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作者:越浪

这道士好不正经。

游凭声古怪地看他一眼。

什么一见如故、有所进展……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洒,殷切过头了吧。

要不是亲眼看见这人和玄宁卫副指挥使一同查案,游凭声都要以为他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了。

火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在两人之间晃了两下,猝然熄灭。

夜尧“咦”了一声,低头检查火折子。

树荫下陷入一片昏暗。

他摆弄了两下手里的火折子,没能修好,放弃地收了起来。

耳边只听见身边人衣袖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游凭声侧目看去,隐约瞧见他一只手放在腰侧摸索几下,取出第二个火折子。

吹了几下,这次根本没亮起来。

“这个也不行么?”夜尧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次把手伸到腰后。

紧束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侧后方绑了一只灰扑扑、鼓囊囊的褡裢,里面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东西,翻动间发出五花八门的轻响,就像某种有囤积癖的仓鼠背在背上的百宝袋。

“行走在外,什么都要准备好,东西是多了点儿。”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夜尧笑着向他眨了一下眼,“稍等。”

抬头看他时,夜尧手上动作不停,不多时又摸出两块黑咕隆咚的东西。

游凭声没见过,猜测那应该是打火石一类的工具。

果然,夜尧将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撞击在一起。

咔嚓、咔嚓,数声脆响。零星几个火星逸散在空气里,又很快消失无踪。

“好吧,真不巧。”夜尧收起打火石,拍了拍那只褡裢,声音流露出一丝苦恼,“之前在山里淋了一场大雨,东西好像都受潮了。”

“道长应当擅长符箓方术吧,符纸若是受潮,岂不可惜?”游凭声目光扫过他掌下的褡裢。

“‘道长’二字可不敢当,在下才疏学浅,只是个还没出师的小道童而已。”夜尧懒洋洋的回答里透不出多少信息,“唯一可惜的是我新买没多久的朱砂,一盒二两银子呢,可贵。”

游凭声不动声色眯了一下眼睛。

世间一切讲究平衡,有他这样的非人类,便一定会存在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穿越至今,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但想来,京城百姓口中的“方士”不会是无稽之谈。

那名姓顾的玄宁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那么眼前这个道士,会是特殊人群的一员吗?

穿越异世,身份奇异,游凭声早就拉满了警惕。他心道对方找上他,即使不是察觉了他的身份,也一定别有目的。

夜尧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他,说:“结交好友,要从互通姓名开始。不知公子贵姓?”

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深重阴影,即使借着明亮的月光,也只能看到彼此一点轮廓。

那人声音磁性柔和,平稳挡住风口,黑暗中,传来温热舒适的体温,有种值得人信赖的感觉。

方才谐谑的言语好像只是幻觉,那双深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瞧着游凭声,让游凭声有种对方此时分外专注的错觉。

又或许,那不是错觉。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公子贵姓?”

这是夜尧今夜第二次开口问询。

刚才他口称兄台,有种放荡的江湖气,此时刻意换了更文雅的称呼,却还是同样的目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游凭声的名字。

游凭声嘴唇一动,顿了顿,忽然站起。

夜尧随他站起,追问:“公子缘何一语不发?难道是瞧不上我这个人?”

“腿麻。”游凭声言简意赅。

夜尧于是忍耐地住了嘴,看着他慢吞吞跺了跺脚、锤了锤腿,双手又揣在袖子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似乎是全身都蹲麻了,夜尧简直忍不住想要上前帮忙,亲自替他揉揉大腿。

他耐心十足地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游凭声回答。

“夜尧。”屋门口传来顾明鹤叫他过去的声音。

“看来是有结果了。”游凭声顺理成章地略过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立即进了屋。

站在门口的顾明鹤收到夜尧一个幽怨的眼神。

“怎么了?”

“没怎么,你做的特别好。”夜尧拍拍他的肩膀,也进了屋。

顾明鹤:?

他做的当然好。

一番怀柔,亦不乏官差的威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顾明鹤撬开了摊主夫妻俩的嘴。

“昨夜、昨夜我的确看……看到一点儿东西。”摊主丈夫瘫在床上,颤着声音道:“那时,应该还没到丑时,我夜里喝多了水起夜,就听见外面有人跑动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喊了句‘别跑’。”

“这条巷子特别窄,又是深夜,少有人经过,我以为是谁家遭了贼,一时好奇,就跑到院子里去看。”

“院子里那颗槐树位置正好,我平时就愿意攀个高,三两下爬了上去。就看见……”说到这里,摊主丈夫死死抓着被角,身体也开始止不住颤抖起来。

“当家的,没事,有官爷在。”摊主也很紧张,但比丈夫镇定些,忙柔声安慰。

“你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就好,我只要真相,绝不会暴露是你说的这一切。”顾明鹤也道:“相信玄宁卫,我们会尽快抓住那人,京城也能尽早回归安宁。”

“好,我说,我说!”丈夫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虽然声音仍在颤抖,但这次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看到一个男人跑进了巷子里!他的速度特别快,我爬上树顶瞧着,没一会儿工夫,他就从巷头跑到了巷尾!不过万福巷是条死巷,他跑到里面才发现有堵墙,这时他身后,有名官差已经举着大刀追了过来。”

“那人就转身,右手挥了一下,挡住了官爷砍向他的刀。明明他手里没有武器,接住刀刃的时候还发出了铁器撞击的声音!我看到他、他的指甲竟然生得比人手还长!”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他心有余悸,惊慌地道:“那人身影极快,躲过官爷的攻击,手一挥,官爷的脖子就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溅得好高,喷了满地,他盯着那些血,就弯下腰凑近了官爷的尸体,像是想吃人……就和京城传言的那些命案一样!”

“然后,又有官爷追了上来,听声音不止一个人,那人就没来得及再做什么,翻上墙头消失了……”

这过程与夜尧推测的相同,他皱皱眉,问:“那你看清凶手的样貌了吗?”

说到了重点之处,顾明鹤也精神一凛。

游凭声袖中手指动了动,目光落在一脸惊恐的男人身上。

“我、我看到了……”摊主丈夫嗓音无比干涩,“我看到他十指尖尖,生着利爪,身形又瘦又高,大概比我高了一个头。还有,他弯腰凑近尸体的时候,以我的角度,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脸上生了一圈黑毛,唇里还长出了尖牙,就像野兽成了精……!”

“你是说,你看到的是某种野兽成的精怪?”顾明鹤问。

“对,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妖怪,应该是野人!就跟传说里的野人一个样!”摊主丈夫晃着胳膊,激动地道。

“传说里的野人生得可不是这模样。”夜尧敲敲掌心,叹气,“况且我在洪岭里盘桓了半个多月,专往传言里有野人出没的地方钻,连根毛都没找见过。这东西应该只是某些野兽人立而起,被目击者错看,以讹传讹罢了。”

连洪岭里都没有野人,京城里怎么会有?

“是吗?那、那应该就不是野人。”摊主丈夫磕磕巴巴地道:“……一定是妖物作祟!”

三人都明白了,摊主丈夫虽然目击到凶手,但一方面天黑、他惊慌失措,另一方面,他本就见识不广,描述不出太多细节。

不过对于夜尧来说,这些细节也差不多了。

出了门,夜尧若有所思道:“听起来是魅。”

“‘魅’?”沉默良久的游凭声忽然出声,“那是什么东西?”

夜尧看了他一眼,尽职尽责解释:“世人常将鬼魅并称,其实二者并不相同。‘鬼’乃人之魂魄,人死后魂魄离体,流连于世间,不曾投胎、也不曾消散,便成了鬼,单纯的鬼很难凝聚力量,所以世间少有鬼魂作祟之事;而倘若有人死后,魂魄仍然困于尸体之中,不得挣脱躯壳,便成了魅。”

顾明鹤一惊,“那不是相当于行尸走肉?”

夜尧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其游走于人间,与生前形貌并无不同,且留有生前神志,即使是亲朋好友也难以发觉。”

游凭声关注的是另一点,他道:“生人之气?”

“是,魅可以吸食生人之气。与鬼不同的是,魅通过吸食生气修炼,通常来说要更为危险。”夜尧:“害人越多,它们便会越强大;反之,若长时间得不到生气补充,魅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躯体也会更易受损,犹如真正的尸体,逐渐腐坏。”

游凭声眸光微闪,原来他是“魅”。

“不对啊。”顾明鹤意识到什么,疑问道:“如你所说,魅吸食生气后,形貌与生前无二,即使得不到生气,也只会尸身腐败而已。和目击者的描述不一样啊?”

“这也是我想说的。”夜尧眸光微沉下来,“我觉得……这件事是人为。”

“人为?!怎么会?”顾明鹤愕然,闻言,游凭声也一顿。

“百鬼不出一魅,魅极为罕见,若要自然生成,除非有人被抛尸于极阴极煞之地,魂魄才会被上升的地气禁锢,困于尸体之内。可京城地处龙脉,根本就没有生成魅的条件。”夜尧眸光微沉,说:“定然是有人以邪法造魅,驱使其作祟。”

顾明鹤:“那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夜尧说,“那些邪恶的方术虽然危险,却往往能给施术者带来巨大的利益,驱魅害人,能得到的东西多了。最浅显的,那人可以靠魅增强实力,炼成一只魅,几乎相当于拥有一支军队;同时操控者还能将魅吸的生气提取出来,化为己用。”

想到某个人正潜伏在暗处,不知正打算做什么邪恶勾当,顾明鹤就忍不住有些汗毛竖起。

“不过,不用太急着担心,其实魅并没有这么好炼制。”夜尧接着道:“昨夜那只之所以外表怪异、体生黑毛,正是因为背后之人炼他时失了手,这一只并非完全体,实力远不如真正的魅。”

顾明鹤想到一种可能,失声道:“那人很有可能不止炼了一具!所以受害者才会遍及京师各地!”

不仅仅是有可能,是肯定不止一个吧。游凭声心说,还有一个就站在你们眼前呢。

嗯,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看起来还成,所以他是成品?

还好,还好,幸好穿的是这具身体。要是成了那种半成品的魅,还不如重开得了。

三人走到巷口,夜尧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高大的槐树沉默伫立在摊主家的院子里,阴翳浓浓,远远看去一团混沌的黑暗,有种怪异的阴森感。

“你还在看什么?”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说:“凶案现场白天玄宁卫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我也仔细看过,案发过程你也知道了,应该没必要再看。”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手段,比如说在案发现场点燃一张符,能顺着那里残存的气息找到行凶者的踪迹?”顾明鹤突发奇想。

“我可没那么厉害,我师父都不会这种手段,你想太多了。”夜尧坦然道。

他来时还扛着一大个稻草架子,走时所有糖葫芦都送给了摊主女儿,此时一身轻松,耸耸肩说:“我是在看那棵槐树。槐木属阴,最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就把树种在门口,院子那个方位的风水还格外不好,难怪这么倒霉。”

顾明鹤:“你刚才怎么不说?”

夜尧:“我忘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赶紧把树砍去。”顾明鹤脚步一停,当即转身回去。

“你还懂风水?”游凭声问。

“触类旁通,知道一点儿吧。”夜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强调:“是真的只知道一点皮毛,不是谦虚哦。”

游凭声微笑道:“看不出来,道长看起来实在是相当博学之人。”

“不是说了别叫我道长了吗?”夜尧失笑,“总觉得把人给叫老了,你叫我夜尧就好。我今年二十二,你多大岁数?若比我大,你也可以直接唤我小夜。”

游凭声:“……”

他没有社恐的毛病,但绝对还没自来熟到这种程度。

自来熟本熟瞧着他,又一次眼巴巴地开口了:“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功夫。

“是玄宁卫。”夜尧看向巷口方向,他和薛霖约好了在附近见面,以万福巷为原点,从城东开始巡逻。

深夜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几名玄宁卫的谈话声,为首的薛霖正在交代手下巡逻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夜尧分心听了一耳朵,再回头时,刚才还站在身旁的人已经在拐角消失!

“公子!”夜尧快步转过巷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着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游凭声没回头,背对着他懒懒摆了摆手,“既然是有缘之人,一切就看天意吧。”

风送来他轻笑的声音:“若能偶遇三次,就算你我的确有缘。到那时,你自会知道我姓名。”

话音未落,夜尧已迈着长腿大步追上去,那道黑色身影却已消失在路旁厚重的树荫里。

好似一抹偶然闪过的幽魂,只留下轻飘飘的尾音被风吹入他的脑海深处。

深夜春风也带着凉意,一朵树花飘落在夜尧肩侧。

他愣愣摘下,一瓣一瓣掐去花瓣,面上浮现郁卒的神色。

“三次?这也太难了吧!”

他是修道之人,信鬼神之说,却从不信任缥缈不可见的所谓“缘分”。

莫说京城地域宽广、人口众多,两个人难以相遇;若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和他再见,此去之后直接离开京城、投入茫茫人海,天大地大,又该如何去寻?

一片片尚且水嫩的花瓣被掐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心。夜尧捏着花枝在指尖缠绕两圈,蹙眉深思。

或许……也不一定。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直觉却告诉他,那人不会就此远离。

京师重地,命案迭起,此时风雨欲来,诸事纷纭。对方此刻出没于此,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夜尧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了薛霖。

“夜兄,你在瞧什么?这棵树有何不妥么?”薛霖瞧见了他孤零零站在风里的身影,疑惑走过来。

“没有不妥。”夜尧扔掉手里饱受蹂躏的花枝,笑道:“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不错,格外漂亮。我第一次见,是京城独有的品种么?”

薛霖抬头看了看,露出一缕古怪神色,“这是迎芳树,春日满树开花,的确好看。可是这迎芳花汁……若沾到身上,会留下刺鼻臭味,三天都洗不掉。”

他关心地道:“鹤山远在南郡,恐怕没有这种树,夜兄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棵树下了……你没沾染到这花的汁液吧?”

夜尧:“……”

虽然很想早点再见到他——夜尧搓搓掌心,心痛地想——但三天之内,希望还是暂时别遇见了吧。

*

当夜的巡逻,即使有夜尧加入,仍没找见什么进展。

当朝经历百年盛世,京师之地格外繁华,比开国之时面积扩张了一倍有余,地广人多;而犯案者在整个京师流窜,因此,办案的玄宁卫虽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精锐,却面临着人手严重不足的问题。

其他衙门虽然也有派出人手协同调查,面对妖鬼作祟的特殊案件,能帮上的忙却不多,有两个普通衙役甚至在夜巡之时死在了街上。两具殉职的干尸还摆在玄宁卫卫所里,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衙门的人夜里同样不敢出门。

好在夜尧抵达京城之后的第二天没人报案,玄宁卫的人稍稍放松了一点儿。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忽有周边城镇的卷宗递上来,赫然是同京城一样的干尸案。

“不止是京城,已经波及到周边了。”顾明鹤捏了捏眉心,将卷宗扔在桌案上。

沉沉压力压在薛霖和他的肩膀,顾明鹤连夜里睡眠不好,即使累得半死一时之间也睡不着,俊朗的面容有些萎靡。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说的‘魅’绝不仅有一只,除了杀我玄宁卫的那只,一定还有其它的出现过。”顾明鹤说。

上个月十五日,整个京城范围里,一夜之间在三个不同的地点死了七个人。三个地点一个在城北郊区,一个在城西,一个是西南方位的一整户人家;后两者相距较近,普通人的脚程两个时辰之内足以赶到,城北郊区那户人家却相隔甚远,可见这三起案件中犯案者至少有两人。

如今京城周边地区也有案起,不知是魅在玄宁卫紧密的追查下跑离了京城,还是魅的数量又增多了,将地盘扩散到了那里。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夜尧说。

正在翻查卷宗的薛霖看向他,“夜兄请说。”

“制魅的人,必然要近距离驱使魅,不会放它们离开太远。既然先前的案件都在京城发生,可见……”

薛霖沉声接口:“背后主使者就在这里。”

顾明鹤拧眉,“我已差人反复调查过那些少有人出入、或是废弃的民居房屋、破庙等,并未发现古怪之人。此人鬼魅非常,实在难捉。”

“夜尧,你师父什么时候来?”他不由寻求更强有力的外援。

夜尧无奈地道:“师父还在半路,若是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一两日,我也没办法啊。等他到这里,估计圣上给的期限也要过了,我们等他也没用。”

“唉,我也知道,还是只能靠我们几个。”顾明鹤揉捏着鼻梁,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嗅了嗅空气,狐疑问:“什么味?你们闻见了吗?”

夜尧嘴角抽了一下,双手拢在袖里,放在桌案下边。

然而迎芳花之恐怖,不仅在于其气味穿透力之强,更在于其气味的多变:沾染到不同的人身上,花液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有的像鱼腥、有的像臭水沟子、有的像食物腐败……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体状况若有变化,气味甚至还会随之改变: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放了三天的馊饭味,中午太阳一晒出了汗,那馊饭就像是又搁了半个月,烂成一滩馊水的臭味了。

京城百姓,可谓是人人闻之色变,偏偏宫中某位贵人极喜爱这花的艳丽多姿,其深受圣上宠爱,圣上便下令在京中种了许多这种树。

贵人出行都是乘车坐轿,用不着步行在树下,倒是有心思观赏迎芳花,可苦了切切实实住在周围的百姓。

有经验的人一到这个月份,就离这些树老远,就夜尧初来乍到中了招。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一种血味混杂着一点特殊的气味,十分奇怪的味道,不臭,但有点腥气。

顾明鹤起身寻找气味来源,薛霖轻咳一声,示意他回座,“我没闻见,你也别管那味道了。”

“你们一点都闻不着?不对啊,我感觉有血腥味,还挺浓的,是不是有人受伤了?”顾明鹤满屋子嗅闻,靠近夜尧的时候闻出点端倪,“这个味道好像……啊,是不是卫所里哪位同僚来葵水了?”

薛霖:“……”你别说,还真像。

薛霖默默看了一眼夜尧,干咳。

顾明鹤也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往窗外看了看,见没人来才继续说:“这段日子太忙了,总是熬夜,听说这样对女人特别不好。实在不行,大人你给这位同僚放半日假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今晚我就熬夜干两个人的活好了。”

“不过要怎么跟她说呢……”他自顾自开始忧虑起来。

“不舒服的话,她们会大方说出口的,她们没你这么羞涩。”玄宁卫中的女同僚都强壮彪悍得很,薛霖看着这个白费脑筋的单身汉,不由扶额,“好了,别管这么多了,快坐下。”

顾明鹤“哦”了一声,一头雾水地坐回位置,完全没意识到不远处的好友才是气味传染源。

“继续说吧。”夜尧袖着手,一本正经道:“这两日我仔细看了所有卷宗,按照案发频率排了一下,如果没推测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京中的魅应该有三个,背后主使每隔半月左右炼制出一具新魅,命案也因此越来越频发。”

“半成型的魅更不稳定,需求的生气比真正的魅更多,每隔几日就得害人。而每至月中,便是魅最活跃、需求最旺盛的时候。届时如果吸不到生气,半成型的魅会饥渴到丧失理智,四处徘徊。”

薛霖凝重道:“如你所说,半成型的魅体生黑毛,容易发觉,但最初出现在相府的那一只,面上十分光洁,听见过它的相府下人说,那人甚至十分好看,令人过目难忘。难道它是炼制成功的魅?”

“我听说过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夜尧思忖道:“也有可能真凶另有其人,毕竟没人亲眼看见那人作案。”

顾明鹤:“如果被抓进相府的那人是无辜的,他怎会在魅手下活下来?除非他在魅闯进房间之前就逃脱了?”

薛霖说:“无论此人是否是真凶,都要找到他问话,悬赏暂时不撤,但我们必须在相府抓到他之前找到人。”

三人就相府之事短暂讨论片刻,话题重新回到下一步计划上。

最后夜尧断言:“月圆之夜,三只魅必然都会出现。若让它们害更多的人,日后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我们必须在那晚抓住它们。”

终于对这些鬼东西的动向有了些许了解,薛霖和顾明鹤对视一眼,紧张的同时,都微微兴奋起来。

……

月上中天。

接近月半,夜空中那轮圆月宛如银盘,散发着皎洁的光亮。

游凭声站在一座塔顶最高处,安静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本该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的他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血雾,微微泛起红光。那亮度也分外刺眼,周围一圈光晕一收、一放,好似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呼吸着,在他眸中收缩放大,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痛。

游凭声倏地垂下眼,一滴被刺激出的泪水溅上长睫,又随着眼睫的颤抖滚落。

闭目缓了许久,他眸底涌出的不自然的血色才逐渐消褪。

游凭声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身体异常地躁动,身体仿佛在渴望什么。随着月亮越来越圆,他体内的血液好似也在沸腾,驱使他抛弃理智,乘着这轮血月,大肆获取力量。

现在他是不是能写一本《关于我转生变成狼人这档事》……啊不是,画风不对。

“应该是《转生异世界~变身食人鬼魅的冒险生活》才对。”

游凭声幽幽道。

掀起右手衣袖,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大片血淋淋裸露在空气里的血肉。

当初在相府那道伤口,早就在他吸了相国公子之后愈合了,这道伤是两天前,他被馄饨热汤溅到产生的。

几滴热汤,过去迸溅到身上只会留下几个红点,甚至不会残留疼痛;此时却让他的皮肉都溃烂开来,两日之内,伤口几乎蔓延到了整只小臂。

如果那姓夜的道士真有几分本事,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闻见他身上弥漫的腐烂气息……绝不会认错他非人的身份。

游凭声放下衣袖,轻轻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他整个人都会烂完。

从夜尧口中得知“魅”这种生物……勉强还算他是个生物吧,总之,他了解到自己不像夜尧口中的半成品魅一样,会因过分渴求生气而失去自我,这是好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若再不采取行动,他将保持着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成一滩烂肉。

到那时候,或许死还是解脱,谁知道失去这具凭附的身体之后,他的灵魂会落到什么样的境遇?

本就是异世之魂,变成孤魂野鬼留在这里,说不定连个能交流的其它鬼魂都遇不着,简直凄惨到一定境界了。

“我可不想变得那么可怜。”游凭声轻声自语。

刚刚醒来没多久,他意外之下吸过一个人。虽然那人前一刻已经死去,残留的生气不算很多,但那种美妙的滋味游凭声仍然能清晰回忆起来。

从和平世界来到这里,跨出了这一步,他本该恐惧,本该感到恶心,然而震惊之后,他居然接受得很平静。

可见人的阈值不测一把,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接受能力有多强。

高空之上,他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站在高耸的塔楼顶端,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道黑影突然掠过街道,没入墙角屋檐的阴影里,好似街边偶然蹿过一只狸猫,不惹人注意。

游凭声却在一瞬间盯上了它,瞳孔微微收缩。

犹如用凌厉眼神盯住猎物的猎人,他忍不住舔了舔唇。

……

天一黑,家家闭门落锁,京师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城西一片毗邻护城河道的区域,此时还亮着灯光。

原本繁华的花街柳巷中人丁寥落,只剩下店门口高挂的红灯笼还点染着几分热闹气氛。

青楼里,鸨母龟公唉声叹气,这段时间,一到傍晚街上的人就没了,哪还有人晚上来光顾。

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大门忽然被敲响。鸨母眼前一亮,飞快让人去开门,发现来的是一位熟客。

“呦,原来是冯公子,您可有日子没来了!”鸨母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还好,还有这些极为好色、几天不喝花酒就浑身不舒服的老客。这些人一来,就干脆整夜住在这里,包宿钱加酒菜钱,每个人花在楼里的钱都比原来更多。

鸨母正盼着这种老客来好开张赚钱,表现得格外热情,很快叫来两个姑娘招待对方。

冯公子左拥右抱,迫不及待上了楼。

熟悉的调笑声从屋中传来,下一秒,忽然变成一声尖利的尖叫!

“啊——!!!”

“救命啊,有怪物,快来人——!”

声音戛然而止。

惊恐之下这声尖叫穿透力极强,满楼的人几乎都听了个满耳,却没人敢上楼去查看。

鸨母缩在楼下大气不敢出,那些手持棍棒,向来对姑娘们耀武扬威的龟公也软了腿,一动都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那间房里毫无声息。

鸨母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龟公,尖声道:“快去报官!不,直接去找玄宁卫!就说来晚了,咱们楼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门外,黑暗深沉,楼内,正发生血案,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危险。那龟公左看右看,咬咬牙,一头撞进了夜色里。

*

楼上,房中的情形却并非众人想象的那样,三个人都死在怪物口里。

熏了香的艳丽衣衫被扔了满地,那姓冯的嫖客刚才心急火燎地将它们脱下来,却在奔向床铺之前就倒在了地上。

他脖颈上嵌着深深的血洞,人已经僵直成一具干尸,是被怪物掐着脖子拎起来,活活吸干了生气。

半成型的男魅吸完冯公子,本打算向两个姑娘伸手,洞开的窗户却闯入了另一个黑衣人。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陡然翻转。

脖颈勒出淤痕,脚尖碰不着地,高大劲瘦的怪物被游凭声掐在手里。

任它如何挣扎,那只手稳稳箍住它脖颈,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半成型的男魅十指指甲暴涨,用力插向前方男人的眼珠,下一秒,只听咔嚓声响,伸出的手骨折断在半空!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个姑娘瑟瑟发抖,几乎吓晕在当场,又坚强地忍着没晕过去。胆大的那个忍不住扭头想要看清事态,一道微哑却悦耳的男声响起:“别转头。”

姑娘一抖,僵住身体。

“捡起地上的衣服,盖住你们自己。”游凭声淡淡说,“要离开这里,背对着我。”

一旦看到对方的样貌,她们就得死!两人惊恐意识到这一点,战战兢兢照做,头一寸都不敢扭,推开门撒丫子跑了出去。

实际上,游凭声无所谓被不被看见,他现在这张脸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实样貌。

不过他又不会易容,能改妆的面孔有限,要是这张脸也被挂到通缉令上,下次他就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化了。

而且……他刚才突然想起了夜尧,想起那玩笑的“三面之约”。

如果他这张脸也被悬赏,以夜尧的敏锐,很有可能立即把他和之前的通缉犯联系起来。

那么下一次,他就得彻底改头换面,不然很难躲过对方的追查。

易容术是好文明,可惜这具身体没掌握这门手艺。

思索间,那只半成型的男魅已被他折断了反抗的四肢。

在对方痛苦惊惧的目光里,游凭声平心静气将它提到面前。

过往吸食生人、以及刚刚吸完的冯公子的生气,就这样一丝丝从它口鼻中溢出,被眼前之人掠夺得一干二净。

男魅挣扎颤抖的身体逐渐不动了,双瞳凝固在血红的颜色上,犹如两块被抽走灵气的红色石头。

而那些光泽,尽数涌入了另一个人眼底。

游凭声扔下手里的干尸,眼中血红流转,温暖有力的气流流淌至四肢百骸,不用看他也能知道,衣袖下的伤已经痊愈。

闭目十秒,他看向屋中的镜子,仍能看到一片血色。

看来这回吸收的力量够他好好消化的了。

面生黑毛的怪物被他吸食殆尽,这画面看起来,真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怪物。

又或许,两个都是,表象更像人类的那个,反而怪异得更深。

游凭声仍然不恶心、不害怕,也没有心理上凌虐的快感,有的只是一种诡异的镇静。

除了那双血红的眼睛和苍白面颊浮起的红晕,他的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

他品味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心想这算堕落吗?

变成非人类,想要继续活下去就要接受这样的生存代价……他居然不怎么纠结,毕竟除了坦然接受,也没有其他办法。

甚至没有什么形而上学的思考,例如他现在还算不算人、还是不是他自己之类的哲学问题。

不知道这种沉稳有几分是被这具身体影响带来的,不过游凭声默认这是好事——

可能他就是这样务实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