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在二月已经交换了庚帖,三月和安家过了小定,约定再择吉日迎娶姑娘过门,但而今睿哥儿年纪也不大,安家姑娘也不过将笄之年,至少也要二三年后才迎亲。
但无论如何,小儿子的亲事算是尘埃落定。
小儿子的亲事定下之后,寇氏这个时候也有了身孕,盈娘从库房找了几样补品,让青枣送了过去。她们家去年嫁女出门,不少人上门吃酒送了贺礼过来,盈娘把贵重一些的留着,不那么贵重的,不是赏了人,就自家吃了。
她虽然贵为礼部侍郎夫人,但生活上其实一点儿也不奢侈。
这点寇氏都是这般认为的,她正和她乳母单妈妈说起道:“太太每月逢五才每顿至十五道或者二十道菜,平日都是五菜一汤。除了每年做两次衣裳,平日穿的戴的多是身边人自己动手,便是今年又放出去几个丫头,可见很是仔细。”
“老话说的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是穷,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横竖,您每个月月例五两,两个哥儿一个人二两,咱们房也算不上少了。”单嬷嬷想吏部侍郎这样的官位,排着队送礼的人不计其数,但郑家却是放出话来,叫私门不谒公人。
这么看来郑家几乎是不收受那些贿赂的,但单嬷嬷也不是一般人,她亲家曾经在吏部做过主事,上头最清廉的吏部侍郎一年都有三四千两,不贪的也有好几千两,可见郑家是有钱也不欲外人知晓,是极其谨慎的。
不过,太太的首饰、衣裳最多,打扮的非常体面,平日下人们月钱发的非常及时,一般不住久一些,根本不会发现这些。
盈娘哪里知晓这么多,她在小儿子定亲后,老老实实也不应酬,就这么养了一个月,每日早睡早起吃一些滋补品,平日除了饭后散步,也不怎么出门,皮肤竟然比之前白了一个度,也水润了好些。
甚至去玄楚家里,闵氏非常惊奇道:“姐,你怎么这么白了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啊。”盈娘想难道是自己不出去见太阳么?
闵氏忙让下人上茶点,又左右看了看:“怎地璧哥儿媳妇没来?”
盈娘笑道:“她有身子了,我不好让她出来的。倒是你,近来在忙些什么,也不见你过去?”
闵氏叹道:“我也是为了哥儿姐儿操心罢了,姐姐,你若有好的,可得帮我们介绍一二。”
“那是肯定的,难不成我还故意有好的不告诉你。”盈娘坐下来,品茶说着些闲话。
闵氏不免问起姝丽:“她的身子有没有动静?”
盈娘摇头:“暂时还未听说,这才多久啊,我倒是觉得如今她们小俩口还是得先培养感情才好。况且,隋夫人也有好几位孙子孙女了,咱们姑爷在家排行第三,我是不急的。”
闵氏闻言,也觉得很有道理,又说起玄楚官职调动。
这个问题,盈娘道:“弟妹别怪我说话直白,玄楚也不是什么为官十分出挑的人,他这个人的性子得过且过,到时候吏部也要看他上峰考评。他适合什么位置,放在什么位置才是最好的,否则很容易被人家陷害一下,毫无还手之力。”
“姐姐的意思是……”闵氏不明白。
盈娘便解释了一番:“上回有一位官员举荐了人到福建打仗,结果吃了败仗,举主也受到了连累。人只能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若是不擅长的事情,就很容易陷入混乱,自己不成,反倒是牵连别人。玄楚的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就像冯鲤当年,他也是政绩很好,给他正常待遇,玄楚还年轻,乍然提拔他到高位,不仅违背盈娘自己的原则,也会害了他。
况且,这天下的官也不是她们开的。
前世有位宫女对她很忠心,但是她身边无人可用,便提拔她做大宫女,结果宫里管的跟筛子似的,给自己树敌不少。
那个时候她就明白了,忠心是一回事,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玄楚是自己的弟弟不假,但是也要平心而论,他做官平平,把他捧到高位,那才真是害了他,但也得提前给他说说,免得到时候怪罪。
这话闵氏等玄楚下衙回来,便跟他说了一声,玄楚倒也不恼:“姐姐怕是也为了我好,其实我已经非常满足了,你放心吧。”
弟弟这里好说通,至于郑瑰、郑理写信帮忙关说的,这就得郑璟去处理了。
郑璟冷笑一声:“他们自个儿做官都做不好,还指点我了起来。”
当即写信过去,把那两人痛斥一番,郑瑰还好,素来欺软怕硬,郑理是哥哥,平日郑璟对他面上还是很恭敬,如今被骂,吃了几日闷酒,牢骚不断。
甚至到最后还埋怨王玉茹:“都是你,害的我被老二排揎了一顿。”
“我不也是为了姝华么?官场不都是这般么?”王玉茹撇嘴。
官场之间互相提携这是非常正常的。
郑理道:“日后要说你去说,我是不可能再说了,老二也说了,他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有他在,咱们家怎么样都是南京鼎甲世家,何必呢。”
王玉茹捏着帕子坐下。
另一边金月瑶本来当年和盈娘斗法,她是很心虚的,尤其是盈娘此人心思不大外露,出手却想置人于死地,她当然不敢纠缠了。
反过来和郑瑰道:“既然不成,便算了。”
四月府试是郑家头号大事,盈娘和寇氏把睿哥儿的考篮检查了一遍,又让璧哥儿和郑璟检查,见无误,才让璧哥儿送他去府试。
谁知今日刚送完,就见姝丽回来了,盈娘还道:“你也是回来送你弟弟考试的?”
“娘,我小日子两个月都未来。”姝丽小声道。
盈娘喜道:“正好碰到一天了,走,我这就打发人请大夫来,你进我屋里休息。”
姝丽走进门,才笑道:“娘,睿弟打小就是最乖最听话的,一个秀才肯定是手到擒来。”
“快别这么说,秀才要考中也不是很容易的,你哥哥给你弟弟县试出题,一日要写五篇策论,如今府试,一日写十篇,除了出恭还有吃饭,几乎都不出门的。但科考除了勤奋,还非常需要天赋,好些人在诗词上冠绝天下,可是时文又不成。但成不成的,咱们得逼他一把,若实在是考不中,再说恩荫。”盈娘也担心。
姝丽也道:“这倒是,我们隋家二哥也是诗词非常擅长,时文不成,虽然中了举,但是科举折戟后,便不愿意再试,说是再也不想让人搜检。”
“很多天才都有怪癖,且科举不完全是读书的事情,我们家祖籍湖广嘛,我曾经听你外祖父说因为贡院在武昌府,许多湖南士子因为畏惧八百里洞庭,都不参加乡试,其实这群人也是很有才气的。还有你方才说的搜检,如今我也是到了两边都理解的程度了,有些人在□□里或者只要能藏的地方藏小抄,一旦被查出来,那主考官、搜检的官差全都完了。”盈娘摊手。
过了半个时辰,御医过来了,盈娘让他隔着帘子帮忙诊断,果然是喜脉,也有三个月了。
盈娘大喜,让人赏了一个象牙雕的小件给那御医,又格外给了一两银子。
“哎呀,姝丽,这下咱们都放心了。”
姝丽捏着帕子道:“娘,女儿真的是多仰仗您。”
“这是本该做的事情,有什么仰仗不仰仗的,倒是你,此时的仗才真的开始打呢。”盈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姝丽因为有盈娘提醒,所以在隋家得知她有身孕后,隋夫人拨了个丫头伺候,姝丽心里也有准备,只当一等丫头,还从自己的体己里额外拨出一两。
这样隋夫人就满意了,到底她四个儿子,儿女们都这般大了,也不会真的管儿子和谁睡。
拨过来的丫头就更不敢了,三奶奶待她待遇丰厚,又不苛待她,她自己如果说三少爷不碰她,那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隋彦和姝丽感情很好,又要准备明年乡试,里面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晓。
六月隋家小女儿出阁,盈娘过来吃喜酒,正好也来见女儿,特地送东西给女儿,先是两套宽身的居家衣衫,这是找顾怜店里的人做的,又有闺中适合看的书籍,舒城凉席,再有两根老参,又有孕妇能吃的酸甜蜜饯,枣泥糕,芡实糕这些。
这些一来,就先让人搬到姝丽那里,又坐下来和隋家一众女眷说话。
姝丽心里很欢喜,但嘴上还道:“您跟我送的燕窝阿胶那些,我都还未吃完,怎地又送了这些来?”
当然是娘家重视,婆家才不敢忽视啊,但盈娘笑道:“横竖你嫂子也有了身子,有多的,难道不送些过来么?”
隋夫人忙道:“亲家也是看护女儿。”
“今日您嫁女儿,想必您是最能体会我的心情的,这儿活一百岁,母忧九十九啊!好在是嫁到您家里来,我已然是不担忧的。”盈娘笑道。
隋夫人含笑应是。
隋二奶奶的妹妹今日过来吃喜酒,她见状就与妹妹说道:“你平日也让母亲多来看我,看人家那里常常过来,婆母不敢轻慢。”
“好。”隋二奶奶的妹妹心想,嫁到宰相之家果然规矩严格。
今日隋家当然是很热闹,姝丽抽空就带着盈娘到她房里说话,隋家也是做了阁老之后,买了这座宅子,戏楼、轩榭、花园,应有尽有。
盈娘对姝丽道:“这个宅子应该是有五进了,倒是很大。”
姝丽道:“但是跟咱们家不同,您给我们兄妹几个都是单独配备的院子,可我们这里却是犬牙交错,院门也没有。”
“这样一来,你说话就得小心些了。”盈娘道。
姝丽点头:“可说呢。唉,这有了身孕,身子总是不轻便,娘,女儿真是难受的紧。”
“不管人家说什么,自己得保重自己的身体。”盈娘细细嘱咐。
母女二人穿过月亮门,走上一条长廊,廊下摆着四季鲜花,走完这条长廊,就到了姝丽的院子。原来三房和四房中间隔着一个过厅,两房对着住的。
盈娘进来屋子里面,这里陈设十分华丽,雕花的落地罩,垂着天水碧的帐幔,地毯和颜色相衬,那博古架上,放着罍、樽等古物,瓶子里插着鲜花,璧上挂着山水瀑布图,无端让人察觉一丝凉爽。
“这屋子收拾的可真好。”盈娘夸道。
姝丽笑道:“还不是娘教的好。”
“我不成,我就是裱糊匠一样,大差不差就好,你爹爹可比我会收拾。我如今在家,除了平日打理一下家务,三五日仍旧画画,到底和以前不能比了。以前每日一幅,腰虽然也会酸,但也还好,现下多坐会儿,再起身腰跟断了似的,我的事情又多了许多,心一杂,总是觉得哪哪都不对。”盈娘道。
姝丽发现一个问题,娘除了和那些夫人们在一起,听人家说儿女的时候,才会说。平日,她说的最多的还是她自己。
甚至看见她的花瓶还道:“堂厦宜大,书房就宜小,这瓶可是花之精舍也。”
“您说的是,我平日也常常让她们换水打理。”姝丽笑道。
盈娘四周看了看,又道:“怎地不见琴桌?平日无事,弹琴作画,也是打发光阴嘛!”
姝丽则道:“还不是我们太太不爱那些。”
“也是,我都忘了以前我刚嫁到郑家的时候,也是不好弹琴的。正好我方才送了些孕中能看的书籍,你还能多看看。”盈娘道。
母女二人说了会闲话,盈娘让人在门口守着,方才问她:“姑爷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他还是照常和我一处,平日也是读书,若想松快些,就出去和人家蹴鞠。我真没想到有人那般爱蹴鞠的,哥哥常年习武,也似乎不大爱蹴鞠。”姝丽觉得很神奇。
盈娘颔首,又嘱咐道:“你婆婆给你的那个丫头,也要常常安抚一二,等再过二三年,让小檀去探探她的口风,帮她说一户好人家,也算是各自成全了。”
“到时候万一婆母那里——”姝丽也担心。
盈娘心想再过三年皇帝就要亲政了,这些辅政大臣若还不思退,怕是会被皇帝记恨,聪明人就该思退了。
但也不能完全就觉得人家要退了,她道:“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你婆母难道会因为一个人就和你闹的天翻地覆不成。人家也是十六七岁过来,再多待几年,你又不安排好,就不可能这么老实了。”
盈娘是重生的,前世做过丫鬟,姝丽则自小是官家小姐,她天然就不会觉得仆人会怎么样。
但姝丽现下还是很听盈娘的话,可她道:“娘,万一我连着几胎都生女儿呢?二嫂我虽说不是很喜欢,但她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婆母对她似乎有些不悦。”
本来姝丽觉得阁老夫人应该是格局非常大的,没想到也会这般。
盈娘听了就道:“华阁老夫人当年因为听我说生孩子保大人,孤立了我许久,可是那又如何?我让你先不要出锋芒,是韬光养晦之时,把所有人的把柄习惯都弄清楚,而不是真的天天委曲求全。人是最受不得气的,若是受了气,就容易得病。”
姝丽醍醐灌顶。
等娘回去,她自己琢磨了半天,才喊了小檀进来,和她商量道:“咱们总不能闭着院子,也要常常关心别人才是。”
尤其是隋夫人的陪房、丫头,爱冒尖儿的大嫂那里,她可都不会错过。
很多人羡慕她娘,说她夫君疼爱,从来一心一意,儿女双全,甚至自己也是书画都有名,但不知道娘也是一路坎坷过来的。
要想走康庄大道,就得自己动手创造。
睿哥儿府试通过后,除了读书,还会参加一些文会,隋彦时常也会给他个帖子,睿哥儿算是倦鸟归林,松快了许多。
盈娘知晓他平日读书辛苦,也不怎么说他,只是有一条,不能在外留宿。
等他及冠了,成了大人,他对他自己负责,如今他还在自己家里,盈娘就得对他负责。
画了整整三日的芙蓉紫薇图,盈娘的手都有些抖,郑璟见状,便道:“等会儿我给你裱画。”
“好啊,我也歇一歇手,说真的人的手又好用又不经用。拿书拿久了手疼,画画画久了手也疼,若是不疼就好了。”盈娘看着郑璟道。
郑璟笑着走过来道:“你呀,总是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宵禁前,睿哥儿回来了,他和府试认识的朋友一起出去夜游寺庙,友人在庙里歇下,但他想起娘的话,还是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盈娘特地起身,只道:“饿不饿?”
“儿子吃饱了回来的。”睿哥儿笑道。
盈娘对他挥挥手:“那就回去歇息吧。”
八月睿哥儿院试未过,他有些沮丧,盈娘反过来安慰道:“院试三年提考两次,你还有机会呢,怕什么。玩也玩够了,现下还是沉下心来读书。”
睿哥儿没想到自己就玩了几个月,竟然院试失利,他问盈娘:“娘,您说儿子还能考中么?”
盈娘笑道:“当然可以啊,你还这么年轻,头脑、身体都是新的,自然有无限可能。像你娘我这个年纪,记性变得不好,身体也没那么好了,就难说了。”
“儿子以为您还会说我天赋好呢?”睿哥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盈娘笑着摇头。
寇氏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又诞下一女,另外一边,姝丽也快临盆了,隋家想请盈娘过去照顾几日,盈娘则准备了行李,打算去隋家住几日。
郑璟有些舍不得她:“有什么事情,就让人告诉我,成么?”
“放心吧,我现下还怕谁?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不讹人都不错了。”盈娘拍了拍丈夫的肩膀,满脸无奈。
郑璟想人家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他娘子现下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盈娘过来隋家时,先去拜见隋夫人,隋夫人其实是根本不愿意让盈娘过来,本来隋家的媳妇生孩子是隋家的事情,干嘛要外人过来?还是隋阁老反倒说儿媳妇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长媳次媳就算了,他们生产时,爹娘都在远处,可老三媳妇娘家不知道多惦记她,况且又是生产这样的大事。
所以隋夫人虽然也客气说了几句,但听话听音,盈娘想她应该是不太愿意自己过来的。
果然到了姝丽这里,姝丽说是隋阁老提出的。
“不管怎么样,我来就来了,你现下身子如何?”盈娘问起。
姝丽则道:“女儿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着,就是心吊着,总是焦急。”
“那就什么都别想,听我弹一曲《良宵引》?”盈娘问。
《良宵引》是非常助眠的,盈娘睡不着的时候,就很想听别人弹琴,可惜郑璟不大会弹。姝丽欣然同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娘在身边,她总是不怕的。
盈娘正好自己带了古琴过来,焚香净手,让女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则开始弹了起来。
隋彦听说岳母过来,连忙过来拜见,没想到听到里面在弹琴,他以为是妻子在弹,没想到却是岳母在弹。
盈娘见到他微微颔首,还是把这一曲弹完,才受了隋彦的礼:“我听说姝丽有些睡不好觉,就弹一曲《良宵引》。”
“这首曲子真的有效吗?”隋彦也是属于跟人清谈输了,事情做不好,半夜都常常睡不着觉的人,所以很好奇。
盈娘指了指内室:“你掀开帘子,看姝丽睡着没有啊?”
隋彦真的过去掀开帘子,看到姝丽睡着了,特地过来跟盈娘道:“还真有用。”
盈娘心道回去就逼着郑璟弹给自己听,不会也让他学,但当着女婿的面就笑道:“她快要临盆了,肯定身体不舒服,让她睡吧,我在这里看书守着就好。”
“那就劳烦您了。”隋彦感激道。
这事儿很快传到隋夫人耳朵里,她当然有些不悦,总觉得盈娘是有才爱显摆,读太多书的女子总是不安分,给人一种不安分感!
太过特殊,太过特立独行的人,就很容易不容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