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歇了三五日,人就红光满面了,她自己都诧异自己身体很好,身体好了之后,她可不是能够闲的下来的人,当然要查账,她还不是自己查,让睿哥儿一起查。
这家里只有睿哥儿没有学这些庶务,璧哥儿代替他父亲交际,平日人情世故愈发通,姝丽经此一役,也较之往年成长许多。
“日后你们都是要自己当家作主的人,总不能老是靠着爹娘,还是多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问我或者你爹都好。”盈娘笑道。
睿哥儿颇有些烦恼道:“难道儿子不能跟着爹娘过一辈子么?”
盈娘忍俊不禁:“说你是小孩子,你还真是小孩子,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再自然不过了,你姐姐日后要出阁,你们兄弟也都会成婚。况且,便是你跟着爹娘,爹娘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啊。”说到这里,她语重心长道:“就像如今,你爹爹或者我出半点差错,你们自己立不起来?将来又如何呢?”
睿哥儿学大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儿子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些。”
“你这么年纪能想到这些,那才怪了,所以娘得教你啊。你哥哥的才学,日后必定做官,也未必能常常在家,你姐夫,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到底是外姓人,帮我们是情分,便是不帮,也是人家的本分。你怎么办呢?”盈娘也并非危言耸听。
睿哥儿这才十分认真的学,盈娘教一遍,再有郑璟也是查漏补缺,还专门让他念礼单,带着他去自家铺子巡查。
盈娘见他父子忙去了,把家务处置了,睡了一会儿,便起身临窗画画,冬日的腊梅、茶花都很值得画,尽管她已然画了数遍了。
她不愿意随意跨越去画什么,就像现下她还是返璞归真用工笔作画,调色上色,纯属个人习惯问题。
画完墙角腊梅,她又题上一首《腊梅》的诗,诗上写着:缟衣仙子变新装,浅染春前一样黄。
不肯皎然争腊雪,只将孤艳付幽香。
正好也有当铺的人送了盆景过来,姝丽帮忙插好,盈娘花了一幅清供图,自个儿裱了,等除夕前去给邱氏请安,正好送给邱氏。
邱氏见清供图画的很喜庆,连连称好,又问她:“二郎的身体可好些了。”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我还和相公说呢,都是娘平日虔诚礼佛,又做善事,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故而,他才能够洪福齐天的。”盈娘笑道。
在一旁的陆氏看的目瞪口呆,她没想过这位二婶,如此能说会道。
显然二婶受宠也不完全是因为二叔做官的缘故,而是她非常能说,但又不话多,众人一处打牌,她输了也是笑眯眯的,看起来脾气就很好。
王玉茹问起盈娘:“这么说来姝丽明年就要出阁啦?”
“对,差不多明年年底,我也不忍心她这么早嫁。”盈娘这次倒是挺放心的了,隋彦人还是挺不错的。
王玉茹问起嫁妆,盈娘则道:“原先准备七千两,但是这两年,虽然进项不多,但也攒下一些,就打算凑一些。”
“要不凑个一万两算了。”王玉茹提议。
盈娘笑道:“也使得。”
王玉茹当年嫁妆六千两,已然是几代积攒了,这次跟女儿出一万两嫁妆,家中虽然没说什么,但未必没有微词,可毕竟是上嫁,若是不出一万两,人家会看不起。
姝丽坐在不远处和姝华下棋,心中不由想自家也是爹爹升到吏部侍郎后,娘才敢开这个口子,毕竟花钱容易攒钱难。
娘总是跟她说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就是这个意思。
就像娘说的,当年她的嫁妆里的三千两,一千两是夫家聘礼,几百两是她自己攒下的,还有一千多两是冯家五六年间攒的,每年攒一些,娘家不至于因为女儿返贫,这份嫁妆作为一个通判的女儿也足够。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三婶那样盐商女儿,家里巨富,给的嫁妆随随便便就几万两。
今日在大房待了一日,回程时,姝丽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盈娘笑道:“你大伯母其实还挺会精打细算的,你别操心。”
“娘,可是我总觉得大房的耗用也太大了些?”姝丽深有所感。
盈娘道:“你大伯母不是没想过俭省的法子,放出去了几户人家,有的富贵些的还好,有的穷的,本来老病,放出去没了命,难免有一些风言风语。再有,她也要维持住体面,你大伯父和你的堂兄们,大手大脚惯的,以前一个月一百两银子,俭省的十两八两没意思,还不如照常行事。况且,他们家新添了几个孙子,娶的都是官家女,也不好失了体面,只好这般了。”
“娘,我听三婶说起您的宅子……”姝丽才明白公中和私下不同。
盈娘道:“我不搭她这个话,这是我的宅子,你爹是我相公,你们兄妹三个是我的儿女,给你们住我愿意。就因为这不是祖宅,到时候你回来住,我不发话,谁敢说什么呢?但是南园这里,便是有你祖母在,你说咱们住的下去吗?”
姝丽恍然大悟:“原来您是为了我们。”
再说郑家一家在杏花巷过来,这个年虽然人不齐全,但盈娘一般在哪里就不想别处的事情,所以都开开心心的。
隋彦和姝丽虽然见面不多,但在郑家住着很开心,郑家人普遍都非常安静,闲时扫雪烹茶,弹琴作画,吟诗作赋,忙的时候全家齐上场,打理庶务。
也不知道怎么,隋彦想若是他娘也和郑夫人一样该多好,娘虽然为阁老夫人,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乱管一通。
若女子只会操持内务,一点见识没有,那当然不成,可若是越界去管外面的事情,尤其是胡乱应付一通,更是让人可气。
甚至做错了还不会承认错误,捶胸跌足。
在这个方面,岳母便拿捏的很好,岳父不好的时候,她知晓怎么请假,怎么不止,找哪里的官员,行程如何安排。甚至岳父此番到南京,不少人上门拜访,有的甚至携着厚礼,是岳母力排众议说既然说了是养病,就不能打搅地方,若是阳奉阴违,怕落人口实。
也因为如此,大过年的睿哥儿无事在看书,岳父已经是吏部侍郎了,还能关在书房写文章,有时候把他和睿哥儿喊在一起,出题让他们写。
出了正月,河道消融,一行人才上路。
临别之际,盈娘准备了酒席,请邱氏还有族里的人一齐过来用饭,五姑太太还专门打了一套首饰送给姝丽添妆。
盈娘道:“哪里好要您的东西。”
“你家只要一直做官,我们族人就安全无虞。”五姑太太笑道。
如此,盈娘让姝丽出来专门谢过五姑太太。
邱氏又要送添妆,这次盈娘没要,她还反过来劝邱氏:“都说钱是哑巴女儿,当初您本来给了她三千两,这已然很多了。现下您把钱好好放着,自个儿吃穿比什么都好,您看我和相公这次奔赴湖广看病,且不说药钱,就来回看诊,在家里停留,雇船,都快用了一千两。您还是好好拿着私房,自己补身子最好。”
人生最悲哀的是钱还在,人没了。
邱氏见她是真的推辞,只好道:“你非是不要,我给姝丽去。”
姝丽当然也不要:“祖母,您就听我娘的话吧,自从我爹这么一病,我娘就常说那些什么权势富贵再多,人没了那才是真惨。祖母,娘亲给我备下好大一份嫁妆,这其中本来就有许多事您给我的,我心里感激不尽,您好生把银钱收好。”
见她们母女都是如此,邱氏却很感动,要知道王玉茹虽然自己不哭穷,但儿女的亲事,甚至孙子那里似乎都指望她,这让邱氏心中其实很不悦,但她这些话又不好说。
年纪大的人,性情多半和年轻的时候不同,尤其是老了对钱财多半也很看重,盈娘想自己年纪大了肯定也是这样,这也很正常。
这一感动,邱氏在郑璟面前也絮叨了好多,郑璟笑道:“还是您给儿子选的媳妇好,这次若非是她,我恐怕早已不久于人世上了。”
“有你娘子保驾护航,我是一万个放心,你大嫂以前做事就乱来,当年若非是你娘子看见,早就酿成大祸。如今新哥儿娶媳妇也要我的钱,还有姝华那里,还嫌我给的首饰不够呢。”邱氏道。
郑璟心想他娘这话恐怕有水分,应该是她娘跟着长房住,不好不出钱,出了这笔钱,心里又不舒服,否则以大嫂的为人不会这般。
但他也不好从中挑拨,只道:“儿子还担心宅子总无人住,这里荒芜了,您若不嫌弃,常常过来住几天,也帮我们看看家。”
“好。”邱氏满口答应下来。
老人其实也不愿意被儿女辖制,有个地方去总是好的,本来郑瑰也是她儿子,但邱氏素来不大喜欢金月瑶,想着自己若能住在这里几天散散心也好。
饭毕,盈娘又把郭管事和他浑家喊过来嘱咐一些家务事,到了次日,全家坐船北上,这次归心似箭,紧赶慢赶,到了三月中旬才到。
到的时候家里围了许多人,一问,才知道是儿子璧哥儿中了二甲第三十名,盈娘捂着胸口道:“真是否极泰来啊。”
丈夫出这么大的变故,此番上京,儿子却中了进士,无论如何,于她而言,便是大好事,郑璟也毋须这般累了。
世璧见郑璟回来,安然无虞,当即磕了三个响头,又要叙衷肠。
大家都很激动时,还是盈娘对郑璟道:“你离开吏部也有几个月了,还是先去跟隋阁老、李阁老说一声,还有隋姑爷,你家里恐怕也担心你,先回去报个平安才是。等晚上,我们家里摆流水席,总是热闹的。”
郑璟本来还想今天摸鱼,明日再去报备,但见盈娘如此说,只好先离开了,隋彦看了姝丽一眼,先回去了。
隋彦回家时,隋夫人正和鲁姨妈说家常,听说儿子回来,忙让人请了他过来,上下摩挲,嘴里还埋怨道:“怎么这么许久才回来?你看看你都瘦了。”
“娘,儿子无事,之所以这么久回来,是因为运河结冰,无法动身。”隋彦道。
隋夫人又立马拿了隋阁老的帖子,请了两三位御医来帮儿子诊断,隋彦一再解释自己无事,但隋夫人想万一儿子被传染了怎么得了?
这事儿被上门的郑璟知晓了,回去便和盈娘说了。
盈娘道:“咱们毋须放在心上,她连表面功夫都不大会做,说明此人不算什么聪明人。况且,人家的儿子去看护病人,她做娘的担心也无可厚非。”
“都像娘子你这般,天下太平了。”郑璟笑道。
盈娘努努嘴:“我临走时把家交给儿媳妇了,这一回来,她要把管家权交给我,我看着像有心事呢。但我管她呢,你这个人就是太过小心,想的太复杂,事事都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我想的是,我现在想做什么都成,管别人想什么。”
“有人说我平日就爱讨好婆母,说我画画是有才爱自显,还用兰小姐的事情孤立我,但我都不理会,如今那些人早已昨日黄花,我却比谁都过的好。”
郑璟想起盈娘在华家被孤立的事情,他想起来都心疼,可盈娘跟没事人似的,并非是她这个人不懂这些,其实她心思非常细腻,只不过她总往好处想。
“盈娘,我真的好喜欢你。”
盈娘笑道:“我知道啊,所以,我就觉得我比别人幸运,许多事情就不计较了。”她在家的时候有爹娘疼爱,出嫁有丈夫疼爱,儿女出息,既然有了这么多好处,偶尔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全当平衡运道了。
当她把平衡运道说出来是,郑璟一下就释然了:“小盈娘,谢谢你。”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小盈娘呢。你既然已然去了部里,明日上衙,那今日你先休息会儿,我带着儿媳女儿一起把酒席安排好,等会儿还得你出面呢。”盈娘还是有些担心郑璟的身体。
郑璟听话的先去休息了。
璧哥儿会试中了,玄扬会试未中,已然先回家了,也因为如此,盈娘回来没见到玄扬。
“这孩子,也不多等个把月,就这样回去了。”盈娘叹道。
璧哥儿道:“娘,我看小舅舅志不在此,他似乎有些怕见生人,更爱一个人待着。他和大舅舅性情不同,咱们也不必勉强。”
举人功名在地方,已经是非常够用了。
盈娘则道:“我知道了,到时候写信再和他说说,最怕的是年轻的时候不愿意冒险,到了年纪大了,那就更不必提了。你外祖父年纪大了,都不愿意再折腾了。”
“成。”璧哥儿道。
母子二人又说了许多事情,但都是拣重点说,盈娘是把郑璟看病还有在南京过年的事情说了,璧哥儿则说了京城的事情。
还未说完,外面就有人过来庆贺,盈娘让璧哥儿先过去。
她则和寇氏一起去厨房看菜色准备的怎么样,只是菜色盈娘不太满意,“不成啊,咱们家的厨子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不如请外面酒楼的师傅来。”
寇氏道:“现下去请来的及吗?”
“来的及,他们备菜都比我齐全,现下就快去请吧。”盈娘从账上支了钱,让寇氏和姝丽姑嫂二人去办。
酒席安排齐全,盈娘沐浴换衣了一番,招待今日上门的客人。
连着三日的流水宴,一家子人累极了,盈娘是闭门谢客,老老实实的歇息了一番。而璧哥儿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正式成为一名官员。
做官就需要交际,盈娘从公中划了二百两给璧哥儿:“你爹当年中了,花销也不少,只要别喝花酒,买什么古董,钱都是够用的。”
“娘,您说什么呢?儿子怎么会喝花酒?”璧哥儿赶紧摆手。
他现在中了进士之后,唯一高兴的就是不必成日读书了,算是个大人了,别的没多想。
盈娘笑道:“官场可是个大染缸,你可一定要当心。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你曾祖父、祖父包括你爹爹都任了官,你呢,也是进士出身。王朝都会更迭,更何况我们家,所以你的心态要放平。”
好处都到头了,就不要太过了。
璧哥儿想他娘虽然不是那等爱干预外事的人,但是总比别人清醒,不,也不是清醒,而是拿的起,放的下。
再说璧哥儿中了进士的事情,盈娘也让人带信给了南京和宜兴的家人,郑理夫妻也算放心了,只不过对仪哥儿和新哥儿在学业上要求愈发严格,常常拿璧哥儿做榜样,仪哥儿就睡的愈发晚了。
小王氏担心的不成,私下和陆氏吐槽:“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人家中了自然有人家的道理,咱们家的人怎么样也自有咱们家的道理。”
陆氏却想仪哥儿白日睡到中午,晚上一熬就熬大半夜,甚至每日听说都是过了子时才睡,身体不垮了才怪。
可到底郑世仪还有上进心,世新却完全不是这般,陆氏刚出月子,也劝他读书,还道:“虽说二叔在朝,可是连他的儿子也要科举,更何况你们?”
世新答应去书院读书,陆氏很高兴,王玉茹也拿了一百两给儿子,让人送他去书院。
现下的书院都分外舍、中舍、内舍,还要睡大通铺,郑世新从小在锦绣窝里长大,哪里能习惯?尤其是书院竟然还有人有脚臭。
这些便也罢了,他有吏部侍郎的叔叔,别人都会给予他方便,还特地拨了一间屋子给他住。
王玉茹还吩咐人常常送吃食过去,她虽然让儿子们好生读书,但又无比心疼。
郑瑰却不看好:“仪哥儿压力一大,就成晚成晚的睡不着觉,心态不好。还有新哥儿,那是个富贵子弟,吃不得半点苦的。”
金月瑶笑道:“你又能吃苦么?”若非是她会打算,郑瑰做生意都被骗了好几次了,开绸缎庄就被骗了两千两,还差点扯上官司,若非是有个哥哥在京城做大官,哪里能如此滋润?
就是金山银山都未必能给他用的。
郑瑰没吭声了。
与之相反的是冯鲤,他把盈娘写回来的信看了一遍,也很认真的跟玄扬谈了一下:“你现下还很年轻,读书的确很累,但若是不拼一把,将来再过几年,你的心一杂,什么都看不下去了。”
“爹啊,这上京千里迢迢的,便是科举考上了,做官也是四处跑,还不如在爹娘跟前尽孝。”玄扬也有自己的想法。
冯鲤也不劝他读书不读书,只道:“你嫂嫂和你娘子都是大家出身,你嫂子到时候诰命加身,你娘子呢?还有你的儿女呢。人活在世上,不要只顾自己,如果我和你一样,只顾着自己做乡绅,那你哥哥姐姐也不会如今这般了。”
“我并非逼迫你做什么,但人活在世上,酸甜苦辣都要吃,你尽力了,若还是考不过,爹娘包括你姐姐都不怪你,就怕你现在贪一时享乐。等将来后悔,却追悔莫及。你看你姐姐,把你姐夫弄去湖广治病,便是在南京,也督促你外甥读书,她若不是这般坚强,你们兄弟能投奔谁?就你哥哥那样,还做京官么?”冯鲤也是担心儿子们之间差距太大。
玄扬想起甘氏,她总默默的支持自己,夫妻二人平日话不多,但彼此还算相敬如宾。他见过姐姐姐夫相处,俩人都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常常开玩笑,几乎一看就目标一致。
他的确不能只想着自己,妻子费心巴力为自己生儿育女,将来却要矮妯娌一头,这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所以他出去看了看家里的地,又放松了几天,则闭门在家读书。
冯鲤也松了一口气,对江氏道:“看来女儿说的法子果然有效果。”
江氏道:“盈娘真是殚精竭虑。”
“哪里是殚精竭虑,是事事都想到前头去了,璧哥儿都已经是翰林了。姑爷又病了一场,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在官场上撑着,若是不推玄扬一把,将来等他想去考,朝中无人的。朝中无人,你就是做二十年的官,做到知府都难,但你若朝中有人,稍微有政绩,出将入相都正常。”冯鲤看的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