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舟站在书桌前,呼吸紧张,微微发沉。他的脑海里,满是刚才沈宴洲靠在床头,眼尾泛红,骄矜又柔软地让他来找“答案”的模样。
他伸出大手,拉开了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抽屉中央,静静躺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
这本子……他太熟悉了。
那是半年前,在这栋别墅里,沈宴洲随手丢给他记“规矩”的。
再后来,这本子成了他隐秘的宣泄口,里面写满了他像个变态一样,记录着那偷来的,三个月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半年多前他走得仓皇,这本藏在床底下的本子自然也没能带走。
他以为,这本子很难被他发现,就算被他发现了,以沈宴洲的性格,应该看见了也会被当成垃圾扔进了碎纸机。
却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傅斯舟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
纸页上,是当初沈宴洲在书房给他上课时,记录的笔记:
【入口很紧,要慢,不能硬闯,要等门自己开。】
【不能让主人疼,主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
之后,是他写的日记:
【X月X日,深夜,狂风暴雨】
刚才,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
当他的手探进我雨衣口袋时,我的呼吸都凝固了。那部旧手机里,全是所有他在暗处的影像。就隔着薄薄雨衣,一旦被他发现手机,窥见我这见不得光的疯狂……
他一定会觉得我恶心,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垃圾,永远踢出浅水湾。
可是,他没碰到手机。
然后,他碰了我。
他的手真的好软,好小。
哪怕他因为生气,那么用力地掐我,我都感觉不到疼。
他怎么会那么软?
别扭又嫌弃地看着我的样子,可爱得要了我的命。
后来,他把睡衣脱下来扔给了我。
我现在就跪在冰冷的地毯上,把脸深深埋进他的睡衣里。
好香。
【X月X日,闷热,台风刚过】
他今天早上没怎么喝那碗粥。
只吃了我喂的两口,就皱着眉说没胃口。是我火候没掌握好,米油熬得不够滑吗?还是大澳的虾干太硬,硌到了他的舌头?又或者是陈皮放得多了,有些发苦?
明天得去趟九龙城寨,找那个卖海味的陈老板再问问,是不是这批干贝的问题。
他下楼的时候,脸色很差,眼底有很重的乌青。
我知道是我昨晚太混蛋了,哪怕隔着一层楼板,哪怕只能抱着他丢弃的衣服,我都控制不住自己……我太粗鲁了,不知餍足的贪婪,肯定吵得他没睡好。
那件黑色睡袍,我手洗了好几遍,哪怕挂在阳台上被风吹着,我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玫瑰香,混着我留下的,极其下流的味道。
可是,他走得那么急,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现在,我知道他去见谁了。
我站在厨房的洗碗池边,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直播。
维多利亚港的风吹乱了他的银发,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那么冷艳,那么高贵,美得让所有镜头都围着他转。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全港城都在谈论的未婚夫。
电视里的那些记者都在尖叫,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个人模狗样的男人,把手虚扶在他的腰上时,我的心,很痛。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站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而我只能像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戴着橡胶手套,躲在他的厨房里,洗他用过的碗?
他会喜欢他吗?
沈宴洲,能不能不要喜欢他?
【X月X日,八号风球,暴雨转阴】
我竟然真的拥有了他。
他,好美。
哪怕是信息素紊乱,眉宇间也带着高高在上的矜贵。
他漂亮眼睛,会被逼出大团大团的水汽。
他眼尾秾红,睫毛全湿了,就那么噙着满眶的泪花,湿漉漉地瞪着我。
连骂人都没了力气,只能软绵绵地抓着我的肩膀,小口喘气着向我抱怨。
【X月X日,多云】
早上他还没醒的时候,我就跪在地毯上,趴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好久。
他睡着的样子真的好乖,好软。
平时总是透着防备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个精致又易碎的瓷娃娃。
他连打喷嚏都那么可爱,皱着眉一连打了三个,鼻尖红通通的,眼眶也泛着水汽。
是因为昨晚的暴风雨让他着凉了吗?还是因为外面花园里新栽的什么植物让他花粉过敏了?他本来就瘦,万一发烧了怎么办?都是我没照顾好他。
但,这么好的他,居然有人想杀他。
那些人,居然敢在红磡隧道制造连环车祸,想要他的命?
不管是谁,只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把他们的骨头寸寸敲碎,塞进维多利亚港的桥墩里。
【X月X日,晴】
他今天晚上吃了小半碗煲仔饭。
他平时胃口那么小,吃东西总是挑剔的,可是今天在庙街那个油腻腻的摊位上,他居然吃得很认真。
他嫌烫,吹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一点点,嚼牛肉的时候,脸颊鼓起一个小包,鼻尖上还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怎么能这么乖,这么招人疼。
去结账的时候,趁他转身先走,我偷偷拿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加了那个爆炸头老板娘的微信。
我多转了她很多钱,希望她把那个焦底是怎么煲出来的,甜酱油到底是用哪几种料熬的,全都原原本本地教给我。
庙街太脏了,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
他那么干净,他不该踩在这种地方,只要是他喜欢的,我都会努力去做,想要把他养得再胖一点,把他胃里所有的空虚都填满。
【X月X日,八号风球,暴雨倾盆】
外界的新闻,总说他“冷血”,“铁腕”,“六亲不认”,说他在商场上是个没有感情的暴君,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把别人逼上绝路。
是因为,哪些不长眼的人从未认清过他。
他明明可以直接冷眼,看着小狗死在泥水里,但他没有。
他不仅让那只脏兮兮的小家伙上了他的迈巴赫,还让它睡在地毯上。
他坐在地毯上,认真研究狗粮的配料表,怕淀粉太多,怕鱼油不纯,怕那只刚接了腿的小可怜吃坏肚子,他给它穿着“小黄鸭”卫衣时,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甚至还被那只呆狗逗得笑出了声。
他怎么能这么好。
他用坚不可摧的外壳伪装自己,只是因为他在名利场里走了太久,露出软弱就会被那些贪婪的亲戚和对手撕碎。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比任何人都要柔软。
刚才,他握住了我的手腕,看着我满手的陈年旧疤,问我为什么想要自杀。
那双清冷的眼里,我看到了心疼。他这样的人,居然会试图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过去。
我该怎么告诉他?
过去的我,确实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甚至抱怨过,当初为什么没有跟着母亲,死去。
但是,当我遇见他后,只有一个想法。
一个说出来,绝对会让他肉麻的想法:
我的命是捡来的,余生已经决定好了,用来爱你。
【X月X日,多云】
昨晚做完之后,我吻了他。
在他被我折腾得浑身是汗,毫无防备的时候,我偷偷吻了他。
肉。体的交易,可以随时发生。
但接吻,是只有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他那么聪明,他一定懂。
他其实,很心软。
今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我给小狗搭窝的时候,每一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当我用口型对他说“好看”的时候,他慌乱地用书挡住了脸,只露出泛红的耳朵,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的纵容,让我更加放肆。
所以大着胆子,问了他对我的想法。
他说不过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口很疼,很酸涩。
我等了他,很多很多年,时间对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
但是,我很害怕,他有了喜欢的人。
很怕,无论我怎么等下去,他都永远不会喜欢我。
【X月X日,阴】
他,应该很喜欢沈西辞,明知道九龙城寨是个什么地方,也毫不犹豫地要去救他。
也是,比起我,沈西辞至少是个金牌律师。
在车上,我故意贬低沈西辞,故意说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他来救。
其实,是我知道,如果换做我,他可能连眼睛都不会眨,绝不会为我的事烦躁。
九龙寨是我的地盘,我其实有很多种办法拦住他。
我可以让迈巴赫在半路上抛锚;我可以随便发个暗号,让城寨里的手下把路堵死;我甚至可以直接传个口信,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沈西辞沉进维多利亚港。
沈西辞死了,没有人能分走他的目光了。
我也再不用忍受,他对着别人露出心疼的表情。
但我,舍不得让他伤心。
既然他想救,那我就帮他救。
【X月X日,小雨】
他今天受了好多苦。
听见他在浴室里摔倒时,我连门框都快捏碎了。
推开门,看着他赤身裸体地趴在瓷砖上,膝盖磕红了,眼尾也红红的,像只不小心跌进泥水里的落难公主。
他那么爱干净、那么娇气的人,平时在浅水湾连洗澡的水温都要精准到度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我骗了他。
楼下的成衣铺其实没有关门,但只有这件睡衣是纯棉布料,他的皮肉太娇嫩了,如果穿劣质发硬的化纤布料睡觉,肯定会把他的皮肤磨红,磨破。
我骗了他。
这间屋子根本没有老鼠,我进来之前就已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每个角落。
当他咬着红润的嘴唇,命令我上床时,我觉得连发霉的空气都是甜的。
我还偷偷做了件事,趁他睡着时,让他趴在我身上,给他当了一整晚的人形肉垫。
【X月X日,晴】
好险。
我差点以为,床底下的那些东西被他发现了。
那些我像个阴暗的变态一样收集来的,关于他的所有过去。
如果被他看到,他一定会觉得我恶心透顶,会立刻离开这个房间,再也不会让我碰他。
幸好,他以为我只是为了福利院的那些孩子才去接近他。
今天孩子们都被他迷住了。
他给孩子们夹吃的时候,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很软。
如果他怀了孩子,那个小生命会长什么样?
长得会像他吗?如果像他就好了,他那么好看。
可是,我又不希望他有孩子。
因为,他其实很怕疼。
他其实连喝口热汤都会被烫得皱眉,皮肤稍微被粗糙的布料蹭一下就会泛红。
我稍微用力点,他就会哭着喊疼。
他那么怕疼的人,如果真的怀孕了,肚子被撑大,骨缝被撑开,生产的时候该有多痛苦?
一想到他会疼得掉眼泪,我的心又难受了。
【X月X日,深夜】
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他去,启德机场附近的那个破天台上看飞机。
因为十六年前,我九岁那年。
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见了他。
他以为,九龙寨黑市的牢笼里,是我和他的初次相遇。
但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凑巧和意外。
我们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十六年的蓄谋已久。
沈宴洲。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发现了我有多卑劣、多处心积虑,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X月X日,晴】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让他走。
在九龙城寨这短短几天,是我这十六年来,做过最美的一场梦。
因为在这里,他开始变得依赖我,不再排斥我的触碰。
他会主动把漂亮的小脸趴在我的胸膛上,毫无防备地睡到天亮。
他在这里很放松,和孩子们在一起,连笑容都变得多了起来。
回去后,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
可他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活在半山,绝不该继续呆在这里。
……
【X月X日,晴】
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游轮在公海上漂浮,而我溺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发现了我易感期的秘密,从头到尾,只会为他一个人发作。
他明明那么怕疼,可是这四天四夜,在这间昏暗的客房里,他竟然就这么纵容着我,任由我像个不知餍足的疯子一样。
当傅斯寒那个伪君子站在门外敲门的时候,他香汗淋漓地被我圈外怀里。
那时,我也会不自觉地想。
比起未婚夫,他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看着他疲惫苍白的睡颜,很心疼。
我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我看到他的睫毛在颤,看到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悄悄攥紧。
他这次没有回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用“各取所需”来刺痛我。
他只是安静地睡在我的臂弯里。
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X月X日,阴】
我看到了,今早的新闻。
我也猜到了,以他的性格,为了破局,他一定会选择推开我。
我真的无比痛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不能干干净净地站在身边下,保护好他。
比起我短暂的不能留在他身边,我现在满脑子担心的,全是他要怎么照顾自己。
他忙起来,一开会就顾不上吃饭,胃疼了只会皱着眉头喝冰水硬扛;他办公椅上的那个腰垫,一定要放在座椅靠下的位置,不然他坐久了,腰会酸;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嫌热踢被子,到了后半夜又会冷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如果没有人把他重新捞回怀里,把他的脚捂热,他第二天早上一定会鼻尖发红地打喷嚏。
没有了我,他要是再把自己弄生病了怎么办?
我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向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我想起很多年前,满身是伤的我,总喜欢看维港的海面。
九指强瘸着腿走过来,递给我一根劣质的卷烟,顺着我的视线,看着对岸中环璀璨的灯火,吐了口烟圈,“那片海,把这个世界劈成了两半。半山的人吃燕窝,城寨的人吃牛杂。维港太宽了,我们这种人,这辈子都游不过去的。”
我当时接过他的烟,没有说话。
因为他根本不懂,只要对岸站着的是他,哪怕那片海深不见底,我也一定会游向他身边。
沈宴洲。
维港的雨终会停,但我爱你的潮汐,永不落幕。
……
傅斯舟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篇日记的末尾。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平稳的呼吸声。
这本该被销毁,被深埋的秘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躺在沈宴洲书桌的抽屉里。
所以……
沈宴洲早就看见了?
他所有的卑劣、所有的妄想、所有的伪装,沈宴洲早就知道了吗?
傅斯舟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翻向了笔记本的最后三页。
那最后的三页,没有日期,没有记录日常。
那是他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被思念逼到理智崩断的深夜里,压抑到极致,病态又疯狂的宣泄。
整整三页纸。
没有标点,没有留白。
密密麻麻,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因为下笔太狠而划破了纸张,全都被同一句话填满——
【沈宴洲,我爱你。】
【沈宴洲,我爱你。】
【沈宴洲,我爱你。】
……
傅斯舟的字迹一如既往的难看,他的字从来都是歪歪扭扭,丑得像爬虫,透着粗鄙的野蛮。
可是,唯独“沈宴洲”这三个字,写得极其漂亮。
清隽,挺拔,笔锋凌厉。
因为这三个字,他在那十六年不见天日的岁月里,在废旧的纸箱上,在起雾的玻璃上,在泥沙地里,反反复复、近乎疯魔地练过成千上万遍。
可是现在,这些见不得光,阴暗的执念,全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傅斯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被狠狠攥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沈宴洲看到这些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傻?特别肉麻?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偏执、阴暗、不知餍足,连在心里都在疯狂亵。渎他的变态?
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然而,就在纸页翻页到最后一页时,他的视线猛地凝滞了。
在最后一页最下方,那个极其不起眼的,几乎要被完全忽略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落着两排极小,极轻的字。
不是他那丑陋扭曲、如爬虫般的字迹,而是清隽,冷冽的字。
那是沈宴洲的字。
第一行用钢笔写着——
【沈宴洲(爱心)小狗】
第二行用墨色稍浅的签字笔写着——
【沈宴洲(爱心)傅斯舟】
两行字。
不同的笔墨。
不同的时间。
第一次,他看穿了他的卑微与伪装,认领了这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第二次,他抹去了所有的过往,重新接纳了名为“傅斯舟”的男人。
“啪嗒。”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掉落在纸上。
*
傅斯舟合上笔记本,推开卧室的门,空气里除了沈宴洲身上好闻的白玫瑰花味,还多了奶香味。
傅斯舟走到床边,放轻动作掀开被子的一角,刚躺下去,身旁背对着他蜷缩着的人儿,本能地靠了过来。
沈宴洲的身体很烫,软得像一滩春水。
因着孕期的虚弱和信息素,他透着平时绝不可能见到的娇气与依赖,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伸出细白的手臂,攀上了傅斯舟宽阔结实的肩膀,将脸深深地埋进了男人滚烫的胸膛里。
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娇贵猫儿,他在傅斯舟的心口处轻轻蹭了蹭,发出满足又黏糊的低叹,呼吸温热地洒在男人的肌肤上。
傅斯舟以为沈宴洲还在睡梦中,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时,怀里的人却微微仰起了头。
黑暗中,那双清冷的银眸带着刚睡醒的水光,眼尾泛着薄薄的绯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沈宴洲问。
傅斯舟捧住他漂亮脆弱的侧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暗夜里,水渍交缠的亲吻声被无限放大,让人脸红心跳。
沈宴洲本就虚弱,有点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索吻,他无力地抓着傅斯舟的后背,指尖微微泛白。
傅斯舟松开了他的唇。
沈宴洲偏过头,将脸重新埋进男人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张着微肿的红唇,虚弱又急促地轻轻喘着气。
“哈…啊…”
他每喘一口气,温热的吐息就扫在男人的心尖上,像把带火的钩子。
傅斯舟低头,滚烫的唇流连在沈宴洲汗湿的鬓角,耳垂,声音沙哑:“看见了。”
他将脸埋在沈宴洲弥漫着奶香的颈窝里,与他耳鬓厮磨,“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我每次都盼着你来,又不敢去见你。我怕我会弄脏了你的眼睛。”
“还好,你没见过小时候的我。”
沈宴洲抓着他后背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其实见过小时候的他,看见傅斯舟写的日记后,他就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小时候,他和父亲去过九龙寨。
对他来说,那地方是个令人窒息的泥沼。
到处都是发黑的污水,空气里到处都是劣质烟草,馊水和下水道的恶臭。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散发着香气的肥肉,黏腻,贪婪,令人作呕。
他只能冷着脸,用手帕捂住口鼻。
他在其中发现了一道视线,那道视线从天台上转移到贴满牛皮癣广告的柱子后面。
他侧过头,冷冷地扫过去,撞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男孩太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角还流着血,身上的T恤破破烂烂,光着的脚丫上全是冻疮和泥垢,像只脏兮兮的小狗。
被他发现后,那男孩的眼神慌了,把黑乎乎的手藏到了身后,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又是个个想要接近,却又不敢接近的胆小鬼罢了。”
沈宴洲在心里淡淡地想。
他身边从来不缺觊觎的目光,但都是群想靠近,又不敢接近他的胆小鬼。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父亲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他不得不每天都踏入这个泥沼。但他敏锐地发现,那些原本肆无忌惮黏在他身上的,令人作呕的视线,竟然一天比一天少了。
那些原本喜欢蹲在巷口冲他吹口哨的烂仔,似乎都在刻意避开他这边的方向。
再到后来,沈宴洲在父亲和手下谈话的间隙,百无聊赖地站在车边,透过两栋握手楼之间狭窄逼仄的缝隙,无意间瞥见了暗巷里的一幕。
是那个第一天躲在柱子后面的“胆小鬼”。
只是此刻,他一点也不胆小。
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手里还拿着半截砖头的城寨混混,正被这个满身是伤的小男孩死死地按在满是污水的泥地里。
小男孩的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淌着血,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却透着不要命的狠绝,他像一头发狂的狼崽子,抡起因为营养不良而骨节突出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对方的脸上。
“滚远点!”小男孩的声音沙哑粗粝。
“再让我看见你用那种脏眼睛盯着他看,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混混被打得连连求饶,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暗巷。
小男孩脱力地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似乎很疼,小声地抽气,却又在下一秒,习惯性地转过头,隔着远远的缝隙,朝着沈宴洲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眼神里全然没了凶狠,只有小心翼翼的仰望。
沈宴洲站在原地,握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他不是胆小鬼。
又过了几天,谈判终于结束了。
沈宴洲知道,自己明天不会再来了,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再踏入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地方了。
周围那些恶意的视线已经彻底消失了,偌大的城寨巷口,只剩下远处生锈的铁架上,那一道孤零零的,灼热又克制的目光。
不远处的街角,几个卖着廉价吃食的老婆婆正在用粤语闲聊,叹息着这城寨里的日子难熬。
“造孽哦,东头村那个没爹没妈的野小子,这几天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天天跟人拼命,饭都不去抢了,怕是要饿死在街头咯……”
沈宴洲的脚步顿住了。
“宴洲,走了。”父亲从大楼里走出来,替他拉开了黑色的车门。
沈宴洲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坐进去。
他转过头,看向街角那个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档口,锅里煮着色泽浓郁的萝卜和牛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爸比,等一下哦。”
沈宴洲转过身,迈着锃亮的黑色小皮鞋,走向了那个油腻腻的档口。
在老婆婆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白净的小手,从精致的小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港币。
对于城寨里的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他把钱放在了老婆婆有些破旧的木桌上,声音软糯有礼,“老婆婆,这些钱给你。”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生锈的铁架子,虽然那里现在看起来空无一人,但他知道,那只脏兮兮小狗就躲在后面。
“那个经常躲在那里的,脸上总是带着伤的男孩子。”
“如果他以后再来,请你每天都给他盛一碗萝卜牛腩。要肉多一点的,还要热的。”
老婆婆拿着那笔钱,有些不知所措地连连点头:“好…好的,小少爷,我一定给他留最大碗的!”
沈宴洲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
“不要告诉他,是我给的。”
他知道那只小狗虽然身处烂泥,骨子里却有着不服输的野性。如果知道这是他施舍的,那只脏兮兮小狗,宁愿饿死,大概也是不会吃的。
沈宴洲向爸爸挥了挥手,“爸比,我来了。”
黑色的轿车发动,驶向了属于他的,光明却又冰冷的半山。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那只小狗叫什么名字,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