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说冯鲤要提起自己的经历,众人忙着搬小板凳,摆上茶水瓜子,皆作倾听状。
冯鲤呷了一口茶,才道:“当年我会试未中,就不打算继续考进士了,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资质能考过乡试,已然是走了极大的狗屎运了。所以,当下问了一些湖广会馆的前辈,知晓举监比贡监、例监出路要广,是以就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也是龙蛇混杂,有极其刻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但我想这一年肯定是要好好学的,说来奇怪,我平日也是学的不错,几乎教谕布置下来的文章都得的是上,可最后一次考试,却只得了中上,不能去六部,只去了大理寺。”
盈娘心想这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也算不错了。
又听冯鲤道:“在大理寺前一个月是成日看各种条文,三个月的考察期,就留下四个人,我成日惴惴不安,还好三个月后,我逐渐上手,别人晚上下衙,我每日主动多留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是以,大理寺的案宗几乎是最完整的,我是没日没夜的学,说句逾矩的话,我都不比那些堂官老爷差,只是我是举人,他们考中了进士。”
江氏闻言,听得一叹:“想必相公你吃了许多苦。”
“在京城敢光明正大弄鬼的人没有地方上多,我的努力深受大理寺少卿的欣赏,这次总算有了回报,推举我为扬州府推官,推官是正七品的官。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在咱们大景朝,那也是京畿重府,盐、漕所在地,正是个极好的去处,上等的肥缺,真没想到我冯鲤竟然还有如此运气。”冯鲤感慨万分。
官场关系虽然盘根错节,但冯鲤在大理寺历事时,可谓是看了成千上万的卷宗,又是一等用心之人,或许要他主政一方,他是万万不敢的,可在刑名,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老娘听的唏嘘不已:“这可真好,大郎你从小不苟言笑,极其威严,如今你年近四十,总算是苦尽甘来。”
冯鲤摆手:“爹,娘,我要三个月就到任上,如今从京回来就一个多月了,从咱们这里到扬州也要半个多月,在家恐怕也不能待许久。到时候,家里就拜托您二老了。”
冯老娘其实是很想跟着过去的,她平生最喜热闹,巴不得到处走走,可是想着长子这么大的一份家当,还有这若干田亩,也不好走开。
况且,自己是个老辈子了,跟着年轻人出去,总不大好,就笑道:“这有什么,只是平日都是你媳妇打理,我们也不大会。”
“我听阿婵说这次把田都佃出去了,您和我爹坐在家里等人家上门送粮食就好,平日播种时,多往田里去转转。还有,您和我爹不大识字,可还有鹤弟在啊,总不能一辈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冯鲤笑道。
冯老娘一听说还有小儿子帮忙,也是放心了,她和丈夫不大识字,年纪大了,人家弄虚作假也不知晓。
再有,冯鲤也问江氏:“如今还是那家粮商吗?”
江氏点头,冯鲤就道:“到时候我去说一声,送粮食上门就好。”
来不及歇息,他就跟佃户签了三年约,又和粮商说好,诸如许多细节和冯老爹冯老娘冯鹤等人嘱咐。
他先拍了拍冯鹤的肩膀:“爹娘这里,我会让六陈店的人把一年的租子给他们做花销,余妈妈也留在家里,不消你操心。”
冯鹤挠了挠头:“好。”
“你就把我的田和爹娘一起管好,看着人家交粮,那粮食中你把你家和爹娘这里的口粮留下,再有鱼塘、莲塘的吃食任凭你们取用,也算是抵了你的开支不是。”冯鲤也是真心为弟弟着想,读书上他是帮不到了,但是生活上照顾一些。
果然冯鹤再不知事,也是拱手作谢。
中午一大家子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吃饭,常香兰没有过来,说是要照顾儿女,冯鲤冷哼一声,倒也不说什么。
饭吃完之后,冯鲤呈现出一种很累又很兴奋的状态,冯家其她人亦是如此。盈娘回到房里,也是特特把两个丫头喊来嘱咐:“如今我爹做官了,这固然是一件大喜事,可我们这些人要去扬州那样繁华的地方,你们可知日后如何行事?”
下人们平日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些乃人之常情,但是许多事情她也得提前说清楚。
素桃素来嘴快,就笑道:“自然是言语间更加谨慎,看起来更大气,不能丢脸。”
“唔,素馨呢?你怎么说?”盈娘问道。
素馨道:“日后奴婢都听姑娘的。”
盈娘摇头:“你们从小伴着我长大,咱们几人自然是无话不谈的,可我总想公是公私是私,所以我先把要求说在前头。我爹马上任推官,这推官自然是铁面无私断案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但人家若不知道你的底细,自然会顾忌一番。”
“是以,头一个,别人问话该斟酌,若有人问你们关于咱们家底细,你们只说家里是耕读人家,族里出了好些读书人,知道么?”盈娘慢慢的说了一遍。
见她们俩点头,她才伸出两根手指:“从此,你们谨言慎行,就像素桃说的这般,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却不能随意在外头嚷嚷,知道么?”
这二人又立马说自己表示知晓了,盈娘才放心。
说了半天话,盈娘早已困倦,她晚上不必守夜,就让两个丫头下去睡了。素馨也打算歇息,却听素桃道:“你说咱们大爷竟然真的做官了,小姐也不知道将来许个什么人家?”
“小妮子,你才多大,就说这样的话。”素馨摇摇头。
素桃气道:“我是想着侯家那位大奶奶了,那神气的样子,不过是嫁个了稍微好些的小户人家,就不得了了。还有,廖表姑娘,若非是咱们家,她哪里能嫁到咱们镇上油坊少东家,可成婚那日,廖姨妈那个样子,事事抢在咱们家太太的面前,都是一群小人。”
素馨道:“我看姑娘都没多气,你何必如此,这些人固然是让人生气,可可怜也是可怜。你看咱们姑娘,比她们可是出挑百倍,日后肯定会有好前程的。”
两个丫头说一句闲话,也是昏昏欲睡。
到了次日,家里人就没有断过,有冯鲤昔日同窗,也有亲戚朋友相熟的人,下午时,更有汉阳府知府过来认亲。
冯鲤连忙迎出去:“父母官亲临,实在是恕某无礼了。”
那汉阳府知府出自名门,乃是长乐冯氏出身,高中两榜进士,为官十几载,其兄是定国公冯璠,侄女据说还嫁给了沐王。
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以普通礼待之。
冯知府笑着扶起他道:“贤契何必多礼,我来,倒是有一件事情问你。”
冯鲤并不觉得被人家过分礼遇是什么好事,故而请人进门,又问起:“不知是何事?让上官降临。”
“哦,我是听我底下一个教谕提及,说你家是从中原迁往湖广。正好我们同姓冯,兴许可能以前还是一家呢。”冯知府捏须道。
本朝原本武将打天下,但后来国朝平定,以文御武,勋贵虽然还受信任,但早已不如往年,冯家也是如此,下一代多转文官。
这冯鲤固然是个小小的七品官,这样的官员在他们家看来,多如过江之鲫,可他听说过他的故事,为人乐善好施,家风淳朴,没有背景还能被推举为扬州府推官,可见是人才,既然如此,这样的人才他就得收入麾下。
……
盈娘早上睡了个懒觉,中午起来就听说自家要和长乐冯家联宗,=联宗通常是权贵之家通过接纳寒门同姓者,可壮大本族声势,自家本流民出身,即便在本地有田产,也并不敢行事厉害些。
有个叔叔,虽是秀才,却是个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原本指望他分家出去,另立一番事业,不曾想还要靠着自家,婶娘又是那样,父亲是很靠不上的。
如今若是和定国公府联宗,日常有往来,将来也有了个依靠,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
冯老爹又使人带信给冯沧,两家到底是一个房下的,那冯沧早上得到的消息,中午就到了。男人们忙着诸般事情,女人们则是在厨下忙着烹牛宰羊。
简氏也在打下手,梅君则过来和盈娘说话。
“这么说人家也是看在大伯面子上的?”梅君想前世可没这么着。
大伯竟然做了扬州府的推官,盈娘一下身份就和她不同了,梅君真是觉得世事难料,也唏嘘,前世冯鲤却是那般。
冯家两房都没什么好下场,大房女儿走失,伯父五十岁就过世了,她则是囚禁冷宫数载,儿子被废,父母气死了。
“盈娘,我希望咱们冯家永远都好好的。”梅君道。
盈娘笑道:“我也这般想的。”
二堂里焚香祭祀,冯家本家人跟着磕头跪拜,最后上了族谱,冯知府还赠了一百两给冯鲤做程仪,方才把姓名、籍贯、年岁写在谱上。盈娘和梅君都是家中长女,也都出来见过冯知府,冯知府见冯鲤堂兄弟二人都一般,冯鲤是阔脸,眉毛生的浓密,不笑时,脸色吓人,冯沧是个红皮脸儿,肚子腆着,五短身材,可儿女们倒是都颇为出色。
尤其是两位冯家小姐,都貌美多才,倒是自己也有个女儿,若是长大了,想必也有这么大了,故而他给了盈娘和梅君各自一枚玉佩。
这些礼仪走完,冯鲤宴请诸人,冯知府见冯鲤赴任只有一个方虎,又不大识字,特地送了个书童过来。
忙完这一阵,冯鲤才彻底带着妻儿下扬州。
盈娘带了四季衣裳,还有琴和书,旁的倒是没有多带,按照她爹说的,扬州多繁华的地方,什么买不到,何必带这些,又笨重的很,路上就要轻车从简才是。
她们这次是特地搭快船走的,行李物件先搬上去了,冯鹤说是要给学生教授不来,倒是冯沧过来了。
大家互相惜别之际,却见杨家人想搭她们的船一起去扬州,这杨家并非杨蕙家里,而是她族姐杨萱家。
冯鲤听闻是认得的人,满口答应下来。
江氏那里又请了杨大太太和杨萱一起,盈娘此番见到杨萱又不一样了,杨萱之前还是一幅大家闺秀很矜贵的样子,如今却穿着很淡雅,看起来寒素许多。
来不及说话,外面船却是抛锚开动了,盈娘又出去跟梅君还有简氏道别,一直挥手到看不到人,才进舱中。
冯沧一行人也打算回去,他正和简氏道:“大郎哥这次去扬州怕是要攒下好大一份家俬呢。”
“这怎么说?你是说他要贪?可做官的哪里有不贪的。”简氏心想做官的不贪,那还不如说老鼠掉进米缸不偷米呢。
冯沧笑道:“扬州那般富庶的地方,都不用贪,就正常办案子,那里又有盐又有漕运,税收还要分润,更别提底下孝敬,我看老大至少要攒下这么些。”说罢,他伸了五根手指出来。
简氏咋舌,她还在为分得公公五百两沾沾自喜,人家都已经能攒下五千两了。
……
船行三日后,雨下的淅淅沥沥,从船檐上滴到地上、窗上,原本盈娘是极爱听雨声的,尤其是雨打芭蕉的声音,那样的有节奏,可现下这艘船有些漏雨,虽说她睡的地方没有问题,但是厅堂漏雨也是烦闷,湿湿嗒嗒的。
素桃倒了一木盆的水,又放了桶在这里,叉着腰看着天道:“这贼老天,也不知何时放晴?真个的运气不好。”
“这可不兴说,虽说这雨让人心情不好,可在外头说,就是触霉头的事情了,我爹选了官是喜事,雨过天晴才好呢。”盈娘笑道。
素馨拿了一件衣裳披在盈娘身上,又道:“小姐,咱们家里和知府家里联宗了,那样的排场,那样的人物,真跟做梦似的。”
盈娘道:“什么做梦似的,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者少。”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又问素桃:“杨小姐那边住的可好?我这几日不好走动,还是那日见了一面。”
她知道素桃很擅长打听消息,故而有此一问,好端端的,怎么投奔去扬州了。要知道人离乡贱,如果是她爹过世,盈娘肯定也是住在镇上,不会去别的地方。
素桃拧了帕子,正递给盈娘,就小声道:“我听说杨大人过世之后,杨大太太失了生计,杨大太太有位叔父在扬州,据说没孩子,杨大太太故而前去投奔,也是尽孝了。自然,听闻杨蕙小姐那边,就很不顾人情的,以前总把杨家奉为上宾,后来翻脸最快的也是他们。”
“杨蕙那个人我是很了解的,表面奉承庄雨眠,背后骂最狠的也是她。不过,杨萱家里毕竟也是做过官的人家,日子也是能过得下去的,不至于发愁生计。”盈娘想她爹中举后,布政使司都能送一百两做路费。
举人都不可能会穷,更何况是进士。
起身之后,盈娘先去江氏那里说话,江氏拣了两块云片糕来:“船上吃食不便宜,你且先垫垫肚子,等着吃中饭就好。”
“好,我晓得了,弟弟可是还在睡觉?”盈娘问。
江氏道:“他早就醒了,在房里玩七巧板呢,我不好让他出来。小孩子看着水坑就爱踩,衣裳全都弄的脏兮兮的。”
盈娘笑道:“在房里也好,如今清明时节,那雨下不断似的,若是着了风寒也不好。”
说来也巧,早上还发愁下雨,中午雨歇了,盈娘望着江面阳光洒下,倒真是有浮光跃金之意。冯鲤也特地陪她们母女吃饭,又道:“等咱们到了扬州后,你们母女也打些钗环戴,衣裳也要做几身,别替我省钱,我给你们俩预备了五十两。”
江氏和盈娘都说不必,盈娘道:“这也太奢了,爹爹做了官,虽然进项多,可人情往来也多。况且,我和娘刚做了春衫的。”
她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衣裳也是有的,滚边的,绣花的,六破的缃裙她都有的。况且今年时兴一个样,明年又时兴另一个样子,那么贵的衣裳买了过时了也浪费。
冯鲤则道:“话不是这般说的,咱们在云水镇的衣裳是一个样子,扬州可能又是一个样子,正所谓苏州样广州匠,天下的样子都是江南时兴了,天下才开始时兴起来。如今我们又和长乐冯家联宗了,咱们虽说要做耕读人家,不能暴发的,但也得看起来像官家千金。”
“好吧,您都不怕破费,女儿就多谢您了。”盈娘笑道。
江氏则看着女儿道:“我怎么看你的态度有些勉强呢?你爹爹打扮你还不好么?”
盈娘道:“好当然好,可我总觉得,爹爹履新,咱们家得低调些才好。一去扬州,就打那些钗环,人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爹爹贪钱?”
她们一家人素来直言不讳,江氏听了也有所担心,冯鲤却是笑而不语,江氏见状道:“你这个人平日比谁都小心,这又是怎么了?”
“现在官场没有靠山可不成,我这般也是想让别人知晓我和长乐冯家的关系,或者真的认为我是冯家人才好。否则,我一个举人,怎地混呢?”冯鲤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这般说道,盈娘也就理解了,她爹其实也并非仕途之人,只是很怕被人家攻击。
但盈娘道:“爹,如果没有长乐冯家联宗,您会做什么呢?”
冯鲤笑道:“我还不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就得了,宦海浮沉,短期内看似受益,日后冯家出一点事情,照样影响您,依照我看,还不如权当没有这个亲戚。若有人刻意打听,咱们露出三分来,不刻意避讳,也不刻意提起,您好好做官就成。”盈娘起初进宫,没有刻意选择投靠谁,后来也是喜欢贵妃为人才投靠,结果自己出事了,贵妃也不捞人,她就看清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在京城尝遍人情冷暖,因为有大理寺少卿的提携,所以他能够谋到这份肥差,可也因为背后无人,被人顶替,在国子监明明学的上等,却被人挪作中上,他就怕被人暗算。
“我只是想,反正我是不久混仕途的,那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让别人不动我,公平对待我就好了。借他们一时的势头又如何?定国公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如今不比往年,可是比旁些时候要好。”冯鲤道。
盈娘这才明白她爹的想法,就笑道:“爹,既然如此,咱们愈发就不能够往特别时兴上打扮,我听舒先生说越是大户人家,把丫头们穿金戴银,多用红蓝颜色,主人却用藕荷、石青,或者素色洒金,亦或者穿那些缠枝花暗纹的衣裳。”
冯鲤听了恍然:“是极是极,我上回在大理寺少卿府上见了个丫头上茶,头上戴的极好,我还怕是人家夫人,正打算行礼的,人家还说那只是个丫头。”
“我也是听舒先生说的,既然如此,到时候你们把那些缎子衣裳给身边的人穿,再让裁缝做些端庄时兴些的衣裳就好。”
如此,江氏和盈娘都说好。
冯家在镇上算是日子过的不错的人家,大大的宅子,还有田亩,家里也是读书人家,可是就靠田里的出息没有多少,现下江氏手里也不过一千两左右。那样大手大脚的花钱,怕是捉襟见肘了。
只冯鲤又和盈娘商量:“我们云水那是小地方,去了扬州后,人文荟萃,我想到时候替你寻一位先生,专门教你读书如何?”
盈娘忙不迭答应,不曾想杨大太太听说了,也说让杨萱跟着盈娘一处读书,她们也出一份束脩,江氏想女儿单独一个人学也是无趣,有个作伴的也好,故而答应下来。
很快,一行人到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