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道请了一百人,每日茶饭都要供应,几府的女人们轮流领着下人过去帮忙,盈娘见那位钧三少被赶出去后,也是一如往昔,跟着婆母妯娌们忙活。
就像郑璟说的,以前关门闭户,各家管着各家的事情,如今常在一起,龃龉就多了起来。
还莫说三房和别房,就是三房几个妯娌也是如此。盈娘是颇为勤恳的,邱氏让她负责检查采购的菜色,她就真的清早起来,守在厨房一样一样验看,只要大家是公平的,她就不会抱怨。
检查采购的菜色,一笔笔登记,这不仅仅是不让厨上捣鬼,而是到时候要算账要报账的。自然,她要负责僧道的茶饭。
除了僧道茶饭之外,便是本家亲戚的茶饭,由王玉茹负责,至于金月瑶则负责宾客过来吊唁时的茶饭。
僧道的茶饭是最轻松的,毕竟他们都是郑家雇来的,纵使不好,也不敢说什么,盈娘也很满意,因为压力小,当然,她又有个检查采购之名,比妯娌们多了一件事情,她也不觉得累。
但是王玉茹和金月瑶却有些争执,她二人都是在前面招待的,一个招待本家亲戚,一个招待客人,只把人分流就好。
但是厨房只有一个,常常供应了这边,那边又供应不上,金月瑶对下人素来严,见下人上不来菜就会骂,下人们怕她骂,有时候会把王玉茹那边的菜拿了。
王玉茹当然也有些不悦,让底下人严防死守,两边下人闹的打架打起来。
邱氏非常生气:“这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闹了出来让亲友们看了笑话。”
“娘,都是儿媳不好,没有约束好下人。”金月瑶抢先一步认错,倒是把王玉茹架上去了,王玉茹也跟着认错。
邱氏见她们俩都如此,也是消气了:“你们知晓就好,都是妯娌,跟姊妹是一样的,一定要好好的安排才是。”
等邱氏叫散,盈娘也带着下人回来,素桃就道:“奶奶,这么看来,她们俩家要闹不和了?”
“错了,茶壶里的小风暴而已,没多大的事儿。”盈娘并不觉得多大的事儿,从根本上来说,金月瑶是比较慕强的,郑家开始走下坡路了,所以金月瑶不会和王玉茹闹翻。
果然如盈娘所说,那俩人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出殡之后,关系还颇好。
出殡之后,家里总算清静下来,郑璟照旧在书房读书,盈娘也是读书写字作画,多余功夫就照看一下孩子。
祝妈妈的女儿一家在盈娘家里歇脚了好些时候,总算在她的帮衬下,夫妻二人开了一家纸马铺。
祝妈妈道:“我女婿原来就学过做纸马,她们俩能重操旧业也好。”
“也是,什么事儿好不好的另说,总得先去做。说起来,也得亏是您帮衬,看别人家里,嫁出去的女人只当外人看待。”盈娘笑道。
祝妈妈苦涩:“这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她受穷吧。”
虽说住在六奶奶那里,六奶奶不要赁钱,但六奶奶是个非常爱惜院子的人,几乎每个月都会让她的下人去那里专门查验一番,如此她女儿女婿住着总觉得不大安稳。
正好有一处铺子,一个月二两银子,她就拿了二十几两出来帮他们租了一年,如此有个营生也好。
盈娘想女儿家嫁了人,再回家去,似乎都容易被当成累赘外人。她们本身觉得都是娘的儿女,应该都是平等的,但是看祝妈妈家,却还是有差别。
摇摇头,盈娘把藏书楼里的画册先临摹在自己的纸上,她是万万不能闭门造车的,本来她也算不上优秀的画家,现下更得学。
宋人的小品画非常值得学习,本朝前朝都远不及也,唉,盈娘想宋时燕云十六州还不在本国范围内,如今河北中原全部为一体,国土大大增强,比宋时武功倒是强上许多。
一日临摹一幅图已然是极限,盈娘也不勉强,她从来都是量力而行。
却说冯鲤夫妻接到盈娘拿回来的画后,二人还研究了半天,冯鲤道:“这璧哥儿长的挺像咱们女儿的,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
“什么舒服,看着就是个俊秀哥儿。”江氏笑道。
冯鲤摸摸头:“也是,唉,盈娘学了书画就是好。我记得她当年学用笔就整整学了两个月,我看别的学生当时学的快,现下怕是没有我们盈娘学的扎实。”
江氏颔首:“是啊,盈娘未必事事都周全,但是在她擅长的地方,却是非同寻常的坚持。曾经你让她做文章,她就是每日熬夜,总算是做的不错。”
冯鲤看了看天:“已然快四月了,雨下个不停啊,又到了梅雨季。”
“黄梅天儿,人真是不大舒坦。”江氏也是叹气。
这个黄梅天儿,尚太太却笑的合不拢嘴了,因为她夫君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有了一份闲职,便是让她烦恼的二女儿的亲事也定下了。
虽然尚太太正跟尚氏道:“老二做的实在是不成体统,她年轻女孩儿,却嫁一个比她大二十多的,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娘,二妹素来心里有主意,她认定了的事情,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尚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对母女未尝不知尚二小姐嫁给唐大人,对尚家是大好事,毕竟像尚氏这般嫁给二世祖没用,家里掌权的还是做官的人。可尚大太太又怕被人说她们家攀附高门,只好这般说。
尚大太太听长女这般说了,又道:“我听说姑爷现下很不成样子?在外偷偷捧了好几个戏子。”
“逢场作戏而已,他在家里还和我站在一处就够了。”尚氏是很能想的开的,总比她大伯子强,把人都纳到家里来了,大嫂还不能说,一说就吵的天翻地覆。
尚太太感叹:“你爹对我挺好,虽然有个海姨娘,但那都没什么。现下你能想的开,这样很好,男人年轻的时候都爱玩,等年纪上来了,收了心就好了。”说罢,她又提起盈娘:“听说你和她有些往来,她如今怎么样了?”
尚氏道:“过的还不错。”
“也是,冯家一个普通官家女儿,好歹嫁到郑家这般的人家。只不过郑老太爷过世,郑家怕是也不如以前。”尚太太分析。
尚氏笑道:“郑三爷两榜进士出身,我看虽然不如之前,好歹也肯定不算太差。”但她也道:“总之冯家女儿嫁郑家时肯定不会亏的,就是董小姐也和那边有些往来,如今二妹妹和唐家亲事定下,到时候见面也尴尬。”
尚大太太不以为然:“将来各管各的,谁还说什么不成。”
在间壁听到这些的尚二小姐,听的都作呕,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看清楚了家人的真面目,刚刚她娘还虎着脸对唐家人,分明要靠人家,还这幅虚张声势。
还有董氏,一幅清静自然的样子,呵,真是可笑。
盈娘这边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她现在的生活是非常闲适的,只是连连下雨,让人待在家里总觉得发潮,难得有太阳出来,她就带着孩子去逛花园。
如今璧哥儿已然五个月了,现下的他跟之前变化很大,放屁变少了,口水变多了,看起来像是要长牙齿了。
“孩子能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尽量不去,知道么?”盈娘跟彭乳母道。
人多口杂,这病从口入,盈娘每次出去跟人家说话,她都发现好些人都有口气,要不就是肠胃不好,要不就是生活邋遢。
彭乳母见盈娘抱孩子,她也有歇息的功夫,孩子晚上要吃夜奶,吃了又不睡,很吵闹,但这些当然是吵不到奶奶们了,只苦了她。
四月花开的正旺盛,见金月瑶也摇着扇子出来赏花,两边打了一声招呼。
金月瑶心情极好,这次又小赚了一笔,真是太好了。管家哪里看什么柴米油盐,这是普通人家留心的,富贵人家最在意的是哪里可以赚大笔款子。
“六嫂,抱哥儿出来玩儿啊?”金月瑶道。
盈娘颔首:“可不是,在家闷了好久了,总得晒晒太阳。”
金月瑶想如今的女子可不能太过相夫教子了,像她六嫂这般,就靠佃租过日子,女子得多攒一份体己才是。殊不知,盈娘想的很清楚,她如今本钱不足,郑璟若是高中,恐怕不会在南京待,甚至要去京城做官,那么这些田亩租子收起来就很麻烦了。
但这些事情交浅言深,她妯娌二人关系也不见得多好,当然也不会说这么多了,各自叙话几句,就分别各做各的去了。
花园里的花有的开的旺盛,有的似茶花就要凋谢了,还好盈娘已经绘制了茶花,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像是海棠的香味,很淡雅的味道。”盈娘嗅了嗅鼻子。
素桃连忙跑过去闻,她现下出落得亭亭玉立,站在花下,简直是人比花娇。盈娘想自己前年年底过门,没过几个月有了身孕,好容易孩子生下来,家里老太太老太爷过世,跟打乱仗一样,哪里还顾得上素桃?
如今素桃年纪也不小了,应当是要考虑一二。
这个问题她只是悄悄把素桃喊来问:“现下我们虽然在孝中,但你不妨想一想,你若是想嫁到外面去,等孝期后,我去四方打听一下,若还是要留在我的身边,我们就好生挑选一番。”
素桃就有些矛盾,她从小就跟盈娘在一起,几乎像鱼儿跟水似的,她离开了这里不知道去做什么,外面也没那么好。可她也想成为自由人,也想儿女从此考科举。
但是哪个读书人会娶一个奴婢为妻?前日她还听六奶奶说过私人奴婢,假冒良人和良人成婚,是要仗九十的,这事儿在南京闹的沸沸扬扬。
便是金家,族里也有做官的人家,甚至八奶奶舅舅还做着守备,可她家沾了个商字,总觉得没有官家千金金贵。
如此想来,素桃也没主意:“姑娘,您素来足智多谋,不如您替奴婢打算吧?”
盈娘笑道:“你不必急,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我呢先访,如果咱们家里就有踏实肯干相貌端正的,你留在我身边,我总能照拂你。自然,若是外头有好的,你愿意嫁,我也替你备下一份嫁妆。”
素桃听盈娘这般说,也觉得很好。
此事说了出来,盈娘又安慰道:“你先放宽心,到时候总得你满意才是。”
盈娘身边的人且不提,郑家四房总算是分家了,如今父母皆去了,丧事也办了,但是讨债的人也是上门来了,他自己动用公中的钱,怕到时候兄弟们以为他把钱都拿了,就说不清楚了。
至于怎么分家,盈娘她们这样的年轻媳妇是不大参与的,郑璟也参与不了。
“你们家里分家是怎么算的?”郑璟问起盈娘。
盈娘笑道:“我们冯家不过是普通乡绅人家,要说发家,还从我爹这辈子说起。但是我想凡大户人家,先要核实账目才对,就比方寿材账房是不是虚报,请的僧道花费多少,还有一些其他的花费,先把这笔钱算准了,再一分为四。还有你们家是一下仙去两位老人,老太太虽然是继室,但是她的私产是打算单独给四叔还是都分,又有说法。”
“只是我冷眼旁观,你们家里大房说要放开手去办,恐怕花的钱不少啊。”
郑璟听了也觉得是这般,他看了看盈娘:“京官二品以上有恩荫或者封官,祖父乃是外官,大伯是没讨到好。唉,我想我哥哥倒好,已然有了官位,我却什么都没有?”
即便是郑璟,也有些心惊。
盈娘却握住他的手道:“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你的学问很好,我看过你的一道破题,任凭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能这么破。可见你好好读书,我能供得了你,若是你实在是科举差点运气,那就培养咱们儿子,总归只要有心,日子总会过的好的。”
“你觉得咱们俩可以单独生活吗?”郑璟自己都没想过。
盈娘点头:“可以啊,为何不可以?即便赤手空拳,我都能挣钱,闺塾师,刺绣,画画都可以。更何况,我有嫁妆啊。”
任何一个人听到非常笃定的回答,都会心安,更何况是郑璟。他都很惊奇,正常的女子几乎都推到男人头上,但盈娘默认是她赚钱……
想到这里,郑璟笑道:“难道我就不能自立吗?”
盈娘失笑:“这不是你问我吗?反正我是怎么都可以的。”
女人想找个依靠,男人亦是如此,郑璟很折服于盈娘这样事事心里有数,甚至怎么说呢?是有些男子气概的。
盈娘性情素来如此,只不过她不太喜欢张扬,不爱给别人作主。
分家约莫分了十日左右,郑家三房分得现银三千两,田产一千二百亩,古玩、书籍、家具、绸缎分了三成,再有每年纯利三千五百两的当铺一座。
其实三房已经分的算多的了,究其原因是三房的这座南园是三房自己置办的,原本也没有要公中银钱,所以三房没有要另外的宅子,就多分了田产。
既然分了家,那么各处该砌墙的砌墙,该封门的封门,也是闹腾了一阵。就连各房的称呼也逐渐变了,像郑三爷,在家称老爷,把郑理称大爷,郑璟称二爷,郑瑰称三爷。
自然,这些分家的银钱这些,是轮不到盈娘她们过问的,她们还是正常请安,在家服丧。
邱氏忙的不可开交,乍然分了这些田亩店铺,都得着人去管,郑三爷并不擅长这些,他是个风花雪月的人,邱氏就要让儿子们都去巡查。
郑璟和盈娘商量:“虽然服丧中不好出去,但外面的事情总要人处理,娘让我和大哥一起出去看看新分的田,跟之前的庄头也做个切割。”
“那你就去吧,你们读书人不是也要了解民间疾苦吗?我看现下你去多了解也好。”盈娘笑道。
当下盈娘帮他打点了行李给小厮,郑璟便和郑理一起先去了。
盈娘便让素桃和小檀晚上搬过来住,正好做个伴,晚上她们主仆三人还在一起说话,盈娘看的书多,跟她们讲唐传奇的故事,还有《笑林广记》里的笑话,把素桃的脸笑酸了,小檀的肚子都笑疼了。
“姑娘怪会逗我们笑的。”素桃笑的眼泪都擦不完。
盈娘才道:“好好好,我不再逗你们笑了,还是早些睡吧,要是你们今儿睡不好,明日且打瞌睡呢。”
其实盈娘也有点困了,成婚之后最大的好处是早睡,一开始早睡还不习惯,总觉得头晕晕沉沉的,后来就到了时辰就睡觉,这一觉睡的很好,天亮才醒过来。
只是没想到醒来后,才见素馨急匆匆进来道:“二奶奶,咱们家的太太带着两位少爷来了?”
盈娘还有些发蒙,听素馨解释,才知道是她娘带着两个弟弟过来了,她赶忙穿戴齐整,到了邱氏那里。
果然见到江氏和两个弟弟玄楚玄扬,她忙道:“娘亲,你们这是怎么了?”
江氏看到女儿才放下心来:“你不知道倭寇如今打过来了,你爹爹让我带着你弟弟过来先在南京住些日子,对了,我的箱笼还在外面,我们去你陪嫁的宅子住去,就没卸行李。”
邱氏听了就对盈娘道:“劝你娘就在我们家里住,何必还去外面住去。”
盈娘看向江氏:“娘,倭寇是突然来的么?”
“是突袭的,你爹是打算守城的。”江氏说完,忍不住也是抹泪。
丈夫生死未卜,这未必不是托孤。
盈娘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她也觉得娘带着弟弟去自己那个陪嫁宅子更好,郑家人多口杂,如今事情多,娘家人住在这里寄人篱下反而不便。
是以,她对邱氏道:“太太,就让我娘住在那边,等她们安顿好了,请她们上门说话也是好的。”
江氏也道:“是啊,亲家母,实不相瞒,这事儿也是她爹说的,我们这一向过来也不知道住多久,一日两日还好,若住长久了,你们是极好的,我两个小子却是很不懂规矩。”
虽然邱氏百般挽留,但江氏旨意要走,盈娘当机立断道:“太太,不如我带几个人送我娘他们过去,她们舟车劳顿的,等歇息好了,再请过来家里,大家一处说话才是。”
邱氏想她们母女肯定也有许多话要说,就让卢妈妈吩咐车马房,送江氏一行人过去,盈娘也带着人过去,大家来不及说话,就先到了杏花巷,让人开始拾掇箱笼家俬。
这里每个月都派人来拾掇一番,还算很干净,只是还缺些家俬,她让来兴去置办了两张凉床,一张罗汉榻。
“娘,你们暂且住在这里,我就先对付一下了。”盈娘让来兴买的都是普通杉木做的,漆凉床一张才二两五钱,罗汉榻三两一张。
江氏不在意:“这有什么,应该的。”
连着收拾了好几日,江氏也是当家习惯了的,很快就适应了,又亲自上门道谢。邱氏让王玉茹和金月瑶出来陪客,说起这倭寇,江氏道:“这些人冒充琉球人来,还杀了海商,也真是可恶。”
金月瑶听到海商两个字,一下就很敏感,拉着江氏道:“亲家太太,海商也有死了的么?”
“那是肯定的,他们就是想抢钱啊,谁不知道海商最有钱。”江氏脱口而出。
金月瑶听了心惊肉跳。
盈娘则私下请江氏说话,江氏抱着璧哥儿不肯放松,又道:“你爹爹说他的机会到了,他这几年成日关心倭寇事宜,这次专门写了应对之策,所以自告奋勇出来管。只是我就担心……”
“娘,爹就装麻不出来,到时候被人家推出来,反而被动了。”盈娘想富贵险中求嘛,她爹肯定也是成竹在胸才如此的。
江氏听女儿这般说,心情才松快些,母女二人说话间,盈娘也带江氏去花园散步,却见到晚香楼进进出出的人,她忙差人去问了问,才知道金月瑶把钱投了不少在船股中,结果船被倭人抢了,全部打了水漂,金月瑶打听到这个消息,痰迷心窍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