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河堤两旁遍植杨柳,间杂着桃花泛泛,几处金粉楼台,似乎还能听到丝弦之声。一艘富丽的游船行走在河间,与湖光山色相互映衬。
坐着这游船的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江氏和盈娘母女,盈娘正道:“还是爹爹想的周到,若不然跟着高家走,咱们行动总受制于人,不如现下自在。”
高知府于今年任满,升任直隶参政,也算得上是高升了。原本想着,要不要跟着高家的船到南京,还是冯鲤说自家赁一条游船,这样一路游览风光,她们母女才如此。
江氏却道:“你爹爹常常忙于公务,也不知晓会不会照顾好楚哥儿、扬哥儿。”
盈娘笑道:“我看爹爹这个人比谁都仔细,您就放心吧,咱们去这么一两日也就回来了,您何必把担忧放在脸上呢。”
听女儿这般说,江氏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孩子一多,精力就容易分散。是以,她也另寻了个话题:“高小姐去岁年底完姻,那新郎倒是生的一表人才,对高小姐也是千依百顺,依照我看,倒是比汪家的强。”
“是啊,不得不说高知府还是挺了解自己女儿的,替高小姐说的这门亲事很是不错。男方虽然家道中落,到底也是举子,还知晓世道艰难。”举人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可是在官场上要走的长远,可是不容易。
高知府这个当家人年富力强,官运亨通,膝下又只有一女,必定会提携女儿。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小声道:“其实这位举子和你萱姐姐没什么不同嘛?”
“是啊,也没什么不同的,若萱姐姐是个男子,她的才学未必不能有功名。可见,这也是世道不同,非人的问题,但偏偏世道如此,女子只能螺蛳壳里做道场了。”盈娘想高家都不敢让那位举子入赘,显然是怕人家不肯。
江氏见女儿一袭绿衣绫波裙,头上系着飘带,站在窗边,整个人飘飘欲仙,她以前总觉得女人容貌身形好才是真的好,可如今才觉得气质最重要。她女儿便是如此,一看就清丽脱俗,卓尔不群。
她从心里为女儿骄傲,但她也没读多少书,不知道说什么,就塞了一块瓜子酥饼给女儿:“吃点吧。”
盈娘坐下接过,咬了一口,不由道:“若是爹爹下次能到南京做官就好了,我想南京是六朝古都,秦淮河畔,若是能画下来便好。”
“咱们是去庆贺人家生辰的,哪里那般容易出去?你爹爹若是过来倒好。”江氏道。
盈娘笑道:“也不打紧,虽说南京的景色我未必能看到,可是这沿途风景,我也能用画笔画下。”
其实画画这种事情很看天分,元时的王冕只是个放牛娃,那画还画的极好,盈娘的画也只能算个中上,就和写诗一样,虽然不是精雕细琢,但总能很好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她拿了画板出来,在案头开始画。
她们中午是在船上吃的,旁边有一艘小船在卖食物,烫熟的薄面饼,煮的烂熟的糟鸭子,几十文钱倒是吃的很饱。
盈娘和江氏原本也只是普通人家,吃这些反而觉得很亲切。
“娘,我听说南京的鸭子也有名,也不知道在沐王府能不能吃上?”盈娘笑道。
江氏却有些紧张:“咱们要去见王妃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官夫人,就怕行礼出丑,你倒是只惦记着吃。”
盈娘摇摇她娘的胳膊:“咱们这样的七品官的家眷,可能因为冯知府举荐,人家才好心给咱们下个帖子,谁会管咱们怎么样啊?”
有时候也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要,盈娘的意思是去见识一番,回来有一番谈资就很好。
果然江氏听女儿这般说,也是放松下来。
船行了一天一夜,到次日清晨到了南京,当下已经升为管家的方虎雇了两顶轿子来,让江氏和盈娘先坐上去,又用推车让人推着过去。
那沐王府在南京城南,且不论何其恢弘,就是她们轿子所到的角门,都是朱漆阔柱,方虎家的递了帖子之后,很快就有两个妈妈出来。
这两位妈妈都遍身绫罗,头上珠翠环绕,比江氏这个官夫人穿戴还要好。江氏见到这阵仗,不便有些紧张,盈娘却很沉着。
“姑娘可是从扬州来的?”一位声称顾妈妈的扶着她道。
盈娘道:“是啊,我们从扬州南门外的广陵驿出发,从瓜州渡入江,今早到了南京城内的江宁驿下的船,说起来也不远。”
顾妈妈平日所见的姑娘中,多半都是含羞带怯,并不多话的,然而这位冯姑娘头脑却很清楚,她自己似乎并不觉得,但外人听到却有些发怵。
故而,顾妈妈道:“这次我们王妃生辰,只请了娘家的亲戚们来,倒也没旁人。”
“我们也想快些和王妃见面呢。”盈娘和这家本来只是联宗,尚且不知道缘由,只泛泛说了几句。
她们从角门过来,又坐府里的软轿抬到二门之内,方才下轿。素馨和素桃在扬州时,觉得到乔家那般的大户人家就不得了了,如今到了沐王府才知道什么叫做权贵之家。
此时正是三月,王妃住的正院旁边的海棠开成了花海一般,寻常人家不过是用高丽纸糊窗,王府却全部用的是玻璃做窗户,窗明几净,显得很是清透明亮,高檐阔柱,更平添了几分威武。
门口站着专门掀帘子的丫头,江氏都咋舌,这打帘子的还得专门要几个丫头,她们家完全没有这么多讲究。
从帘子里进去之后,到的并非是正厅,只是个穿堂,还要再从穿堂走过,到东边小厅,绕过一扇紫檀屏风,进去内厅,方才见到真佛。
不过,她的堂姐冯梅君怎么也在此地?
按捺下心中疑惑,盈娘随着江氏先行礼,沐王妃端坐在罗汉床旁,一边还有个小童子拿着拨浪鼓儿在旁边玩,地上铺着一整块的毡毯,软绵绵的,踩在地上似踩在棉花上一样。
随着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了,冯梅君没想到盈娘已经出落至此,原先只是个单薄少女,现下却是清丽可人,一颦一笑,惹人爱怜。
她爹去年被冯知府推荐到南京国子监坐监,那卓三姐进门之后,骂鸡撵狗,娘也受不住,也跟着过来南京了。
这一来,竟然也有了转机,得了出入沐王府的机会。
沐王妃今年也不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很是和气,只是声音不大,见着江氏盈娘行礼,让人赶紧扶起来。
原本以为江氏这里寒暄一二就够了,不曾想沐王妃见了盈娘后道:“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什么书?”
“谢王妃垂怜,小女属猪,今年在十四岁上。些许认得几个字,算不得什么读书。”盈娘笑道。
沐王妃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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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晖堂
沐王太妃庾氏四十余岁,妇人脏躁之症却来了,喜悲伤欲哭,还常常失眠。庾太妃现下眼圈乌黑,只能多上一层粉,才能遮掩一二。
“我听说王妃那里来了两位表小姐?”庾太妃问起。
心腹涂妈妈道:“回太妃的话,王妃娘家来了两位表姑娘,但也都不是什么身份高的,一个只是个监生的女儿,生的倒是雪肤花貌,性情极好,还有一位是扬州府推官的女儿,钟灵毓秀,相貌也出挑,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
庾老太妃冷哼一声:“她自以为瞒的很好,殊不知那些大夫的嘴可不严,如今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其实早就病入膏肓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这般自作主张。”
涂妈妈心道沐王妃素来精明,她自知命不久矣,自然希望早日把继妃人选选好,尤其是一个她娘家能够拿捏得住的,利益一致的,又能够讨沐王爷欢心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罢了,也无可厚非,毕竟沐王妃这一去,儿子没人照看。
可她还不能这般说,还要道:“可不是,那些姑娘都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咱们婉姑娘。”
庾太妃膝下只有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嫁到京师咸安伯府,现下这位沐王爷是原配所出,娶的是定国公府冯家的小姐,丈夫故去之后,继子承袭王位,一直在南京。
而涂妈妈嘴里的婉姑娘,则是她内侄女庾婉,庾婉也出自勋贵人家,只是爹娘相继去世,庾太妃正苦恼女儿不在身边,就把庾婉接到身边养着,若是沐王妃过世,她自然希望自己的侄女儿能够做沐王妃。
“这家里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婉儿虽然是很好,可还有个许亭秋呢。”庾太妃强调。
许亭秋是沐王舅舅的女儿,这姑娘生的柔弱,却不是省油的灯。上回若非是婉姐儿逢凶化吉,恐怕早就出了大丑。
说起庾婉,庾老太妃笑道:“这孩子平日大大咧咧,无甚心机,可是偏偏运气好。”
庾家十年前被皇帝追缴亏空,正一筹莫展时,庾婉的风筝掉进河里,下人帮忙掘,却发现祖上藏的一处金块,顺利把亏空缴清,庾家躲过这一大劫难。
那许亭秋明里暗里下绊子,每次她都化险为夷,可见是个福星。
本来一个许亭秋就已经是很难应付了,偏偏如今又来了两位绝色的冯家姑娘,唉。
又说盈娘那边哪里知晓这么多,她们被安排住在客房,简氏和梅君也过来一处说话,大家一起共叙事情。
简氏和江氏一起正抱怨儿媳妇,“每日看到我们做公婆的,那是从来都不喊的,脸也那样挂着。别的,我是更不愿意说了。”
盈娘听了半天,才知晓这般,又和梅君出去外间说话:“真没想到咱们俩在这里重逢,意外之喜啊,我正愁在这里不认得人。”
梅君笑道:“你不必担心,王妃为人很好的,我们一开始过来也是怕的很,后来也常过来的。”她边说边看盈娘,总觉得她的脸有点熟悉。
可想来盈娘是她堂妹,脸熟悉也是正常。
盈娘点头:“我就盼着早日祝寿完,早日回家去,你不知道我娘去年又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出门时,总担心。”
“真的呀?叫什么名字。”梅君想前世大伯五十岁去世,都没有一个孩子,这辈子倒是官运亨通,儿女双全。
盈娘就说了名字,又带她进去看自己画的画:“沿途作了一幅画,你看怎么样?”
以前梅君就听说盈娘读过好几年书,现在见她拿画出来,那碧浪拱桥,拂堤杨柳,甚至是行人也栩栩如生,她不可置信:“这真的是你自己画的啊?”
“对啊,我这画册里还有去瘦西湖玩的时候画的呢?”盈娘拿出来给她欣赏。
梅君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你如今画技这般好。”
“也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我们难得出来外头,日后回到云水镇,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逛完的地方,再想出来可就难了。”盈娘笑道。
这话说的梅君也很唏嘘,她住在汉阳府的时候不觉得,后来嫁到武昌府的楚王府,上京之后最想念的还是家乡的一切。
简氏和梅君母女也是同住在这个院子里,众人说了一番话,已经到了晌午,王府的嬷嬷们又请她们过去用饭,盈娘她们又重新换了身衣裳。
这次打扮得要端庄些,柳绿妆花缎袄裙,外罩水绿轻纱比甲,头上梳着三绺髻,鬓边插两根簪子,脚下踩着珍珠白软底鞋。绿衣衬着白如牛奶般的皮肤,简直是如花般的美貌。
就连江氏看女儿都看的有些出神,盈娘想前世她做丫头,成日晒太阳做粗活,吃的也差,相貌都还算可以,如今做小姐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肉越发细嫩,身形又好,就更显得貌美几分了。
“娘,真没想到王妃竟然会跟我们接风,总觉得不该啊。”盈娘也不是说身份有别,而是总觉得人家礼下于人,恐怕是必有所求啊。
江氏道:“我也觉得,咱们不是正经亲戚,怎么定国公府的人没有来呢?”
“我也在想这个事儿呢。”盈娘说了一嘴,想起要出门了,这才停住嘴。
沐王妃虽然是家常设宴,但也和平日筵席规格不同,瓶、花、炉、几、香都布置得宜不说,又专门的两个丫头放下帘子,众人面前都有一张黄花梨的几案,案上摆着几槅吃食。
皆是描金的瓷器,精巧的吃食,便是葡萄,也是剥好之后,又腌制一番,竟然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酒过一巡,丫头才把帘子又挂起来,只觉得这屋子里芳香袭人。
沐王妃方才开口说话:“我娘家人都迁往都中,原本我这个年纪,也是不该做什么大生日的,但也着实想念家人,就请你们来了,日后也多走动。”
江氏连忙道:“王妃这是说哪里话,您能请我们过来,是我们的荣幸。”简氏也忙放下酒盏说了几句。
“两位妹妹可吃的习惯?”沐王妃问起。
盈娘和梅君都道好,梅君做过多年的侧妃,很能隐忍,低眉顺目的,盈娘更不必说,素来镇定自若。
饭用完后,沐王妃请江氏和简氏先下去歇息,“让我们姐妹一处亲香些。”
上位者再和气,说话也是不让人违逆的,江氏和简氏先行离开,盈娘和梅君都被安排到沐王妃跟前坐着,沐王妃往后面的引枕上靠着,与她们俩闲话家常。
“你们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早已不堪重负了。”沐王妃突然来了一句。
盈娘端详了一下沐王妃的样子,唇色发白,有气无力,的确不像是很康健的,但客气话还是要说的:“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所谓春困秋乏,王妃也是多虑了。”
沐王妃却沉重的摆摆手:“我没有同你们说场面话,我的身子的确不大成了。”说罢,又摇了一下铃,有位老妈妈端了药来。
盈娘心道原来这么回事,沐王妃怕是生了重病,故而想为丈夫择一位娘家亲人续弦。上回联宗时,她听冯知府提起,定国公府这一辈,冯知府是没有女儿的,沐王妃有位姐姐嫁给勋贵之家。
沐王虽然是异姓王,但是却镇守云南,比好些藩王的日子都过的不错,毕竟他们有实权。
但说实话,这样的人家规矩很大,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根本都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就她自己在宫里都是如此,儿女生病了,也不能立马照看,得先陪着皇帝。受宠的还要受到人家的冷言冷语,许多人背后放冷箭,还有人要害你的孩子,可谓是心力交瘁,她重生之后,都自动把这些痛苦忘却了。
现在再要她回到这种生活,她实在是觉得毛骨悚然。
但转念一想,沐王妃也未必能够定下续弦,自己何必因噎废食,此时若是因为不想做续弦就自污,想必到时候可能还连累自家。
她爹可是好不容易才做上推官,自己可要小心说话。
故而,盈娘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妃可要仔细将养,若是可以,我想为您抄写一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到时候再为您诵读。”
沐王妃见盈娘说的情真意切,含笑道:“这倒是麻烦你了。”
盈娘见梅君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还听沐王妃打趣起梅君:“她最爱吃我这小厨房做的那道水晶鸭。”
梅君也笑呵呵的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吃食。”
见她二人说起美食,盈娘心道这位沐王妃特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亲近梅君,是想激起自己的嫉妒心,从而下场争斗,而梅君扮猪吃老虎,这种段位竟然还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沐王妃与梅君说了几句,觉得似乎冷落盈娘了,又道:“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同我那小厨房说。”
“好。”盈娘也是含笑应下。
见沐王妃面色疲惫,盈娘和梅君一起退下,梅君从那屋子里出来,算是舒了一口气。她有前世记忆,自然知晓沐王妃的确是病入膏肓了,当年她还听楚王提起过,说沐王后来继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只是前头原配的儿子没保住,继室也无子,最后袭爵的是庶出。
她想摆脱楚王府,沐王府想必是个极好的选择,她这个人有自知之明,和盈娘不同,她不愿意吃苦,那些读书人也靠不住,她甚至没有大笔嫁妆,所以做续弦更好,帮沐王妃保住这个孩子,她生不生甚至都无所谓,毕竟礼法在此,嫡母仍旧也会被奉养。
前世她如果一直是楚王侧妃,反而无事,因为藩王自有礼法约束,皇帝却能随心所欲。
姐妹二人都有心思,拐角处不小心和一位妇人相撞,盈娘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梅君则认出是沐王的乳母,连忙赔礼,盈娘也道:“真是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
范嬷嬷道:“两位冯姑娘,真是客气了,老身无事,如今日头出来了,您二位快些下去吧,后日是我们王妃的生辰,都还有的忙。”
盈娘微微颔首,看着那位范嬷嬷离开了,她才大步往前走去。
回到房中,江氏正在午睡,盈娘原本想喊醒江氏,但是江氏万一反应过度,反而不好,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假山后面,窗户后面都常常长着人,她在宫中几乎都不敢说任何私房话,还是重生后,什么都很自由,以至于她现在还憋的慌。
“小姐,您要不要也休息一下?”素馨道。
盈娘点头,又道:“不必,你把我的文房拿出来,我来抄写经文。”
《药师经》一共七千字左右,她这样的熟手三个时辰就可以抄完,即便是写完晚饭时,她昏昏欲睡,也是要抄完。
江氏还奇怪:“后天才是王妃生辰,明日还有一日呢?”
盈娘却想她可是不想人家利用这个机会把她留下来,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最好。
不曾想这册经文,倒是惹出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