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是三月,到腊月还有九个月,冯鲤先写了信寄往老家,看他们谁愿意过来参加大婚,愿意来的他们也好做个准备,若不愿意过来,正好也不必安排了。
冯鲤让来兴再去南京一趟,拿聘礼中的银钱二百八十两在内桥南大街,买了一间临街铺面,这铺子门面一间,到底两层,前店后楼,又以每年二十四两赁给一位点心铺的店主。
“你看常州的水田一年进益一百六十多两,南京租金二十四两,这么算来一年就有二百两的收益了,用作你平日的脂粉钱,打赏下人也是尽够了。”冯鲤盘算。
盈娘笑道:“女儿若非还要买那些宣纸颜料,一个月二两还用不到呢。”
江氏道:“可不能这般说,大家族人情往来多,你成了家,不管再小,人家都把你当大人看待的。就像你爹说的,跟着你陪嫁去的人,到时候吃郑家的,喝郑家的,你不给赏钱,她们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旧主?”
这是江氏肺腑之言,她只是庄户人家的姑娘,从未用过下人,后来家里开始买进下人后,她都舍不得人家多做事,可多半真心换绝情,有良心者十之一二,多数还是看谁给的好处多,很容易被收买。
冯鲤在旁补充:“所以举凡做密事,若一人能成就一人成,太依赖仆从,事情怕是会泄露。”
“是。”盈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在宫里的时候那些宠妃的宫中就是热灶,明明份例一样,人家就比你过的好,巴结的人也多。
甚至你一次赏钱不到,那些太监故意帮你传歪话,还在中间挑拨。
那时她真的很沮丧,论容貌,她在宫中只能算中上,论才识更差,便是庖厨女红也比不得别人,分配给她的宫女太监,因为她不得宠还常常冷嘲热讽,要不就跑去别的地方听赏。
幸好她是个不容易气馁的人,她发现皇上很容易疲劳,常常伏案做事,故而帮皇上按摩,一按就是一个时辰,多的也不问,皇上说什么都附和,还要附和的心意,无论如何,她一个月也能分到三五日宠爱。
虽然回去之后,手疼半天。
但也凭借着这些日子的宠爱,逐渐让皇上慢慢从三五日到七八日,她就顺利有了身孕,地位一下就提升了。
苏州府的成衣已经送来了,除了嫁衣一套,又有四季裙袄、披风、比甲三十六套。江氏啧啧称叹:“苏州府的绣娘这绣技就是好。”
盈娘也看人家绣的什么样的,跟自己绣的差距在哪里,竟然默不作声也给江氏仿照苏州样做了一套。
等她拿过来的时候,江氏道:“这是找谁做的?”
“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您看她们这些苏绣绣娘很擅长用渐变、明暗做对比,女儿给你绣的五女拜寿,只画龙点睛,在披帛上用亮线抛光,如此一来明暗对比,仿佛飘飘欲仙,又自有一种整丽之感。”她可是绣了半个月才做好呢。
因为这是盈娘自己画自己绣的,外头并没有,江氏穿上去参加本地夫人们的茶会,还有几位特地打听她的衣裙:“这绣功真好,花样也是没见过的,你是从哪儿定的?可不要藏私啊。”
“哪里是外头做的,是我女儿亲手裁的,我也不愿意辜负她的心意。”江氏知晓盈娘其实做完那些荷包鞋袜后,是有些厌倦做女红了,但想孝敬父母才做的,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神。
盈娘这边就一直在备嫁中,她成婚的消息传到云水镇后,冯老娘一拍桌子:“我是肯定要去的,盈娘是我们的长孙女。”
冯老爹道:“我也这般想。”
冯老娘常常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走,她本来也是很想去的,天天圈在云水都腻歪了。可常香兰并不愿意去,她对冯老娘道:“娘,我问过了,我们五到八个人包下一个大舱过去,全程不过六两,也不是很贵。可是您想过没有,咱们过去是要添妆的?寻常人家给茶钱,一两银子是大人情了,可盈娘嫁的是官家,这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实际上常香兰就是不愿意去,但是她自己不愿意去,也不愿意别人都去,这样大房肯定恨自己。
那冯大郎是不会出手帮兄弟的,他只顾自己那个小家,生怕别人超过他。为人还不如冯梅君呢,那冯梅君的爹做了训导,堂妹还塞到常家,个个都拉拔。
冯老娘思索了一下,就笑道:“这有什么,盈娘最爱吃我渍的小菜,做的咸鸭蛋了,这次我再拣一些鹅蛋,鹅蛋最是补品了。”
在她看来常香兰就是抠门,她和冯老爹手里还有六十两银子呢,平日她们收租过活,池塘的鱼和莲藕,鸡鸭都能换钱,时常虽然还贴补冯鹤一二,手里也不大宽裕,但几十两还是有的,到时候花四两银子买几匹绸缎还是很体面的。
常香兰回去就跟冯鹤抱怨:“爹娘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大哥在外做官,撇的一干二净,到时候还是要咱们俩伺候。还有十月底要收粮食,咱们还得在家收粮呢。”
“这……不去也不好吧?”冯鹤道。
常香兰笑道:“你去我倒也不说你什么,只是你忘记了,你府学同窗早已和你约好的,还有府学教谕今年过五十大寿,人人都去,难道独你不去?”
冯鹤道:“也是。”
“我知道你顾念你们手足之情,可你帮你大哥奉养父母,又帮他收粮,从不贪墨,已然很对得起他了。可他到底不管你的前程,你若是打点好你们府学教谕,将来人家让你入监,岂不是又不同了?”常香兰如此道。
冯鹤也犹豫了,便和冯老爹冯老娘说起缘由:“府学教谕过五十大寿,总不好就我不去,到时候若是剥了我的增广生,怕是我没法入学了。”
冯老娘见他说的如此严重,就道:“你们不去,我们俩老的就哪里能够单独坐船,那些什么路引通关的,我们都不懂。”
要她们去汉阳还能去一下,常州府那可在南直隶,怎么单独去啊?
那常香兰道:“爹,娘,如果大哥派人回来接你们倒好,但她们又没派人回来。我们也是难办啊……”
冯老娘很是遗憾,只能让冯鹤写信说她们不去了。
常老太太听说了这事儿,暗地里和常遂道:“你这位族姑不甚聪明,冯鲤虽然是个面上光的性情,但到底见面三分亲,去了常州后,再行安排也不迟,她是该亲热的时候不亲热,该占便宜的时候,又装清高。”
记得常香兰在闺中的时候倒好,也是个灵秀的女孩儿,怎地这般不济事?
常遂对长辈不予置否,但想起去世的妻子,也觉得颇对不起她。常老太太又把前头那个娘子的首饰拿了八件出来,凑成一幅,打算到时候再去冯家下定,这位冯三姑娘是百户的女儿,楚王的姨妹,人又年轻面嫩,听说她外祖父做过守备,只是没儿子,让女婿袭了百户。
当年出去打仗,攘了不少银钱回来,连守备过世,都被他女婿得了。
祖孙二人也没闲工夫管常香兰,常香兰见人都不去了,自鸣得意自己计策得当。而冯鲤那边见三月去的信,端午也没人回,知晓事情恐怕出现变故,就和江氏还有盈娘道:“她们怕是不会来了。”
盈娘道:“长途跋涉,可能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也不愿意了。”
“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你小叔,你祖父祖母肯定历经千辛万苦都会去的。就像你和你两个弟弟,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克服千辛万苦去的。”冯鲤摇头。
盈娘和江氏都还想安慰几句,冯鲤却道:“这些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日后也是如此,不必总是怨妇心态,他们不来,咱们还少了一笔开销呢。”
这就是凡事皆有利于我,盈娘想如果自家怨怼,到时候反而耽搁了自己的事情,又笑道:“爹爹说的是。”
江氏岔开了这个话题:“盈娘,你还记得你以前蒙学的同学庄雨眠吗?”
“认得啊,如何了?”盈娘其实回想起来,感觉都过了许久。
江氏道:“庄家小姐嫁给了郑大太太的娘家人。”
这位郑大太太是并非是郑璟嫡亲的伯母,而是隔房的大伯母,也就是刑部尚书的儿媳妇,娘家应该也是不俗。
果然,听江氏道:“郑大太太家里也是安庆大族,家中五六个进士,庄雨眠是去年刚嫁过去的。那个孩子我以前听你们说她不大瞧得起人,也冷冷淡淡的,可郑大太太却说她八字好,进门后丈夫就中了进士,人又很贤惠婉顺,俨然和我们听过的她不同了。”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最大也不过十岁,这么些年过去了,人的性格肯定也有变化的。”
冯鲤也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还被说性情古怪,甚至还有些心胸狭窄,如今见事多了,又不一样了。”
盈娘应是。
又说冯鲤在扬州时的上峰单知府调任,途经常州府时,冯鲤特地设宴招待,盈娘未曾见到单小蝶了,还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小蝶妹妹?”
单夫人道:“小蝶去年就跟她爹回家出阁了。”
江氏还问起:“是嫁到本地了么?”
“是啊,嫁到本地的一个秀才人家,家境也很殷实的,她那个孩子你们也是知道的,没什么心机。”单夫人笑道。
盈娘想原本还以为单小蝶会嫁给唐坚呢,后来才听冯鲤说唐坚去年乡试得中,就变了一幅面孔,他明面上不说什么,但伺候的人却对单家的人常常另外一幅面孔。
如今单知府趁着调任,也是撇清干系,但难免灰心。
想起曾经单知府还想撮合她和唐坚,盈娘也是庆幸,冯鲤倒是很看的开:“官场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只不过唐坚此人,也是小人得志,怎么也要好聚好散才是。”
“我还以为爹爹你会大肆批评他呢?”盈娘很惊讶。
冯鲤笑道:“这样的人我可见了太多了,官场上比比皆是,我又常年审判案子,上个月惩处了一位小吏,这小吏包揽诉讼,替人代考作弊,但无论如何他可是带着他义兄发财的,可如今被关在牢里,他那位义兄探监都不来的,衣物也不送些,可见一斑。”
但他也道:“不过,你们也不能就此觉得这世上多是坏人,好人也有不少,还有那些老实的过分的,善良到懦弱的,什么人都有。”
六月董家小姐出阁,请盈娘做女傧相,若是旁人她家肯定推了,但董家的事情不好推,冯鲤就替女儿作主应下,但又对女儿道:“你也马上是新娘子了,那些宴会人多口杂,别轻易被人看了去。”
盈娘笑道:“女儿又不是那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您多虑了,若我是大美人,那才能够为所欲为呢。”
这话冯鲤却不赞同:“即便是那些大美女,我看也多是红颜薄命,怎么没人强调说武则天很美呢?虽说我也觉得相貌好的人的确看上去更赏心悦目,但真正涉及到利益时,也没什么用,你说买菜多送你一把葱,买点心多给你两个,这种小恩小惠有什么用?除非本朝看脸分配,长的好看的做高官,那才行呢。”
说到这里,冯鲤指着江氏道:“你看你娘生的很好,可要选里长乡约都难?还有盈娘你也很好看,算得上常州府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没人直接封你做常州知府。”
一席话说的盈娘和江氏都乱笑。
“所以,还得增强自己的才干能力,让自己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如此才能镇定自若,什么都不在话下。”
江氏见丈夫这般说,有些忘情道:“我就是看中相公你万事都成竹在胸,雷厉风行。”
盈娘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娘表白的话语,连忙推说有事跑了。
董家虽然也是大族,但并非那种奢侈的人,就连董小姐亦是吃茶泡饭,下饭菜也不过四道,都是普通菜色。盈娘也特别爱吃茶泡饭,尤其是还有雪里红炒腊肉的时候就更下饭了。
董小姐一共请了四位傧相,除了盈娘之外,还有三位官家小姐,大家厮见一番。小姐们都很体面,也都非常客气,盈娘也和她们说笑,但不知道怎么,莫名想起和她一起吃炒馒头片的卢窈窈。
傧相们的服饰自然是不可能和新娘子一样穿大红正红,这有点对人家新娘太不尊重了,盈娘选了浅蓝色纱裙,头上簪一朵鹅黄的纱堆花,说起来,这纱花还是尚大太太送的,如今尚家已经成了往事,董小姐却要出嫁了。
用完饭,盈娘去出恭,昨日肉吃的太多,今日茶泡饭,有些不舒服。但董家的恭房还在西北角,得走过两条游廊才行,董家的丫头带她过去后,好一会儿带盈娘的丫头不见了,盈娘便自己走回去。
她路过一梢间时,听到方才和自己一道做傧相的两位小姐,正道:“你还不知道尚家吧,哎哟,我上个月陪我嫂嫂去大报恩寺上香,正好看到她姐姐了,就是那位和倪家定亲的那位,出了那样的事情,还能嫁到倪家呢。我还在想那尚二肯定也跟着去倪家了,有倪家帮忙,这丫头肯定好命,没想到啊,她看起来瘦仃仃的,整个人都不成人形了。”
“什么?不会吧。”另一人知乎不可思议。
“开玩笑,我拿了二两银子寻了尚大的丫头打听出来的,怎么会有假?”
“这也是活该,不自量力,仗着有些美貌,就与人家抢夫君。”
……
这些小姐们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若非盈娘听到她们背后这般说,还真的不知道尚家出了这事儿。关键是从头到尾,董家都淡定得很,她家根本就没有下场和尚家斗,这大抵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什么都不必说,你到了那个位置,就有人自愿帮忙。
董小姐不仅不傲慢,还非常淳朴,傧相们要管新娘的首饰、赏钱,她就很信任她们,直接把嫁妆匣子交给她们保管。
盈娘送嫁完毕,回到家中,对江氏诉说这些:“以前总觉得事情非黑即白,现下却又不知道到底谁对还是谁错了?只是有点难受。”
前世她会屏蔽这种心态,甚至很少会有同理心,总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但想着尚二姑娘那么鲜活的人变成这般,可怪董小姐吗?那董小姐却也是个心地不错的姑娘……
江氏抚着女儿的头发道:“那就别想太多了,你和你爹一样,什么事情都容易想得多,其实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你还别说抢夫婿下死手,你爹莫名被人家顶替做官,甚至连谁顶替的都不知道?这些事儿往哪儿说理去。”
“是啊,女儿不纠结了。诶,娘,我听说郑家八郎君,就是郑璟的幼弟是不是也要定亲了?”盈娘问。
江氏笑道:“我不大会打听,你爹拉着郑家管家吃酒,一顿打听出来的,说是个极其富贵人家的女儿。”
盈娘“哦”了一声:“这也不出为奇,祖母要是有这个决断倒是好了,就像我爹说的,小叔并不会持家,该找个会持家的,就像郑家八郎君是幼子,三太太难免为儿子考虑的多。”
江氏见女儿这般平淡,不由道:“你可怎么办啊?长嫂是按察副使的女儿,弟妹是那样的富贵人家,身处其中,我怕你吃亏啊。”
“嫌贫爱富肯定也是有的,我都想到了,可看看《送东阳马生序》里说的,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女儿虽然家世不如她们,也没有她们富贵,可是爹爹娘亲已经把最好的给女儿了,女儿又有爹娘宠爱,十分满足,不羡慕任何人。”
盈娘想自己内心的满足、富足,非钱财地位能够撼动的。
郑家那边正为小儿子办插定礼,郑璟住的院子刚修缮完毕,还带着一股新漆的味道,听说过完一个夏天,那些味道就会散去。
他们兄弟未成亲前,都是住在爹娘的厢房耳房,成亲后,都是单独的院子,东跨院住着郑理夫妻,西跨院与东院对称,再有一个院子靠近园里,那是打算郑瑰的媳妇进门后住的,那里也是和西跨院一起修缮的。
郑璟让人先把他不怎么看的一些书籍,先搬到这里了,今日天色尚好,他打算过来晒书,毕竟南京梅雨季还未过呢。
却见到嫂子王玉茹的丫鬟寒翠,在游廊上坐着,投喂前方水缸里的金鱼。
似乎见到他了,寒翠才匆匆忙忙的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请安:“六郎君。”
郑璟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是三奶奶让奴婢来喂鱼的。”寒翠小心翼翼的回答。
郑璟挥手:“你下去吧,我还有事。”
寒翠躬身应是,转身却没有回到东院,而是往花园子里走去。郑璟素来是不管这些闲事的,他在外面廊下让小厮抬了桌子出来,仔细的把书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把一摞书翻开后,他才问道:“是三哥回来了吧?”
周喜笑道:“您怎么知道的?三爷今日刚到家,到底今日是八爷小定,亲戚们都要过来呢。”
他天性聪颖,哪里不知道这丫头在做什么,三嫂现下在孕中,三哥估摸着早已看上寒翠美貌,想把三嫂身边这个陪嫁丫头收用,但三嫂并不愿意让丈夫纳妾,但她也无法阻止三哥纳妾,就打算把这个丫头打发到自己这里。
这算什么,把自己当冤大头了不成?莫说他不愿意。以冯姑娘为人,见到不喜之乐音,尚且直接弹琴止戈,定然不是好欺之辈,误会别人算了,就怕到时候以为自己是色中饿鬼!是他张罗的。
“日后让看门的婆子也看严些,这里虽然暂时没有住人,日后也是有人住的。”郑璟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