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生产了几个月,身形还是颇为丰腴,但眼圈发黑,到盈娘家里来玩,分明盈娘设宴,她是一口都不吃,还是李奶奶私下对盈娘说起:“你别看她现下不吃,有时候她婆婆说她一顿吃三份。”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吧?”盈娘曾经小时候有段时间也是这样,她记得仿佛是女学烧的鱼腥味太重,还带一股泥土味,弄的她中午没法吃饭,回家就饿死了,拼命吃饭。
还是她爹听说了,说这样不成,跟舒先生说了声,后来换了个厨子。
李奶奶小声道:“那就不知晓了。”
盈娘也不好过多管人家的事情,只闭口不谈,但无论如何,她之前两边的邻居还都算不错。再说她邻居开始动工,盈娘就难得有清静的日子了,像她们要读书作画的人,就喜欢极其清静的环境,若不然是没有思绪的。
“咱们隔壁来的是什么人啊?”盈娘问起青枣。
青枣让人去打听了一番,才来回话:“奶奶,咱们隔壁住的人,还颇有来头呢。奉圣夫人您知晓吗?”
奉圣夫人是皇帝的乳母,盈娘当然知晓,但她道:“奉圣夫人不是二十几年前就过身了么?”
青枣道:“是这般没错,这家是奉圣夫人的儿子一家子,已然调任南镇抚司指挥使佥事。男主人姓欧,有一妻三妾,不日就要上京了,就把旧宅修缮一番。”
盈娘恍然大悟。
既然没法画画了,盈娘盘了一下她和郑璟的体己,发现还有不少,就想起女儿虽然年纪小,但嫁妆要提前备好。
可如今并不知道女儿姻缘落在何处,房产和奁田不大好买,倒是金银首饰可以先备一些。她自己的首饰中就有些成色好的,先存放一些,自己登记好了,方才作罢。
除此之外,还有衣料也很重要,做小衣的料子,被褥、绣帕、帐幔、枕巾都得提前攒好,否则到时候全部都得买,买的还不是那么好。
过了月余,隔壁欧指挥佥事一家搬了过来,男主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容长脸儿,眼睛细长,不苟言笑。
再有一位老夫人,相貌温和,头上戴着点翠的额帕,一身紫色袄裙,再有一些年轻的妇人们,门口车马嘈杂,正在搬东西。
盈娘还和郑璟道:“奉圣夫人不是过世了么?怎么我看方才欧指挥佥事扶着那位老夫人还喊娘,一幅很恭敬的样子。”
这事儿郑璟倒是知晓:“欧家的情况有些复杂,奉圣夫人虽说是圣上乳母,但她在宫里哺乳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时,自己的儿子却过世了。如今这位欧指挥使是偏房所出,等奉圣夫人出宫后,就把欧指挥养在身边了。”
“那方才那位老夫人据你所说,就是妾侍吗?”盈娘问。
郑璟道:“已然请礼部封了诰命了,因为欧指挥佥事到底上过战场也有军功,请封生母也无可厚非,只要品级比奉圣夫人低一些就好。”
盈娘点头:“也是。”
欧家住进来之后,也派人送了些酒水点心来,盈娘又回了一份。
本以为大家会相安无事的,但没想到这家还跟郑家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如今,这孩子差不多十岁左右,既然这辈子没自己儿子,钟妃也不知道怎么又生的是女儿,他也没机会选伴读了。
欧家坐在高位的是俞老夫人,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丫头出身,因为奉圣夫人入宫之后,调到千户身边伺候,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偏奉圣夫人的孩子就死了。
她甚至都还未亲香自己的儿子,就被奉圣夫人抱到身边,以至于儿子和自己并不亲近。
可现下,欧家的一切都是她的了。
俞老夫人下首坐的是两位儿媳妇,长媳是欧指挥佥事的正妻张氏,次媳是欧指挥佥事的弟弟欧守备之妻吴小姐。
这位吴小姐便是金月瑶的表妹,原本打算嫁给邱家二哥,结果邱家娶了别人,不曾想她后来嫁到欧家了。
俞老夫人笑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这层关系。”
“还真的没想到。”盈娘道。
显然盈娘觉得欧家似乎妻妾不分明,欧家长房妾侍的孩子比正妻的大,二房也是如此,吴氏所出的儿子比欧二爷的妾生的孩子还小一岁。
吴氏是金月瑶那边的,当然和盈娘也不会很亲近,都是比较客气的说了几句。
“我上京的时候,表姐已然有了身孕,我还说若是她生了女儿,我们就指腹为婚,结儿女亲家。”吴氏道。
金月瑶年纪和盈娘差不多大,盈娘已然生了三个孩子,她才有身孕,但无论如何这也是好事。
吴氏其实对郑家的事情,也算不得很关注,但她却很留心顾怜:“郑二奶奶,你知道顾小姐吗?”
“听我婆母信上说她也出嫁了,还是嫁的一位富户,对了,不日也要上京了。”盈娘想起顾怜和吴氏曾经都想争邱二公子,结果,全部都嫁给他人了,这也算是姻缘造化了。
说起顾怜,竟然也是三日之后到的,她上门后给睿哥儿都带了礼物,很是周到,人也舒展许多。
盈娘见她身着湖绿色的缎子长衫,腰身那里打着褶儿,底下则配着一条绣着蝴蝶的纱裙,头上带着鬏髻,比以前好多了。
“请坐,这般客气做甚,可有下脚之处?”盈娘问道。
顾怜见盈娘甚至着珍珠白暗花缎的长袄,底下配着浅紫色的褶裙,长袄领口别着一枚金蝴蝶的扣子,头上戴着点翠蝴蝶,稍微动一下,翅膀振动,很是好看。
没想到郑二奶奶还是这样年轻,眼睛很大,看起来生活的很优越。
“我们家里原本在京中就有买卖,但是原先一直都是外子叔父在打理,现下他叔父过世,外子就上京打理,我也过来了。”顾怜以前患得患失,现下也成长了很多。
盈娘见她说起生意来,也是头头是道,忍不住点头:“真没想到做生意还有这么多门道,可惜我并不会。”
实际上会也不能做,现下家中并不是很缺钱,盈娘觉得郑璟和她都要爱惜羽毛才对。
顾怜在郑家待过,郑家三位少奶奶中,大奶奶三奶奶都是生财有道,二奶奶却不怎么功利,也没有那么多欲望,反而活的还事事顺心。
盈娘也对她提起说原来的吴小姐正好住在她隔壁了:“真是巧的很。”
“哦,是她啊。”顾怜想起了过往,对金月瑶吴小姐这些人,也没什么好气儿。
盈娘也就是提醒她一声。
那顾怜到底和以往不同了,但盈娘也没有把郑璟的帖子给她,之前郑璟刚对付过别人,如今为了不让别人抓到把柄,当然得更小心。
这边顾怜从郑家出来之后,和丈夫道:“郑家二嫂无意要我们的干股,也并没有提出要照拂我们,咱们还是自己留心自己的生意吧。”
顾怜的夫君道:“我听说在翰林院这样的地方都是非常注意清名的,兴许郑侍讲是为了这个。”
“这就不知道了,说实在的,当年我在郑家的时候,郑二奶奶那时候是举人娘子,后来很快就入京做官夫人。倒是听说她娘家爹,也是一府府台,和她打交道,钱财权势似乎很难入眼。”和别人不同,顾怜成婚前算是个才女,酷爱读书。
但是婚后,一改婚前的清高,颇为入世,家中的生意她一开始不好插手,但会打打边鼓出出主意,甚至还帮丈夫算账,到现下,对家里的生意算是了若指掌了。
盈娘等郑璟回来了,说了自己的忧虑:“明年,你又是选官之年,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你的路。”
极度克制,看到钱也不愿意要,有了目标就要执行,郑璟想这样的女人,他怎么能离开,尤其是当时他遭受别人毁谤时,华阁老都不太像以前那般热络了,有些人还劝他息事宁人,是妻子劝他对着干。
如今妻子自然事事为自己打算盘算,郑璟笑道:“你做的是对的,何来怕我说什么?我难道是那不懂事儿的?”
盈娘道:“你的俸禄如今也算可以了,咱们家还有体己,只要不穷奢极欲,反正钱是够用的。”
二人正说着,外面来说说冯二夫人过身了,盈娘又赶忙换了身衣裳过去道恼。
冯知府说起年纪,只比冯鲤大三四岁,冯二夫人年纪也不过五十多,竟然去的这么快。冯大夫人年纪大了,亏得儿媳妇能干,但饶是如此,依旧还是忙不过来,就让盈娘也过来帮忙。
说起冯鲤的寿数,冯梅君也觉得奇怪,前世她这位大堂伯五十岁似乎就死了,现下却还活着,甚至活的更好了。难不成是沾了自己的光呢?
随着冯梅君愈发受宠,简氏也不似之前那般一年才只进王府一次,这回简氏正道:“你大伯啊,还升了镇江知府,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官。”
“这事儿您上回不是说过么?”冯梅君道。
简氏并不认为外孙子被召进京城可能会被选中,因为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了,所以还是羡慕冯鲤,在江南定居,做官不知道捞了多少银钱,玄楚听闻读书很不错,日后比她们好。
被诟病还没死的冯鲤刚吃了两碗饭,今儿是江氏亲自下厨,做的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江氏正问道:“这么说起来,这宅子能住进去还有许久了?”
“至少也得明年啊。”冯鲤笑道。
江氏道:“以前我去郑家的时候,就很羡慕他们家那个南园,如今好了,咱们自个儿也有了。”
冯鲤颔首:“都说先发制人,我看后发也能制人,我这一任做完,再能熬一任,咱们俩就养老去了。”
江氏摇头:“我其实每天都在玩儿,就你最辛苦。”
“不辛苦又能怎么样,这世上谁活的轻松呢,我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了。”冯鲤已然很满足了。
别看冯老爹和冯老娘一直说云水家里怎么样,如今说在宜兴起大宅子,家里还要盖花园,喜欢花花草草的冯老娘早就欢喜上了。
他夫妇二人用完饭,又有儿媳妇闵氏过来了,冯鲤就先去书房了。
闵氏打点了几色丝线送来,江氏乐呵呵的收下,又和她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了,你爹说玄楚准备的还成,下一科没准就中了,等中了后,你和玄楚就一道去京里。”
“是。”闵氏自然是想着若上京住自己家,但是也怕公婆让她住在姑姐家。
虽然她听说大姑子人很不错,可她也没有相处过,心里还是畏惧的。
但她性情也是不爱藏着掖着,就道:“那我们上京后怎么住呢?”
江氏笑道:“这看你们自个儿,若是让你们单独住的话,那得准备厨子,还要带足下人,白费这些开支。”
本来江氏是想去女儿女婿那里更好,听冯鲤说起过,盈娘家的睿哥儿年纪还小,家里也有空余的屋子,更何况女婿是翰林院侍讲,天子讲官。
但冯鲤道:“你让他们自己选,要不然住的不开心就埋怨天埋怨地。”
江氏不解:“肯定是女儿家住的好啊。”
“那是你觉得,人家还觉得在自己娘家住的好呢?”冯鲤立马出言。
所以江氏现下说的是让他们自己选。
闵氏想着和玄楚商量,在婆母这里做了会针线后,就回去跟玄楚说起这事儿。玄楚也没什么意见:“我都行。”
“你都行?那你跟爹娘说去。”闵氏道。
玄楚哪里肯,他道:“不如我们上京,问问我姐姐吧。当年我回家参加科考,还是我姐夫送我去的,姐姐姐夫肯定知道的比旁人多。”
这就是偏向去姑姐家了,闵氏也暂时同意了,但她又莞尔道:“这也得你乡试得中才说上京的事情啊?”
玄楚也是一笑。
京城入秋之后,天气凉了下来,盈娘有不少璧哥儿还有丽姐儿的小衣裳都拿给睿哥儿穿,她想等孩子长大些了,再按照孩子的喜好做衣裳。许多小孩子的衣服不过穿了几次的,丢掉太过浪费。
有些有樟脑丸味道的,也要先浆洗一遍,再在大太阳底下晒干。
睿哥儿戴着虎头帽,两条肥壮的小腿跑了过来,盈娘抱着他在自己腿上,又问起乳娘:“昨儿起风了,哥儿睡的可好?”
“昨儿天一冷,哥儿反倒睡踏实起来了。只是我怕哥儿踢被子,晚上起了几次夜。”乳娘道。
盈娘笑道:“你辛苦了。”又对青枣道:“这天儿冷了,我记得我有一件茶褐色的披袄,你拿过来给乳娘。”
那乳娘千恩万谢。
像盈娘的衣裳都是极好的,便是一件披袄,表为缎,里为绫,中间放着丝绵,很是暖和,就是拿去外面那些当铺,至少也能当好几吊钱。
睿哥儿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闹着出去玩儿,正好姝丽过来,姐弟俩坐在那边的地毯上看书,睿哥儿还眨巴大眼睛看着姐姐。
说起眼睛来,盈娘是一双标准的杏核眼,姝丽是圆眼,睿哥儿的眼睛却是最大的,比他哥哥还大。
姝丽亲了亲弟弟的小脸蛋,跟他讲故事。
盈娘便让乳母丫头看着,她去自己的小书房作画,如今她已然不会再每日都画,但是每次画都会想一个主题。
今日主题则是秋日围炉图,火红的柿子下,设一方桌子,桌上放着炉子,炉子旁边放着各色菊花,炉子里炭火冒出火光。至于围炉的人,盈娘没有画人,而是画的两只正要猫冬的松鼠,松鼠们还穿着花棉袄,十分可爱。
等盈娘画完的次日,让儿女们都来欣赏,姝丽抱在怀里要拿走,璧哥儿批评妹妹:“好东西要大家都欣赏,你怎么能这样霸道呢?”
因为家里只有姝丽一个女儿,盈娘和郑璟都比较偏爱她,现下姝丽被哥哥一说还很委屈的看向盈娘。
盈娘很平静的道:“你大哥哥说的很多,举凡是好的,就要抱走,要自己独占,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也不是好孩子该做的。”
孩子们在不是很懂是非的时候,就要大人教导。
有她们俩一起说,姝丽才放下手的画,盈娘直接拿过来挂在正厅,又道:“我打算缝一个松鼠的绒花,不知道谁想要?”
璧哥儿笑道:“我想要个松鼠钻树洞的笔筒,您能帮我做吗?”
“好呀,横竖我这几日都无事。”盈娘答应下来。
姝丽内心很想要,但是拉不下面子来,听盈娘问她,赶忙跑过来,盈娘替她擦擦眼泪,就道:“日后不许这么霸道了,知道么?”
孩子多的家庭,小孩子不懂事儿,大人难道还不懂事儿吗?一定要公平公正才行。
盈娘当然自己是不会做的,主要是没有那些工具,所以画好图,设计出来,让周喜拿去店里请人家做。
那边听说是翰林老爷家里的,工钱给的也足,不到三日就送了过来,孩子们都很欢喜,除却璧哥儿和姝丽,睿哥儿也有盈娘亲手缝的松鼠玩偶。
郑璟在旁看着,又看向盈娘。
“怎么了?”
“我没有吗?”
盈娘捂嘴直笑:“你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你多挑剔啊,如今连我的衣裳都被你接管了,还不许我打扮丑样子。我哪里敢随便给你准备东西呢?”
郑璟当着孩子面不好说什么,到了晚上却是逼着盈娘承诺要给他亲手缝一件松鼠的枕巾,盈娘被他咯吱的不行,只好答应下来。
二人闹过一阵,郑璟道:“兰家女婿辞官了。”
“也没必要辞官吧,其实兰家的事情过几年就平息了,谁还会理会?”盈娘道。
郑璟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咱们俩在逆境都能活的很好,很多人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地步。”
兰小姐那边也的确如此,她今日在路边特地等郑璟,想求郑璟帮忙,但郑璟理都不理说不方便就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相公莫名要辞官,这辞了官,兰家党羽都被清除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朝中无人,如何起复?
可兰小姐不敢多言,因为兰家的缘故,丈夫早已颇有微词,虽然二人感情还算可以,但她也不敢说太多。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个结局。
以前兰家是何等骄傲,当时郑璟还被排挤,如今郑璟即便遭受别人攻击,照旧能手段凌厉,不似自己这位夫婿,被人说了几句就受不住辞官了。
大家理所应当同情弱者,帮助弱者,但是这个世界就是适者生存的,非常现实。
从秋入冬后,盈娘的皮袄也拿出来穿了,她平日在炕上摆了炕桌,就在炕上做些针线,见隔壁欧大夫人张氏过来了,忙起身穿好鞋来。
欧家盈娘不是很喜欢去,感觉气氛不轻松,俞老夫人完全以儿子喜好为主,长子喜欢姨娘,她就对那个姨娘好,次子喜欢自己正妻,她就对次子媳妇好。
如此一来,欧大夫人的日子过的如履薄冰,几乎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被挑刺,上次盈娘帮她转圜了一下,欧大夫人倒是常常过来串门。
“我听说夫人的儿子被选入宫了?”盈娘问。
欧大夫人很高兴:“是啊,给晋王世子做了伴读。”
盈娘心道这晋王世子恐怕不太行,上蹿下跳的太烦了,她要是皇帝,绝对不选他。但现下以她的身份,也不能去评论这些人,只道:“宫中规矩大,可让你家公子谨慎些。”
“你放心,肯定会的。”欧大夫人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次没选宠妾生的孩子,而是选了她的儿子,万一晋王世子真的继承大统,那她的儿子可就一步登天了。
但事实往往不如预料,翻年后的春日,皇帝迎来自己的皇子,诸藩王世子全部回到各自藩地,什么大热的晋王世子全然没了希望,还好晋王世子还算有些城府,离开时没出恶言,倒是听闻楚王长子和齐王世子抱怨连连。
冯梅君也没想到儿子被退回来了,她努力回忆起前世的事情,抓着儿子问:“是傅妃生了孩子吗?”
楚王长子皱眉:“什么傅妃,那还没封妃呢,叫什么平昭仪的。”
冯梅君想这是怎么了?她真的不懂。分明在楚王府,每一件事情都和前世对得上,怎么宫里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