蒸日上。
这一日可谓是忙了个昏天暗地,到了次日去学里,还好这一日学的是琴课,来的人三三两两。杨蕙消息灵通的很,她进来时,杨蕙就望着她笑。
“好好好,咱们举人小姐来了。”
盈娘摆手:“胡说什么呢。”
杨蕙从前和她并不一起作耍,如今却乍然这般亲热,盈娘也知道为何?无非是她爹中了举人了,觉得她们都是一个圈子了。
甚至郑荆玉十岁生辰也特地捎了帖子给她,杨蕙也主动递了个帖子来,请她去诗会,还道:“我们镇上又搬来一户我的本家,从京城回来的,正愁找人说话,我想你平日在我们中间也是很出挑的,不如到时候过来吧。”
盈娘现下才发现,之前虽然大家在一处读书,可是从来都不是一个阶层,一个圈子的。是她爹中了举了,她们才向自己示好。
可平日她根本不觉得她和人家差着圈子,因为平日里大家说话聊天并无两样。
拿了两张帖子回去,盈娘问家里人的意见,冯老娘对走亲访友最是积极,连忙道:“去啊,为何不去,多交往是好事。”
便是江氏也同意:“都是你的同窗,也应当过去才是,明日我去挑几块鲜亮的料子,让人做些时兴的衣裳。”
“可是表姐那里……”盈娘也不好带人过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熟悉,到时候还要照看表姐,搞的大家也都不愉快。
江氏就私下把冯鲤的话说了,还道:“你去你的,并不需要顾忌谁,你表姐平日在咱家已经过的很好了。等你爹回来,到时候帮她说一桩亲事,也就很对得起她了。”
没想到她爹如此为她着想,盈娘自己都没想到。
“为什么呢?爹爹对女儿太好了。”
“大抵是你爹也经历过许多事情,所以不想要你们再经历了。”如此一想,江氏更想快些见到丈夫了。
却说冯鲤中举的消息,侯兴、冯沧两个在府城省城的人也知晓,原本冯梅君正跟简氏一起绣鞋面,听到这个消息,那针把手指刺了一滴血出来。
“长房的大伯中了举人吗?这怎么可能啊。”冯梅君不觉得冯鲤学问会比自家爹厉害,前世冯鲤可是从商了,总是郁郁不得志。
简氏想起来:“是啊,你爹是很早就中了秀才的,你这位大伯我听说早年虽然中了童生,但是院试就参加了四五次才过。其实,你这位大伯平日说话反应都很敏捷,但性情和常人不同,曾经甚至都不准备成亲了,总说自己独身一个人挺好,后来还是中了秀才,娶了江氏。”
简氏说的并不是梅君想知晓的事情,这辈子她并不想嫁给楚王了,所以总觉得不能按照之前的轨迹来。她们家在粮荒的时候顺利度过,娘的嫁妆虽然损耗了一些,可也并没有损耗太多。
下一个目标,她就想在楚王在府城选秀时,早些把自己的亲事定下来,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前世她因为容貌漂亮,又似她娘是宜男之相,为楚王生了长子,即便楚王有了新宠,但她有儿子,地位照旧高。
还是景熙帝撒手人寰后,傅妃之子,十岁的少帝继位,从那时起,楚王蠢蠢欲动起来,阴养私兵,暗地里拉拢朝中重臣。傅太后在旁听政,把持朝政,少帝二十岁亲政,颇有中兴之向,然而寿命太短,不过亲政十年后猝死,还没有子嗣。
楚王顺势入主京城,成了皇帝,她也从一个藩王侧妃成了皇帝嫔妃,只可惜,她的儿子做个世子时还不显,做皇子就把问题暴露出来了。
那傅太后本就恨她们,竟然挑拨他长子,以至于父子反目成仇,她的儿子被削除宗室,连带她这个做母妃的,也一并被打入冷宫,最后老死宫中。
她的寿命又很长,每过一日都是煎熬,连那些阉人也会欺负她。
想起这些前尘往事,她又对她娘道:“既然连大伯都能参加乡试,爹爹为何不去参加呢?”
若是她爹也考举人,总是比等着拔贡好。
简氏笑道:“你小孩子说的那么容易,乡试可不好考,你大伯也是有些运气,可别人有没有这个运气就未可知了。”
她怕丈夫一旦借着参加乡试,就不会出去挣钱,到时候两头没着落,自己的嫁妆怕是要被吃完。本来儿子读书,女儿平日裁衣也都是用她的嫁妆,还不算平日柴米油盐,什么都要钱,更别说还要人情往来。
这些话不好和女儿说了,她就点了点她的针线:“你呀,好生绣,这针黹女红很重要的,等做完女红后,今儿也做些点心吃。”
冯梅君笑着应了。
冯鲤是喜报送到家里三日之后才到家的,可脸色却不是很好,江氏还不知道为何?吃饭时,冯鲤才道:“之前县太爷把我推举到了提学道,提学道其实把我的名字送上去,其实是有一个缺的,却被人顶替了。”
盈娘放下筷子:“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您当时被拔贡了,恐怕现在也考不上举人了。”
“是啊。”冯鲤瞬间就平复了。
江氏气愤不平,盈娘却没什么感觉,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尤其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要公道是要不了的,必须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行。
纠结后悔,只能让自己深陷一个漩涡。
她是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公道是要靠自己拿的,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爹爹,您这次要上京吗?”盈娘问道。
冯鲤颔首:“去,无论如何,即便我会试不中,也算是瞻仰了一下都中繁华。”他还想没考中,也能在国子监做个举监,到时候能够参加历事选官。
反正现在已经达到他的目标了,他也不紧张了,至于家中事务就只能交给妻子江氏打理了,江氏瞬间压力很大。
“不打紧,还有盈娘在啊,你可别看她小,好歹也能跟你做个伴儿,出出主意。”冯鲤笑道。
江氏暗自点头。
冯鲤本来是个急性子,他先请平日相熟的粮商过府吃酒,说了到时候请他们多担待,又把苗家兄弟们喊过来,让他们平日协助江氏云云。
林林总总做完,他在附近武馆挑了两名随自己上京,又挑了两个在家做护卫,就找江氏拿了二百两银子上京了。
冯鲤在家的时候,大家不觉得家里有许多事情,他这么一走,家里顿时群龙无首起来。
盈娘也不得不多往她娘那里跑,要帮着江氏一起操持家务,裁缝已经把衣裳裁好了,这是去杨蕙家里做诗会穿的,是一件浅紫菊花刺绣镶边粉色对襟褙子,江氏还帮她配了一条白绫的手绢给她。
冯老爹亲自送孙女去,他是个老实人,送了孙女在门口,就把马车系在附近等着。盈娘想这便是爹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对祖父祖母好的缘故吧,他们的确对家人都很好。
素馨和素桃也是头一次出来,她们都穿着白色中衣,青色半臂,梳着丫髻,二人已经被盈娘嘱咐过来,到了杨家也不要一惊一乍的。
显然杨蕙家里的日子过的很不错,门口青石板的路很平滑,只是卢窈窈这次随她娘归宁,若不然她们一起过来倒好。
八九月份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杨家在院子里,厅外还有桌上,都摆了各种菊花,有黄色、水粉色、白色的,花都开的极其盛大,一朵一朵托着,里面有各式花瓶里也插着菊花。
杨蕙先带盈娘去跟杨太太打招呼,杨太太拉着盈娘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可是你爹爹从府城带回来的?”
一听便知道是探听她娘的情况,盈娘也不藏着,“我爹哪里有功夫,他已然上京赶考了呢。”
杨太太笑意愈发深了:“这要是一中,你们家岂不是都要上京里去了,还回不回这里呢?”
盈娘笑道:“我爹爹只是想去见识都中风景,三千举子,能会试得中之人不过二三百人,寻常人哪里有那样的好运道。”
杨太太平日所见盈娘,都是个秀才家的女儿,虽说家里有些薄田,但充其量在她眼中是个土财主的女儿,不过是侥幸和自家女儿同在一家私塾,如今见她说话滴水不漏,也高看她几分。
杨蕙准备的诗宴,安排的很雅致,杨柳荫蔽下的月亮门进去,就是一个开阔的厅堂,那里桌椅摆好,桌上用高脚盘装着的点心果子,中间一张长几上则放着一沓白纸、镇纸、笔墨,还有一个大的马头篮里装着一簇簇菊花,煞是好看。
里面已经来了几位小姐了,要么就和盈娘一般大,要么就比她要大一些,都打扮的很入时,其中有一位姑娘,格外与众不同,她相貌很清丽,湖水绿的攀襟衫子,葱白的绫裙,头上插着一把玉梳,坐在那窗棂下,仿佛一幅天然仕女图。
“盈娘,那位就是我的本家,原工部主事之女。”杨蕙很擅长交际,她们这般大的女孩子不可能记下别人是当什么官的,可她就是记得,还记得非常清楚。
工部主事是六品官,光只一个在京做官就了不得。
这边杨蕙引荐她们俩认识,盈娘才知晓这姑娘单名一个萱,萱草花的萱。那杨萱从繁华的京城回来,很不习惯,云水虽然热闹,但是跟京城相比,不值一提。这里的人也多愚昧无知之辈,说话特别的可笑,唯独这位堂妹杨蕙倒是和自己能说上几句,但又太势利。
她见这位冯家姑娘年纪不大,用红缯梳着三丫髻,头上缀着几朵绢花,看起来文雅可人,也回了一礼。
盈娘对外面的风土人情似乎很感兴趣:“萱姐姐,你们从京城回来,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回来的?”
“两个多月,在通州口岸上船,到了汉阳下的船。”杨萱解释道。
盈娘笑道:“难怪我爹要这么早出去,原来要这么久的。久闻京城物阜民丰,肯定与咱们汉阳府是不同的。”
虽然心底杨萱觉得是这般,但是她很会体察人情:“我看各自有各自的好,在京城的时候容易起风沙,咱们镇上倒是山清水秀。”
这番话让杨蕙和盈娘都很受用,盈娘又道:“我看姐姐腹有诗书,你们读书可是和我们一样的么?”
杨萱的父亲酷爱她,故而亲自请了夫子教她读书,只是父亲仕途断了,哥哥们并非读书的料子,她一时忧心罢了。但见盈娘提起读书,她也是爱读书的人,侃侃而谈起来。
一时,宾主尽欢。
杨蕙又与其她几个女孩子吃点心说话,见气氛烘托到了,才站起来道:“今日我们既然是诗会,少不得大家也要作诗了。我是主人家,就不参加了,做个判官,大家以菊为题,作一首七言诗词,如何?”
众人纷纷说好,也有几个女孩子赧然道:“我们并不会作诗。”
“不会做怕什么,咱们这个诗会客不是争个输赢,主要是彼此相交,日后有个去处。”杨蕙笑道。
似盈娘来之前就知晓以“菊”为题,往年在学堂里,她也曾经写过,现下略思忖一下,在草纸上写了自己的诗,改了一下,重新誊写到一张雪白的柳纸上。
杨萱写诗如喝水一般简单,下笔如有神,几乎是一气呵成。
毫无疑问杨萱拔得了头筹,盈娘排了第二,各自得了一盆菊花回家。江氏倒是很爱这盆菊花,还专门摆在花窗下。
玄楚一岁多了,闹着要姐姐抱,盈娘就让彩云抱着他到自己腿上,正跟江氏说话。
“她既然请了女儿去,女儿也得想个法子回请一二。”盈娘不喜许多人,但是也不愿意场面不好看。
江氏笑道:“人家既然办诗会,就肯定是个雅字,端看这些菊花也不便宜,难道咱们家也要买些花来么?”
盈娘摇头:“若是这般,岂不是拾人牙慧,罢了,我先想着。”
到了房里,雪梅表姐过来了,盈娘正烦恼的事情,她虽然帮不上忙,但静静的坐着陪着表妹。这几日冯家姨母已经叫了媒人上门,想趁热打铁为她定下亲事,到时候她的嫁妆还要赖姨母姨夫帮衬,平日她也无法回报一二,但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报了。
盈娘烦恼了一会儿,又把书拿出来背了,她不爱端正坐着背书,就爱在榻上躺着看书,看一会儿累了,还能小憩。
每当这个时候,廖雪梅就很佩服表妹,她几乎是多读几遍几乎就能反盖着书背下来,一般一两个时辰就能背下一篇文章,记性极佳。
盈娘背完书后,才起身道:“表姐,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吧,让素馨推我们,她力气大。”
雪梅与她手拉手一起打秋千,每当这个时候,雪梅就是最快活的时候,看起来也活泼些。盈娘希望廖雪梅下半生能幸福,所以,只有她们俩在的时候,盈娘小声问她:“表姐,你别害羞啊,你也十三岁了,娘肯定要给你定下一桩亲事,这样你就安心待在我们家里出阁。”
“盈娘,你小孩子家说这个做什么?”小姑娘被别人提起亲事,总是会害羞的。
盈娘笑道:“这是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稀里糊涂过去吧,你说与我听,我与我娘传话,这样你若能寻觅一个如意郎君也好啊。”
耐不住盈娘歪缠,雪梅性情本来就老实,她道:“我只要那人人品好,家里清静就好。”
“这样说太云山罩雾了,你不妨说你想嫁个殷实的庄稼人,还是做生意的商户,或者是要兄弟多的,还是独生子儿,还有要黑一些的,还是白一些的……”盈娘细细问着。
雪梅一句捱一句的都说了,盈娘又告诉了江氏。
“廖家表姐不愿意嫁给商人,她说看到有钱的人家发怯,只说嫁个庄稼人就好,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也不要很多兄弟,那样妯娌们会欺负她,她娘家也没作主的人,至于相貌,只要端正就好。”
江氏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头:“我的儿,还得是你问出来了,我问她,她垂头不说话。”
盈娘道:“她总不好说的。”
江氏遂一心一意为外甥女找女婿起来,盈娘那边也在想怎么回请,因此到学里时,就和卢窈窈商量。
卢窈窈拍掌笑道:“不如请她们来打秋千?你家的秋千架做的好。”
“胡说,且不说有的人怕高,根本打不了秋千,万一掉下出什么事儿就不好了。”盈娘说完,还戳了一下卢窈窈的额头,“净出馊主意。”
卢窈窈道:“盈娘,其实你也不必回请,她那个宴没有你她也照样办,也不是单独为你设宴,我想你不如回些精致些的吃食就好。”
盈娘一听,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倒是我着相了。”
“你不是着相了,我看你是不太愿意欠她人家。”卢窈窈和盈娘熟悉,也是一语中的。
盈娘也觉着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这就不是朋友,只是欠人家一份情罢了。故而,回去之后,和江氏商量后,在镇上的黄鹤酒楼买了两样点心,用匣子装了送过去,匣子上还附了一张帖子,自然是感谢那日的招待。
她还往杨萱那里也送了一份,算是那日相谈甚欢的交情了。
杨蕙次日来了,还笑道:“那黄鹤酒楼的点心我娘总嫌弃甜腻的很,你的送了来,家里都没人吃。”
这杨蕙就是这样,总是想拉拢别人,心里又不是真的喜欢别人,所以总会刻薄一下,她只是个举人的女儿,所以当面被她刻薄,庄雨眠则是背后被她刻薄。
盈娘也反唇相讥:“这不是上次去你家,看你家里准备的是吴记的点心,这吴记店开的多,价钱又太大路货,我娘怕送过去你们觉得不好,所以特地定的黄鹤酒楼的。”
杨蕙抿了抿唇,别过脸去。
她爱讲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好地学堂被搞成一个拉帮结派的地方,好歹再过两个多月,蒙学就结束了。
比起杨蕙而言,杨萱就真诚多了,她送的是桃花烧麦和翡翠烧麦,红绿相间,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江氏道:“这烧麦的样子还真好看。”
“花样子捏的好看。”盈娘吃了一颗,也招呼大家吃,又把学里的事情说了。
雪梅担心道:“她为何请了你,又拿话那般说你?这个人真难相处。”
“总是忍不住呗,我也当场怼过去了。她这还算是没心机的,有些有心机的人,她恼你不恼你,你也看不出来。”盈娘前世接触了不少这样的人,相比起来,云水镇还没有心机这么深的。
盈娘这边烦恼着,李元淑还羡慕呢,她还对盈娘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又没有当官的,虽然能赚些钱,但也被人家笑话是卖苦力的。”
“你爹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攒下偌大一笔家业,大家都十分敬佩,你何必妄自菲薄。”盈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堂就像一个乌托邦,让不同阶层的人,只出点钱就能在这里读书了。科举也是一样,尽管也存在些许不公平,但不管人的起点如何,考试面前是平等的。
等你强大了,所有的圈子都会主动为你破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