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傍晚时分,雨势歇下,盈娘因方才做了梦,有些心神不灵,让丫头打开窗户,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此情此景,倒是有些《春江花月夜》之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盈娘让素馨把她的琴拿来,点上好梦香,就此弹起来了。
此曲动静结合,自有一种幽静、广阔之感,她本人一曲弹毕不觉,郑璟却是默默听着琴曲看着风景,倒是似有所觉。
他的小厮奉上热茶道:“六郎君,这是上头的冯小姐在弹琴,方才小的吩咐人送水上去,冯小姐还打赏了银钱给小的,还赏了一盒沐王府的点心给小的。”
“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对了,给姑母的补品,千万别沾了水。”郑璟年纪轻,却是个仔细人。
小厮唯唯答应。
转眼到了扬州府城,冯鲤再三问明郑璟姑父所在,定要到时候回请一番,见郑璟应下,方才带着女儿回家。
盈娘此时久未见家人,一颗心早就扑到家人身上,急切的盼着回去,并没有留意到郑璟的目光。郑璟当然未曾见到真人,但见冯姑娘绿纱衫配着白绫波裙,浅口绣鞋轻轻浅浅,行走时,身形飘逸,仿若神仙中人,不由想自己难道遇到山中精灵了。
且说盈娘这边回到家里之后,和江氏自然说了这些日子的煎熬,江氏心疼的很:“看来这所谓的联宗啊,不仅没帮到什么忙,还差点坑了你。难怪你爹总说,人还是靠自己的好。”
那样的龙潭虎穴,非走投无路者,哪个愿意去?
“是啊,前朝为何而亡,就是因为藩国太多,藩国遇到事情,天朝帮忙出征,以至于把本国耗尽。”她爹官场上没有同年,没有座师,不需要大起大落,一直有官做,这就够了。
回到自己家,才安心许多,她吃饭也能敞开口,香滑的童子鸡,鲜美的鱼汤,比什么药都强。盈娘还把她画的秦淮河畔给江氏道:“其实我是白日去的,但想白日去到底没什么意思,所以换成了夜景,您能看出来么?”
江氏摇头:“我还真的看不出来,挺好的,只是我感觉你近来几幅画用色都很像?”
“因为好看啊,画这样的样子,大家都喜欢看。”盈娘也不避讳,她以前也曾经改变路数,反而越来越差。
江氏颔首,又笑道:“也是,不能随意改变。”
除非你是纯天赋派,否则无论是画画还是写字,最好还是做自己熟悉的事情。
饭毕,盈娘和江氏一起去府衙后面的小花园里逛,不曾想见到了,单知府的侄女和孙通判家的女儿正在说话,她二人见到江氏,连忙过来问好,盈娘和她二人一番厮见。
孙小姐今年十七,还未曾许婚,据说孙通判在家丁忧数年,难得起复得了这个官职,那小蝶比盈娘还小一岁,很是天真烂漫。
江氏见她三个小姑娘在一处说话,就推说有事回去了。
孙小姐显然性情很圆融,尤其擅长和人打交道,盈娘的爹比她们的爹官位都低一些,她却完全不摆派头,还笑道:“南京如何?说起来长这么大,我还未曾去过呢。”
“我倒是画了两幅画,到时候给你们看。”现下女子能出远门的并不多,能出一趟,恐怕多是走亲访友,能够四处转的人都很少。
盈娘甚至听说过她们云水镇或者薛家集的人,有的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去过。
孙小姐爽快的答应下来,还道:“说起来咱们扬州也不差呢,小杜有多少写咱们扬州的诗啊。”
“我最喜欢这一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盈娘慢慢的念出来。
孙小姐笑道:“我倒是喜欢《题扬州禅智寺》,里面有一句‘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盈娘抚掌说好。
这一日吃饱喝足,还逛了园子,到房里盈娘倒头就睡。她爹娘却是颇有些睡不着,冯鲤正说着郑璟的情况:“真是一表人才,才十五岁已然入泮,家世也很好,祖父是河南左布政使,伯祖父原任刑部尚书,叔祖父如今在广西道监察御史。”
“这样好的人家,怕是咱们未必能高攀。”江氏道。
冯鲤唏嘘:“是啊,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才学不行,若是我中了进士倒也罢了,如今只是举人做官。所以,这事儿也就作罢,后日我请人家来做客,只是表达感激之情就好。”
江氏见丈夫这般低沉,不由道:“单夫人也介绍了一位青年,据说拜在单知府名下读书,是山东大族出身。”
“唔,这些青年才俊都颇好,但若真当成女婿看到,务必要考察清楚。”冯鲤只是感叹一番。
江氏不免又问道:“你说的那位郑公子的姑母家在哪里?若是离的近,咱们就提前把饭菜做出来,若是离的远,反而不必那么赶。”
“哦,就是城南汤大善人,到咱们府城两盏茶的功夫,并不远。”冯鲤道。
江氏便心里有数了。
又说郑璟到了汤姑母家后,也被震惊了,一顿饭才四道菜,青菜一道、煎豆腐一道、水煮茄子一道,最后豆角烧肉还算沾了点肉沫。
但这道豆角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让他这一日肚子绞痛,严重腹泻,病人的病都没他严重,还好晚上好了许多。
汤家的确处处简朴,但举凡是施粥施药却是一次不落下,郑璟想他姑母那么些嫁妆,汤家觉得奢侈,借此抨击郑家不好,然而这么多年做善事,全部用姑母的嫁妆,嫁过来这么十几年,嫁妆箱子都空了,嫁妆自然也是用殆了,姑母什么都没得到,汤家却得了个大善人的名号。
关键是汤家并不是故意如此,他家崇尚理学,天生使然。
还好他年轻人,到了次日自愈了,又去探望了汤姑母一回,汤姑母的病也算不上什么大病,纯粹操劳的,但是见到娘家侄儿颇为高兴,又拉着他的手道:“你哥子成婚了,你可曾定了亲事?”
“小侄尚未有亲事在身。”郑璟笑道。
汤姑母见侄儿翩翩公子,如此英俊少年,起了把女儿说亲给他的念头,但不好当着晚辈说出来,就道:“你这次过来,也住久一些才好。”
汤姑母的丈夫也是理学大宗师,学问还是很不错的,汤姑母还有个儿子,年纪和郑璟相仿,想带郑璟到附近逛逛。这郑璟却拒绝了:“我是奉家父家母之命,探望姑母的,如今姑母有恙,我怎好出去玩耍?等姑母病好了,再顽也不迟。”
汤家人心想少年人多贪玩,这郑家哥儿倒是个知事的人。
只不过郑璟经此一遭,不敢吃汤家的菜,只吃些白饭,正苦着,却收到了冯家的帖子,郑璟和汤家姑父说了。
汤姑父道:“这位冯推官在本府名声尚可,无论是穷人告状,还是富人的官司,他都平的很好,两边都有谢礼,只是这位冯推官在去年府试,他眼睛尖,撤了几个枪手代考的考生,府台、提学道都很赏识。”
“那说起来,倒是个好官了。”郑璟深知在扬州做官可不容易,这里盐官横行霸道,后台颇大,稍不注意,官做不留心,还会被贬官。
这位冯推官言谈开阔,说话嫉恶如仇,但行事很有分寸,并非横冲直撞的人,倒是可以结交。
那边汤姑母叫了车马送他过去,郑璟次日就到了扬州府衙,这冯鲤既然不把郑璟当女婿看待,是以人也轻松许多,把厅堂布置好了,又让厨下上菜来。
冯家用的是湖广的厨子,冯鲤很细心知晓郑家是浙江人,素来不惯吃辣,故而特地不让厨房做辣菜,口味改了一些,桌上满满当当四十个菜。
糟的鱼、腌的虾、卤的鳖,还有用甑蒸的五花肉、萝卜丝、鱼块,又有红烧羊肉的锅子和一锅人参鸡汤,还有许多菜也在轮换中。
郑璟呷了几口茶水,把自己前日身体不舒服的事情说了,他还未曾说吃什么菜,那冯鲤道:“可是吃个豆角子?”
“咦,莫非推官有天眼不成?”郑璟疑惑。
冯鲤笑着摆手:“我自个儿原先读书的时候,就干过这么一回,当初真觉着自己是不是疼晕过去了,又去买绿豆煮水解毒,过了一夜就好了,如今吃豆角,非要熟透了才行,否则容易中毒。”
郑璟恍然:“原来如此。”
二人正说的起劲,外头小厮来说盐商请他写一篇家传,冯鲤答应下来。他的收入都是光明正大的获取,全部都是合规所得,但他也不是那种做官还非要把自己弄的穷酸的,所以替这些商人写墓志铭、墓表、家传、行状,尤其是墓志铭,一篇也有三五十两的润笔费,着实不少了。
待那小厮离开,冯鲤又说起做学问,“虽说本府不少人不耐烦做八股,然而当今到底是重文章,我这里倒是有两部时文选集,都是极好的,”
那郑璟也恭敬接下,说起些做文章的事情,他是学生,还是以学业为主,冯鲤也和他谈的兴起。
又说盈娘知晓她爹在待客,就在自己房里用饭,用完饭,就在房里看书,并不出去。
素馨和素桃则在榻上和外间小床上睡午觉,静悄悄的,地上落一根针都能听到。这时方虎家的蹑手蹑脚的进来了,盈娘让她到里面做:“嫂子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方虎家的从袖口,拿了一张单子出来给盈娘瞧,只见上面写着:“螺钿漆匣两对,薄螺钿镶金银,二十八两一对,剔红雕漆捧盒,龙凤呈祥并缠枝莲花,二十两一具,百宝嵌漆屏风一座八十两。”
“这是什么?”盈娘讶异的张嘴。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恁伶俐的人,怎地不知?这漆器是扬州一绝,大爷让我们打了来将来给小姐做妆奁。”
一席话说的盈娘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你也什么话都同我说了。”
方虎家的道:“别说是这些个,我家那个还在帮小姐在玉器店里着人打玉佩簪子,就是还没好,到时候我再告诉小姐。”
盈娘知晓她是好意,就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她想爹爹在扬州明年就要任满,到时候若是到一些偏远地方做官,这些东西花钱也买不到,不如提前置办了,也算是良苦用心了,只是她如今可是连相公都没有呢?
再不说冯鲤那边请郑璟用完饭,特地准备了五两银钱给他只做路资,又送了两册时文,郑璟那边推辞不过才收下。
暂且不提那郑璟如何,只说乔家女儿乔惜惜的生辰,想请盈娘过去,江氏便把女儿说了缘故:“乔家原先似有意娶女,你爹先前不好说,如今与我道,虽不至于高攀,总嫁个殷实人家就好,说那些有钱人家行商多半不在家中,还两头大,行事无法无天,故而你就别去了。”
既这么着,盈娘就不去了,她又和江氏问道:“我看家里进进出出的,何必支出那么些,家中虽然比往年光景好,可到底也不是那富贵人家。”
江氏笑道:“你道是为何,还不是家里的粮商到扬州卖粮食,特地把咱们家的银钱结了,这二三年也有好几百两。”
当年冯鲤就同那粮商说了,钱不结给家人,只管给他本人就好,这些人为着他在扬州做官,多有巴结,无不听从。
现下那一处银子送了来,冯鲤就想着拿出来帮女儿把首饰家俬置办一些,这宦海沉浮,人事也浮动,谁也没长后眼睛,知道将来如何?能置办这一些,将来若是不做官了,也是体面的嫁妆,若自己还做官,也是锦上添花。
盈娘微微颔首,她前世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被迫周全,如今事事都爹娘打算,倒是轻省许多。
但她也是闲来无事,近来从卖花婆手里接了一个活计,替人绣一幅四尺对开的单屏寿屏,作价五十两工费,盈娘想若是绣繁复些的,要耗费自己三个多月,就还价到八十两。
卖花婆道:“小姐这般说,我就先问过原主人,您放心,您的身份我是肯定不透露的。”
盈娘自己是无所谓,便是冯鲤也无所谓,女儿做女红能够卖钱,总比那些只知道花钱的人好,会赚钱,日后就能守住钱财。
那卖花婆从这里说完,很快就往汪家二奶奶那里去了,“因做绣活的是个宦门小姐,只是嫌价钱低了,要一百两才好。”
如今杨萱有了身孕,大奶奶身子不虞,家里是二奶奶在管,二奶奶管家可不完全是家中人吃饭算计,还有便是送礼,她预备要添一座绣屏,但是似顾绣那般的四五百两,也实在是太贵了,还是那些闺中小姐,绣活好又不呆板。
汪二奶奶笑着答应下来:“既然如此,也好,但她要绣的好我才给钱,若不好了,这钱我是不给的。”
卖花婆连连应是。
汪二奶奶立马开了条子让人拿去账房兑了二百两,一百两她昧下,一百两给卖花婆,卖花婆又扣下二十两,给了八十两给盈娘。
盈娘有个钱匣子,这么些年她自己的体己都在里面,零零碎碎的,算上这八十两,竟然也有一百五六十两。
当下拿了二两银子出来,给两个丫头一人分了一两做赏钱,两的丫头忙不迭谢过,又有个小丫头小檀,盈娘赏了两碟果子。
之后就把条案收拾出来,开始描图作画,轻易不许人家打搅。
至晚饭时分,盈娘同爹娘说了这笔买卖,冯鲤就道:“这倒是好事,只是也不许太费眼睛了。”
“女儿知道,每日绣三个时辰足矣,您别担心,只是我想这些钱我没个用处,倒听闻爹爹替女儿破费许多,想拿一百两给爹爹供给。”盈娘道。
冯鲤见女儿说的真心实意,就道:“既然如此,我想在扬州帮你打一张楠木拔步床,如今时兴拔步床,也毋须那些复杂的,少雕素工的,三十五两足够,楠木的又防潮,我也不要人家去,我自个儿亲自过去,料他不敢从中赚。”
盈娘笑道:“一切但凭爹爹安排就是。”
冯鲤是个急性子,次日就去找了家木工店,三十五两作价,一张素楠木拔步床还配一张扬州漆屏,又定了螺钿漆面八仙桌和一套绣凳,一共二十两,还剩下四十五两,分别去盘店打了两只甜瓜瓣盒,两只梅花提盒,又去铜锡店打了铜器、锡器十六件,又有衣箱、书箱、首饰箱十二只。
他是本府官员,这些生意人哪里敢哄骗,只恨不得多送,还是冯鲤自己拒绝了。
回来后把条目都给盈娘看了,盈娘赶紧道:“您还让我查您的账,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可不兴这么说,我无论给谁做事,账目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冯鲤笑着。
只不过,他又道:“原本我看那青花瓷的碗盘碟壶很好,可是易碎的很,就没买了。”
盈娘笑道:“您想的很是,况且女儿还未定亲,也不着急。”
“这话本来该你娘和你说的,但你娘到底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我曾经在人家富商店里做活,知晓人家那女郎都是出生不久就开始攒嫁妆的,咱们一个贫家,只能现下开始。”冯鲤说来还有些惭愧。
父女俩人说完话,外头有个人上门来,原来是单知府请他过去,冯鲤听完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换了身衣裳过去。
单知府这个人总体来说颇讲义气,也重才,他对冯鲤也很看重,能和上官相处的好,到时候保举一个卓异,升官当然有望。
不曾想单知府是介绍一个后生给他认识,此人倒是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个头极高:“原本在南监读过几年,是个最本分不过的读书人了,若是能拜在老弟门下再好不过了。”
冯鲤只是笑,当场考较了一番,那单知府则让唐坚先下去。
待他离开之后,才说实情:“这位后生什么都好,只是当年被卷入一场案子里。若老兄抬举,结个姻缘再好不过了。”
冯鲤仔细问过之后,心道,虽然说少年人孰能无过,但是无风不起浪,他也不能让女儿冒险,不由撒了一个谎:“老府台,你老人家不早说,我这女儿已然由沐王爷保举了一桩亲事,只如今双方年纪还小,我那亲家在外地做官,故而双方都未对外公布。”
单府台想好端端的,听说他家女儿去了南京沐王妃家,兴许就是为了说亲,倒也不好怪罪。冯鲤也是好一番的告谢:“多谢你老人家什么都想着我家,真是感激不尽。”
“罢了罢了,也无甚大事。”单知府虽然怀疑冯鲤是不是因为唐坚曾经牵涉进案子,但还是颇为厚道的想冯鲤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
冯鲤见上官脸色无虞,就先回来了,回来后就和江氏说了这件事情:“我说呢,原来是为了这个,被我一口气回绝了。”
江氏掰着手指头道:“你看你,有钱的乔家,你嫌太市侩了,郑璟你觉得家世太好,如今这个唐公子,你又觉得他一点瑕疵不能有,这么着,咱们还能找到女婿么?”
“这话说的,我就想给女儿找个家境殷实,体貌端正,为人上进的,难道这不对么?我的要求也不高啊。”冯鲤想自己还得继续挑。
而郑璟此时已然从扬州返回南京,很快去见了郑夫人,倒是把路上的一切都说了,免不了提起冯鲤。那郑三太太听了却把床头的《心经》拿了出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在大报恩寺正好遇到了冯家姑娘,那容貌气度,让人很是难忘。”
郑璟笑道:“儿子倒是没见着。”
“人家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好让你见的,萍水相逢已经是凑巧,再三次见面说起来也是缘分。”郑三太太说完,看了儿子一眼,却是心里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