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写字颇费手腕,因她昨日上午遵照老师的学了一上午,下午一直在练,故而早饭时拿筷子手都有些抖。还好,江氏的心思在冯鲤身上。
冯鲤寻常不大饮酒,昨日多饮了几杯,早起头疼的很。
“爹,要不您眯一会儿再去上衙吧?”盈娘道。
冯鲤摆手:“昨日多吃了几杯酒,当着祝通判的面说了我当年拔贡被抢的事情,总觉得说多了话。万一,到时候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盈娘笑道:“爹爹,您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也太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凭他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前世盈娘还不是有轻信别人的时候,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有管不到的时候,可是这不就是人生常态,谁能做到完美无缺啊?
冯鲤听完失笑:“你说的是,我只是想着我们一家子好容易出来做官,什么还没做,被人家大做文章可不好。”
俗话说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祝通判当日听了冯鲤这话,难免怀疑冯鲤在说自己,但观察了几日,发现冯鲤对他没有丝毫芥蒂,他却有了心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自己得先铲除他再说。
可惜,他也只是一个通判,要害一个推官,还没这么大的分量,且他管粮道、河工,和冯鲤分属也不同。
既如此,也只能让人监视,若是抓到把柄就好了。
盈娘因为昨日写狠了,今日提笔写字都很勉强,杨萱还笑话道:“你这是怎么了?手成这般了。”
“昨日我爹爹让我写了几幅字,我总写不好,写的多了,就这般了。”盈娘笑道。
杨萱帮她按了按手,又见盈娘换了新衣裳,倒是问起:“这头上这根珍珠小雀钗倒是很好看的。”
盈娘笑道:“是我爹爹昨儿出去给我买的。”
杨萱想昔日我父亲在的时候,像这样的金累丝珍珠钗子也是有的,如今父亲过世,家道中落,家里就很难破费买这个了。
像冯持盈的爹在扬州这样的地方做官,尤其是做推官,若是有赃物,随意往自家拿一些那就不少了。
盈娘没想到她想这么多,她这个小雀钗不过三两银子,也算不得很多了。待手好些后,她把彩霞喊了过来,“方嫂子,我这是新绣的三幅一尺的花鸟绣样,你还是帮我拿出去问问。”
她是从六七岁上女学就开始学女红了,基础就很好,后来跟着专门的绣花娘勤学苦练,既成了,肯定也不能坐吃山空,一尺精细绣品一旬差不多能绣好,一幅能卖到五两左右,只要费些功夫,她两个月就能卖十五两。
当然,寻常还有那些卖花婆子们也会上门,尤其是大家闺秀做的绣品她们最爱,盈娘也是自己赚些体己,总不能事事伸手要钱。
扬州丝织业发达,生活豪奢,但越是如此,这样精美繁复的纹样就越发有人买。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忙的很,还有功夫绣这个呢。”
“看你说的,就是没功夫两个月才绣了这么些,若是有功夫,那就不止这么些了,麻烦你了。”盈娘道。
方虎家的连道不敢。
见她拿去之后,盈娘打算在榻上休息一下,不巧这个时候祝家小姐过来了,祝小姐生的很瘦,瘦到骨头感觉都凹出来了,眼睛还有点鼓,看起来很倔强的样子,可说话却是软软的。
“我是来寻你一处做针线的,怎么你睡了?”祝小姐道。
盈娘笑道:“今儿有些晕头转向的,就不做了。”
祝小姐却没走,反而东拉西扯的问她许多话,似乎打听一样,又问:“你们家在扬州有什么亲戚吗?”
“自然是没有,难道你家里有?”盈娘反问。
祝小姐连连摇头:“我们跟着我爹都是从任上直接过来的。”
盈娘笑道:“那你爹可真厉害。”
祝小姐没有套到话,就先离开了,她见盈娘房里陈设普通,没有许多名贵之物,倒是一方插屏上面绣的精细好看,这还是她自己做的。
连着好几日祝小姐都过来,盈娘就和冯鲤说了:“那祝小姐过来就不走了,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她是不是想抓咱们家把柄?”
冯鲤笑道:“她一个女孩儿家能做什么?”
“爹爹,你是推官,探查过许多案子,应该知晓,害人的往往都是那些看不起眼的人。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咱们家感兴趣了。”盈娘一直很敏锐。
冯鲤平日不是那等钻营的人,但他做官是能力尤其突出,他也很钻研在破案里,却又不是那种头壳硬的,属于权责范围内尽量做好,不属于他管的,天塌下来他也没那么烂好心去管。
故而,听盈娘这般说了之后,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历经三个月,盈娘总算是把簪花小楷写的入门了,但是还远远不够。不过,今日这位先生教她做花笺:“砑花笺是最雅致的,平日用起来也是极好,先生今日送你一套硬木小雕版,让你学会。”
盈娘笑道:“只要今日不写字,做什么都好。”
“哈哈。”先生捏须而笑,又道:“市井之纸,若是在上面写字,恐怕是蝇污白璧,故而都要买上等花笺,或者自制笺纸。”
这位老先生教的很仔细,盈娘就是做错了一两步,他也并不责怪。
先是润纸,让瓷青纸既不能湿到滴水,也不能太干,一定要半软,如此才能压出纹路。那雕版上无非是兰、竹、梅,亦或者是花鸟纹、冰裂纹、折枝纹。
盈娘把纸铺在砑具上,用牛角片反复磨压,等纸张阴干之后,再揭开来。近看似乎看不出来,但是拿起来能看到花鸟纹,煞是好看。
她不是什么很有钱的人,因此自制这些东西在闺阁中很拿的出手,砑花笺学了之后,她还学会了给纸张染色。
每次去那些书肆买花笺,都觉得肉疼,自己能够自制那可太好了。
整个夏天,她都在做这些花笺纸、砑花笺,素桃看了都道:“姑娘这些纸可真好看。”
“嗯,那我要寻一个匣子装好,现下最时兴的豆青、浅红、浅黄够我用的了。”盈娘催她们找了匣子过来,装了进去。
又拿了仿古纸打算写字,这仿古纸是用茶染色的,她不爱闻香味,干脆没有熏香。
说起来他爹的衙门也是挺有意思的,俸禄不发钱,发绢布或者胡椒香料。
中午冯鲤回来,盈娘把自己做的砑花笺拿去给她爹看,她是知晓爹爹最爱买文具,一样的笔,只要哪只笔装饰的更好看,他就会立马买好看的,贵点都无所谓。
果不其然,看到了砑花笺,冯鲤欣赏了半天,听说盈娘要送给他,他竟然感激万分,盈娘和江氏都觉得好笑。
不过,江氏又道:“高夫人想和我们一处去大明寺烧香,盈娘,你的课怕是要停一日才好。”
高夫人是知府夫人,平日笑吟吟的,和高胭完全不像母女,高胭很容易生气,性情也刁蛮,很难让人消受。
江氏钝感很强,有时候听不出什么来,反而在交际场上,大家都觉得她很随和,常常请她。
盈娘当然同意了:“我陪娘一起出去走走也好。”
那一日很快就到了,江氏还专门请了个梳头的婆子,戴了?髻,首饰半满,盈娘也是重新梳了头发,换了新衣,在衣衫上戴了金累丝灯笼坠领。
那边高家母女也是打扮得极出挑,至于祝家人没请,盈娘和高胭同坐一辆马车,正说起祝家小姐:“怎么没有请她来?”
高胭扯了扯唇:“她忒爱跟人学了,上回来我家里,看到我一件大红色百蝶穿花纹的遍地金褙子,她就做了一件差不多的,还改的更好了,仿佛是我照着她做的一样。”
就是抄袭者比原创者做的更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真是心塞了。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没请她来的?”盈娘笑着摇头。
高胭家里只有她一个,据说她家祖母也疼她,不似一般闺阁女儿,在家说不上话,是以她很敢说话,外面的事情也了解一些,甚至还对盈娘道:“我听说祝通判上任,请了五六个师爷,都以为他本人能干呢?其实还不是窃取人家的功劳,全部成自己的了。”
“嘘,这事儿可不能乱说。”盈娘赶紧阻止她。
高胭不屑道:“有什么怕说的,一个拔贡出来的官员,才三年就混六品官,难道都靠他自个儿不成?”
她不爽的是昨日,汪幼春昨日过来多和祝家大姑娘说了几句话,这让她心里不舒服。不似上回,盈娘见着汪幼春直接躲着走了。
她发泄完了,见盈娘正在揉手腕,不由道:“你手是怎么了?”
“昨儿写字写多了,我们那位教写字的先生说要写好字就得不停的练,我又想着今日要出来,昨日就练的多了些,可不就手疼。”盈娘笑道。
但是她的进步也是非常大的,兴许再学一年,不说成为书法大家,但是簪花小楷肯定也是能写的不错的。
一行人不久就到了寺下,远远望去,只觉得朱红栏杆,有一牌匾书写“大明寺”。众人弃车步行过去,不久就来到一处大殿,大人们拜的都很虔诚,连高胭嘴里也是念念有词,不知道求些什么。
盈娘却没什么好求的,现下她爹娘和睦,爹爹还做官了,虽然在人家眼里七品官算不得大官,但是她们已经很满足了,娘更不必说,如今官话也说的好,迎来送往也是不错,弟弟也无病无灾,她已经很幸福了,故而求天下太平。
在一个偏厅,有一位大师在讲佛法,高胭不耐烦听这些,要盈娘陪着她出去,江氏见女儿要出去,有些紧张道:“下人可要带上。”
“您放心吧,我并不走远。”她是难得出来玩耍,就是单纯玩儿的,所以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其实高胭也不是出来做什么,只是想透透气:“那里边檀香味太重了。”
“谁说不是呢,总有一种很沉重的味道,不过那里的碑文倒是不错,咱们过去看看吧。”盈娘最近在学书法,因此对这些很感兴趣。
她走了过去,观看了一会儿,就见江氏出来了,原来江氏极其担心女儿,心神不灵,故而赶紧出来了。
盈娘又是感动,又觉得有了安全感,不由道:“我听说从栖灵塔可以俯瞰瘦西湖,不如我们一道过去吧。”
江氏派人跟高夫人说了一声,高夫人让她领着高胭去玩,她们就一道过去了,爬栖灵塔的时候很累,但是到了顶端的时候,看到美景,只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此时正是夏秋之交,岸边多植垂柳、松、柏,绿树与西湖之绿又不同,绿树森森,西湖水却是浅碧色,看的人心旷神。
“有如此美景,是不是该作诗一首?”高胭歪着头问盈娘。
盈娘笑道:“你急什么,还有个地方没去,我不好作诗的。”
这说的便是平山堂,听闻欧阳修曾住在此处,不少名人雅士都聚集在此咏一些怀古之作。她们出来之时都带了诗袋过来,盈娘当即作了一首,还化用了二十四桥的典故,她的诗作出来,比高胭的强上许多,都不必外人评判,就能看出区别。
这高胭原本觉得自己写得高明,但见盈娘写的,倒是私下跟盈娘提出一个小小请求:“过几日我要随我母亲去汪家了,我这诗作和你的一比落了下乘,不知道能不能借你的一用?”
盈娘想若她不问自取,自己肯定生气,从而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但是她放明面上说,盈娘就笑道:“可以啊,拿去就是。”
高胭见盈娘这般通情达理,欢喜不已:“我还怕你不肯呢。”
“你若不跟我说,直接取了,我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但是你这样坦荡,可算是女中君子。”盈娘还恭维了她一句。
高胭听了很是高兴,且不说她去汪家如何出风头了,盈娘过了一个月,又去了大明寺写生,回来画了一张瘦西湖的图,还写了一首她最爱的南宋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她打算用双面乱针绣绣一幅绣屏,也算是当作自己的纪念了。
别高估人的记性,她如今不过才从女学散学三年左右,好些人的名字她甚至都想不起来了。
这次刺绣用时差不多用了三个月左右,因为处处要求精致,故而真是处处都是心血。做好了后拿给爹娘看,冯鲤看来不由笑道:“竟然还是双面绣,真是用心了。”
“一针一线真是女儿的心血。”盈娘道。
她这幅刺绣也是得到高夫人和祝夫人的赞扬,一时间竟然也有了些许小名声。
祝通判在家听到自家夫人夸隔壁冯家小姐,不免放下碗道:“让你们平日多看看这冯家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你们倒是夸这个。”
祝夫人道:“冯家还没咱们的日子过的好呢,我看她女儿还偷偷卖绣样换钱呢,可见平日也不过是过普通日子。”
祝通判前些日子一直在忙河工的事情,他还想着继续升官,自然想把事情做好些,可万一冯鲤把他的身份揭穿又如何是好呢?但见冯鲤对他如常,他也不好打草惊蛇。
他想要联合上头压制冯鲤,结果高知府不搭理他,反而器重冯鲤,据说冯鲤和定国公家是族亲。
最重要的是冯鲤本人非常谨慎,办案非常利索,且能做到让双方都心服口服,这是很不容易的。
祝通判只好继续找机会。
腊月初八是盈娘十二岁生辰,杨萱在她家附学,又和她关系不错,提早就送了她一管狼毫笔做礼物。
只是那日来的时候吹了风,她正好又穿的轻薄了些,就着了凉。
盈娘又在上完学后,去了一趟杨萱住的明月巷,她们母女并没有住在扬州亲戚家里,而是在亲戚附近赁了一处宅子,也不是很大,两进大小,浅浅的几间屋子,倒也收拾的干净。
杨大太太望着盈娘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也太简陋了些。”
曾几何时杨家那些精致的吃食,从京里带回来的小物件都让云水镇的妇孺望尘莫及,如今杨萱之父死了这几年竟至于此。
盈娘忙道:“伯母哪里话,我看这里很干净,布置的又雅致,我很是喜欢。况且,旁人不知道我家,难道伯母不知道我家么?以前还是庄户人家呢。”
杨家如今就三个人服侍,一个车夫,一个老妈子,还有一个丫头。盈娘直说自己吃了过来,让她们别忙,又进去杨蕙屋里探望,杨萱笑道:“我捂捂就好了。你知道的,我看着瘦弱,可身体比你还好呢。”
“知道知道,可我总要来看看的,反正近来也没什么事儿。绣屏绣完之后,我年后再开针,如今也是闲着。”盈娘帮她掖了掖被子。
杨萱笑道:“我在家也做些针线,只是近来读书,也有些惫懒了。”
似杨萱这般大家闺秀,也不会拿绣品出去卖,可是杨家的情况只够温饱了,杨萱一件袄儿穿了日久,就连冬日穿的羊皮小靴也是半旧。盈娘学东西,也是凡事皆有利于自己,不会真的学那些就真的只是学而已。
“我记得你们家不是有一个博古铜器,怎地没看到了?冬日用那个插花多好。”盈娘随口问起。
杨萱苦笑:“变卖了,若不然我家里怎么过得去。”
盈娘想她曾经也是过这般日子,冬日穿布袄,连绸袄都穿不上,杨家还有东西变卖,只要不是太奢侈,还是不错的。
所以,她也安慰了杨萱几句。
等回到家里,她和冯鲤江氏说起。
冯鲤道:“其实杨家如今都比我们家以前强许多,你娘当年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她家还有仆人使,算是吃穿不愁,能够上学读书写字。只不过咱们家里现下日子越过越好,才有这般感觉,但我们家又和高家这些人家不能比。”
盈娘深以为然。
小年之前,冯家先生辞馆,盈娘一家人在家中猫冬。冯鲤放了个红泥炉子,煮了香茶来,托盘上摆着刚炒好的栗子,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大家喝着热茶,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冯鲤让下人自去松快一二,等他们离开之后,他才道:“上回我去信给冯知府,想让他帮忙查一下当年是谁冒名顶了我的名额,没想到此人近在眼前,竟然就是祝通判。本来我想我如今也过的很好,许多事情再去追究,也是平生波澜。”
“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可是,爹爹,那您准备怎么办呢?”盈娘道。
冯鲤道:“说起来他管着河工赋税,却因为催收逼死了人,人家告到衙门来了,我是肯定要好好审理的。”
送上门的事情,可不就得顺手解决么?更何况祝通判这个人也似乎常常探听自家状况。
真是稀奇,天天想抓他的把柄,没想到自己却有把柄在身上。
“爹爹,这岂不是天降良机?”盈娘笑道。
冯鲤眯了眯眼,哪里天降良机,那些人哪里知道往哪里告,还不是他自己提点过了,可话说过来,你若没有错事,何必惧怕呢?
其实那日祝通判的神情他就觉得很不对劲,只不过他也不好误判,故而一边留心一边让冯知府帮他打探,没想到还真是。
他没什么背景,所以一直都是非常小心谨慎,生怕节外生枝,可有些时候,有人窥测自己,自己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了。
年后,祝通判这里就受到了波及,他受人家提携,到这种富庶地方管河工,即便自己不贪,也得孝敬上头,没想到竟然有人告到府衙,那冯鲤也把事情闹大了,连监察御史都知道他管的地方不仅河工出现贪腐,还有一段堤坝用最次的料子,当即拿下。
祝通判还很是委屈,他在任上几乎是不怎么贪的,好容易做官,他怎么可能如此?但是上头下头打点,这些都得用钱。
现下却要下大狱了……
冯鲤看他官帽被打散,衣冠被剥,心里也是一阵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