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夕阳斜斜打下,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一道黑影自街角掠起,借着太阳底下最浓的檐角阴影,倏忽间贴上屋脊。
相国府,下人们穿梭忙碌,护卫森严。府邸最中央的正院,却没人意识到已经有人凌空落到了屋顶。
游凭声蹲在屋脊上,脚下瓦片无声碎成数瓣,他就踩着碎瓦块,心神微乱地发了会儿呆。
其实他更喜欢昼伏夜出,现在还没到傍晚来着。
但他不想待在那个房间,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血肉模糊的猎奇事件。
那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道士简直搞得他心烦意乱,自制力差点儿跌破红线。
本来,游凭声觉得自己过得还算自在,用如鱼得水来形容也不为过,虽然这水面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波澜起伏。但这只能算是新生活的挑战,连紧张情绪都激不起来。
新躯壳很好用,只是找不到融入感,更缺乏让他主动寻求融入这个世界的理由。
刚穿过来的短暂新鲜感很快消散,他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在看周围的一切,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无聊。
但是面对夜尧的时候!
饥饿、干渴,躁动……捉摸不透的欲望与情绪混在一起,就像有一群蜜蜂嗡嗡叫着闯进他的脑袋,属于人类的情绪忽然涌出来。
一瞬间,好像这个世界都真实起来。
……真实?难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游凭声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诡异念头,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没有穿越到异世,这只是一场梦?或者他其实在玩一款全息游戏,脑电波在虚拟世界游荡,身体还躺在床上,正待唤醒?
高处风寒,游凭声蹲身在屋脊顶点,衣衫猎猎卷作一团墨云。
思索片刻,他冷静地低下头,脚尖缓慢碾压一块碎瓦片,碎石噗簌滚下屋檐。
路过的丫鬟听见响动,立刻左右查看,没找到声音来源,带着疑惑的表情离开。
他脚下的相府内,庭院风景生动,太阳渐渐沉落,假山光影随之偏移;丫鬟小厮来往有序,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神情生动自然;街道上,小贩收起摊位正要回家,街头巷尾传出欢笑与吵闹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
游凭声抬起头。远处那座客栈三楼,一扇窗半开,窗口斜倚一道白衣身影。他半眯起眼,那道人影就变成一颗模糊的白点。
如果这世界是假的,那夜尧又是谁?
梦里的NPC?他在梦里将其幻想成了戏份最丰满的角色,在他身上投射了什么隐秘的渴望?
还是全息游戏里的另一个玩家,意识隔着数据流与他相遇,所以就总显得比其他人更真实、更特别?
托了看过不少科幻小说的福,游凭声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
也可能,他就是穿到了异世。这具身体不是活人,才让他感觉自己产生了情绪障碍。
好吧,这些毫无意义的幻想至少帮他打发了一阵无聊的时间。
游凭声兴致缺缺站起来。
夕阳吐尽了最后一丝霞光,半醉的相国踏着暮色回到宅邸。
喝过丫鬟呈上来的解酒茶,他屏退左右,一个人进了书房。
走到书房深处,他状似随意地翻看起书架上的书。过了一会儿,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房门紧闭,便伸手拨动藏在书后的一处隐蔽机关。
沉重的书架缓缓移动,露出其后昏暗的密室。相国情不自禁露出舒心笑容,抬腿就要步入。
肩膀忽然被人轻拍。
四下分明安静无人,这简直像是鬼搭肩!
相国瞳孔颤动着,一寸寸扭头瞥向肩侧。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就这样寒森森搭在他的左肩上。
冷汗霎时浸透里衣,相国张嘴欲喊,喉间却一凉,嗓音好似冻结在脖颈里。
背后的黑衣人越过他,慢吞吞向密室里张望。
瞥见里面的珠光宝气,他笑了,“这是藏宝室?看来,你贪污受贿的金额不小啊。”
书房最是戒备森严,这个人是怎么摸进来的?!
相国目眦欲裂,却定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人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缓步走进他那见不得光的密室之中。
*
夜尧推开房门,正要下楼,婪厌灰色的身影拦在眼前。
“去哪?”
看那架势,夜尧稍微露出一点儿逃跑意头,他恐怕就要动手。
“我饿了。”夜尧说,“下楼买点儿东西吃。”
“饿了?”婪厌不屑,显然觉得他的目的不会这么单纯。
夜尧无语:“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是一个人,而人是需要进食的。我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
婪厌仍然狐疑地看着他,夜尧啧声说:“他让你看守我,没让你饿死我吧?眼看店铺都要关门了,不然你去替我买吃的回来?”
“你事真多。”婪厌不耐烦,又想到如果夜尧想跑可以趁机宰了他,就让开了路。
夜尧下楼,直奔街对面那家糕饼店,赶在店家关门前包下了最后一炉枣花酥。
在婪厌阴森的监视下,他溜溜达达回到客栈,一边吃糕点一边看着门口方向,却等到吃饱了都没等到人回来。
躺回床上,夜尧枕着手臂,没劲地叹了口气。
*
入夜,相府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密室门口透出一点光亮。
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正摆弄着一颗圆润的珠子。他好奇似的收拢手指,将其捂在手心,珠子的光芒便暗淡下来,只剩下指缝漏出的幽幽荧光照亮他纤长的十指。
相国瘫软在地面上,华贵的外衣早已滚满尘土,他仰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幽光中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是如此令人胆寒。
书房里并未点灯,只有那只被把玩的夜明珠时亮时暗,自窗外看起来十分反常。然而相国在书房时,从不许任何人未经允许擅自靠近,因此纵然附近守卫森严,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没人会来救他。意识到这一点,相国几乎绝望。
黑衣人将夜明珠在手里掂了掂,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倒是好东西。”
何止是好东西,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珠,天下只此一颗,连皇帝的国库里都没有这么好的!
相国脸颊抽搐了一下,可惜眼下再珍贵的宝物也不能舍不得了,忙嗓音沙哑地说:“宝物赠英雄,但凡阁下看得上眼的,尽管拿去便是。”
这当然不用等他说。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如来肥一肥游凭声的钱包。
从相国口中拷问到想要的消息后,游凭声就把密室里逛了两个来回,顺手牵羊几件不错的东西。
他收起莹润透亮的夜明珠,揣起一布袋金灿灿的小黄鱼,端详着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骨哨。
狡兔多窟,像天珠这样谨慎的人,据点显然不止一两个,要在偌大的京城找到对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他知道,相国和天珠暗中勾连,必然有办法联系彼此。
据相国交代,吹响这枚哨子,天珠只要人在京城,就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相府与他见面。
且不论哨子是不是被相国吹过,光看这来路不明的材质,游凭声就觉得有点恶心。他随手撕下一块布,包着哨尾捏起来。
相国哆哆嗦嗦地说:“我替阁下把天珠引过来,还请……还请赐予解药,老朽发誓,绝不敢找阁下麻烦。”
游凭声将哨口送到他嘴边。
“吹。”
逼问天珠消息时,相国被喂下不知名毒药,毒发时的剧痛还残留在身体里。他知道眼前人人狠话不多,不敢再讨价还价,含住哨子用力吹气。
吹完,他连忙开口解释:“这哨子就是吹不响,但天珠绝对能听到。”
耳边没有声音响起,但游凭声能感知到,空气里的确有某种特殊的波动。
他坐到书桌前那张舒服的太师椅上,斜倚扶手,脚尖轻轻点地。
接下来,就是等。
相国早就大汗淋漓,此时躺在地上更是浑身发冷,他勉力扯起诚恳的笑脸,对游凭声说:“阁下如此淡泊,实乃君子。我那密室里还有些美玉东珠、古画名帖,若蒙不弃,还请一并带上,也叫老朽心安。”
游凭声懒懒看他一眼,并不动弹。
换个人看到这般宝库,即使不欣喜若狂,也必定要装满衣兜再走!相国心里发沉,他浸淫官场多年,看得出来这黑衣人绝对是最难打动的那种人!
天珠怎么还不来?万一这次天珠没听到哨声,或者有事没来的话怎么办,他一定会被杀的!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相国越发紧张,身体不由自主打起摆子。
就在这时,他头顶忽然再次落下一句话:“刚才没撒谎吧?”
相国一惊,哆嗦了一下。
“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很惜命。”游凭声说,“想必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偏偏在他最紧绷的时刻砸下来,相国早已心神散乱,只剩下本能反应。
“方才若有半句谎言,叫我不得好死!”他恐惧至极,赌咒发誓。
游凭声目光从他身上滑开,随手翻起桌上一本书。
本是随手打发时间,翻开书后,游凭声忽然坐正了些。
他居然看懂了。
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只读过自己的通缉令,写给百姓看的东西简单易懂,他才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本书,佶屈聱牙,满篇都是生僻典故和倒装省略,他居然也能看懂。
不是现代人连蒙带猜、磕磕绊绊的那种看懂,而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流畅阅读,好像他从小学的就是这些东西一样。
怎么,难道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脑袋里被附赠了一个古文精通安装包?
相国看着他仔仔细细翻阅那本书,甚至蹙起眉,原本平静的面色好似有暗潮涌动,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搜肠刮肚回想那本书写了什么会惹恼对方的东西。
思来想去,怎么想,那都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相国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黑衣人阴晴不定,真是比皇帝的心思还难揣摩!
就在相国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书房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管家小心翼翼通传:“大人,天珠大师来访。”
“叫他过来!”相国如蒙大赦,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地。待小厮离开,着急道:“我已遵照阁下吩咐将他叫来,还请赐下解药!”
“急什么。”游凭声淡淡道,“等我杀了人,证明你并无欺瞒,解药自然给你。”
相国脸一僵,嘴唇刚动,已被再次点住咽喉。
游凭声掐着他的肩膀将人放在太师椅上,摆成低头看书的姿势,然后消失在原地。
“大师,这边请。”管家引人进了院子。
相国僵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珠转动都做不到,瞧不见那道黑色身影藏在何处,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祈祷天珠顺利去死,好换自己活命。
他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跳几乎突破胸腔,声音抵达门口时,却忽然停住不动了。
“相爷在里面?”天珠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家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大师多时了。”管家笑着道。
书房燃着数盏明灯,窗上映出一道正伏案看书的影子。
管家通禀一声,伸手推门。房门打开,露出那道人影,相国似有些困顿,一手抚卷,一手支撑额角,半张脸埋在袖口阴影里。
“大师请进。”桌案后方传出相国的声音。
管家告退离开,天珠在门口停顿一瞬,踏步进去。
“大人似乎脸色不佳。”
“政务繁多,让大师见笑了。”相国有些沙哑地说。
天珠停在桌前与其面对面,一瞬间毛骨悚然。
——相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没开过口!
天珠下意识抬头,头顶房梁上,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下一秒,那张狰狞的萨满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伴随着一簇鲜血流下脸颊,萨满倒地而亡。
破裂的面具坠在游凭声脚边,游凭声目光划过尸体,视线一凝。
这人不是天珠!
相国瞠目结舌看着尸体,再看游凭声,对方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瞥来一眼,转身便走。
夜风扑进书房,吹来人声、兵器声,夹杂一声声凶猛的犬吠,深夜寂静的相府忽然鼓噪起来。
刀锋擦过游凭声衣角,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他侧身躲过,余光里,一道青衣人影手持长刀扑来。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恭候多时了!”那人沉声说。
刀锋森寒,招招劈向致命之处,游凭声闪躲几招之后,忽然足抵高墙回身,扣向薛霖手腕。薛霖一惊,手腕急抖,射出一串银针将他逼开。
游凭声借势飞退,就要攀墙而走,一张缀满钢针的大网突然从天而降。
他皱了皱眉,跳回地面,身后薛霖再次猱身而上,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自网后扑出,剑尖直奔游凭声后心。
“是你?”游凭声侧头。
“你把夜尧怎么样了!”顾明鹤疾声问。
“你猜。”
“我猜个屁!快把夜尧还回来!”顾明鹤咬牙。
剑光如虹,顾明鹤穷追不舍,然而对方身形比燕隼还要轻幽迅疾,他和薛霖联手夹击,居然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好不容易捉到对方踪迹,久攻不下,很难不急躁。好在两人都是顶尖高手,配合默契,且薛霖擅使暗器,暂时能够拖住他的脚步。
薛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呼哨。远处,数名弓箭手蓄势待发,箭尖紧追目标。
“不行,他们速度太快了,会误伤指挥使!”没人敢随意松手。
“我来!”一名女玄宁卫翻身上树,抽箭搭弓,一气呵成。
箭如流星,直刺向那道被夹击的人影。
薛霖与顾明鹤适时后退,薛霖趁机扬手,挥出一把药粉。
风将药粉吹开,霎时间扑来,如雾气般无孔不入。
魅不需要呼吸,更不怕中毒,但薛霖显然早有准备,瞥见他眸中的沉着笃定,游凭声谨慎地侧了下脸。
就在这时,冷箭破空而至。
从远处看,牢牢将那片黑影钉在了墙上!
“射中了!”
“不愧是玄宁卫的神射手!”几人发出一阵欢呼。
射箭之人却微微蹙眉,目光仍不放松地盯在箭上。
箭尖入墙三分,箭羽犹在轻轻震颤。
薛霖和顾明鹤捂着鼻子同时后退,待夜风吹散粉雾,两人抬眼去看,却发现那支箭根本没射到人,只是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衣衫借此绷紧展开,如屏风般挡住了所有薛霖扔出的药粉!
只听刺啦一声,被箭穿透的黑色布料被撕了下来。
游凭声手腕一旋,便兜满药粉,抛了出去。
管它是什么毒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薛霖和顾明鹤面色一变,连忙屏息,两人退得快,衣料却来得更快,眨眼间药粉扑了两人满脸!
视线重新清晰时,对面人已如一道残影掠出,眨眼间融入夜色里。
薛霖:“好狡猾的妖物!”
他还有力气感慨,一旁的顾明鹤只剩下咳嗽了,“咳咳咳、咳咳,快拿解药来……”
薛霖后知后觉捂住胸口,嘶了一声,“仙师的药真够厉害的……肯定能药倒那只魅。”
“别提了,再厉害,也只坑到了我们自己。”顾明鹤郁闷地说。
“还好,仙师还有后招。”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吃下解药抓紧时间调息。
*
出事了!
夜尧猝然从床上跳起,三两步跨到窗前,侧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远处相府的方向灯火连绵,人声与犬吠嘈杂。
他抓起桌上褡裢,挂到腰间就要出门,正撞上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婪厌。
“我们快去看看。”夜尧飞快说道,推门的动作却被婪厌拦住。
“老实待着。”
夜尧:“他去相府那么久,一直没回来,现在外面还这么吵,肯定是出事了。”
“他不会有事,更不需要我们多事。”婪厌不为所动。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夜尧简直要气笑了,“就算他再厉害,也有可能遇到意外,即使他不会出事,我们能帮忙,为什么不帮?”
婪厌忽然一愣。他对游凭声的确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
这信任堪称盲目,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也算不上多久,他潜意识里却仿佛将对方看作了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婪厌莫名不想承认这一点,脸色阴沉道:“我说了,老实待着。”
“你不想去救他?”夜尧也沉下脸,“还是你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废物,一丁点儿忙都帮他不上?”
婪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仍顽固地挡在门口,“激将法对我没用。我的任务本来就只有看守你。”
夜尧懒得再多说,撞开婪厌的肩膀,“你不去,我去。”
错身时,一道乌芒在余光闪过,夜尧旋身躲开袭击,重被逼回房间。
婪厌十指如钩,拦住他轻蔑地道:“他的安危,又干你什么事?别忘了,你只是我们的俘虏。”
“别恶心人了,我只是他的俘虏。”夜尧冷冷道。
“那他若是被抓,对你来说是好事才对。”婪厌嘲讽道。
两人相对而立,此刻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私人恩怨,都对对方厌恶到了极点。
其实夜尧知道,自己对婪厌外表的恶评纯属恶意,婪厌并不丑陋。
他不像其它半魅那样体态怪异、面生黑毛,只是唇色青白,比常人更显削瘦,客观来说,那张忧郁邪气的面孔呈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姿色。
从小,面对生得好看的人,夜尧往往都能多出几分耐心,可他见到这厮的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不顺眼。
尤其是对那人说话的时候,婪厌故意装出的柔顺、以及黏糊糊的语调,简直像是滑溜溜的虫子爬过脚面,烦人得要命。
此时此刻,真是不想再和他多废一句话。
可惜,在这里打起来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说服婪厌,就见他眯眼看了自己片刻,忽然改口:“我改变主意了。”
“既然你这么着急……”婪厌冷笑道,“我偏要把你打晕在这里,只能等我去救他回来!”
“你有病啊!”夜尧躲开他袭来的毒掌。
两人在房间里闪转腾挪,夜尧一边与之周旋,一边心里暗骂。他心脏跳得有些快,自方才起心底就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真恨不得生出双翅立马甩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夜尧深吸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无可奈何似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跟我争风吃醋。”
“你在说什么鬼话!”婪厌脸一绿,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恶心到他就算夜尧赢了。
“不是争风吃醋,你为何非要坚持一个人去?和我缠斗这么久,只为了甩开我,还不是为了独自到他面前讨好卖乖?”
夜尧绕到桌后,接着说:“你放心,我绝不和你抢他第一跟班的位置,我能摆正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婪厌:“……”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争风吃醋”、“讨好卖乖”,还是那劳什子的“第一跟班”!
夜尧被他充满杀气瞪着,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再不出门,我们就真的要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
游凭声足尖掠地,身影连闪,几息之间就把追击的玄宁卫甩进夜色里。
耳畔风声渐歇,嘈杂声远去,他脚步不停,穿出一条狭窄的巷口,一缕笛音飘然而至。
笛声幽幽,仿佛会被风轻易吹散,那细若游丝的音调却直往脑中钻。
游凭声脚下一顿。
以他的耳力,居然听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声音忽远忽近,一时像是天边传来的仙乐,叫人昏昏欲醉,再仔细去听,一时又好似从他自己身体缝隙里钻出来的鬼音,曲调诡异。
游凭声侧耳倾听,目光空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向一个方向走去。
缥缈的笛音如同无形的牵引,月色下,他穿过数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座荒僻的院落里。
脚步落地的前一秒,他忽然清醒。
一道暗芒借夜色掩护,自背后射来!
不待脚尖落地,游凭声已腰身倒转,险之又险躲过这一击。
“能用笛音引我至此,还以为手段能有多高明。”游凭声迤迤然站定,掸了掸衣袖灰尘,“就用这么一支暗器招待我?”
“果然控制不了你。”暗处有人冷哼一声,声音里难掩遗憾。
低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听不出他藏身的踪迹。
“是你吧,天珠大师。”游凭声直截了当道,“别耽误彼此时间了。我站在这儿了,还不出来见一面吗?”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游凭声低笑一声,以天珠之前表现出的对他的忌惮程度,总觉得能幻听到对方此刻内心激烈挣扎的声音。
“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游凭声感叹。
“妖孽,休要猖狂!”天珠怒喝。
不知是真的被惹怒而现身,还是顺势而为,远处阴影里一阵黑雾扭曲,一个身披萨满袍的身影出现在空气里。
“铃——”
天珠二话不说,举起一只铜铃便摇动起来。
铃声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振响。
音波每一次触及耳畔,都如浪潮拍打大脑,将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层虚幻之感。
天地在旋转,仿佛他踩着的并非京城地面,而是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
同样的招数,游凭声不会中第二次。他心中早有警惕,任脑中风吹浪打,脚下稳如磐石。
汹涌浪潮里,某种异样响动悄然夹杂其中,难以分辨。
游凭声陡然偏头闭目,一道寒光擦着耳廓飞过,穿透他一缕发丝,钉入身后的土墙。
似乎是很满意他闭着眼反抗不得的模样,天珠畅笑一声,十指连弹,破风声接连响起。
不知名的利器潜藏在海涛声里,角度刁钻,招招奇诡,不断擦过游凭声的衣角。
也只限于他的衣角。
即使看不见听不清,他居然还能躲避!
天珠用尽全力,手腕抖得更急,铃声狂震。
狂风暴雨,惊涛拍岸。
游凭声紧闭双目,手指划过腰间,一泓银亮的水光于掌中乍起。
天珠才发现,他腰间缠着的竟不是玉带,而是一柄隐蔽性极强的软剑!
那软剑是相国珍藏之物,剑柄镶金嵌玉,华美似装饰品,剑身却无比坚韧锋利。
月光下,剑光如银蛇吐信,铮铮数声,暗器被剑身反弹回去,天珠慌忙起身,飞离的下一秒脚下岩石便被深深震裂。
铃声骤停,游凭声立于原地,薄如蝉翼的软剑犹在轻颤。
“我以为你费尽心思引我来,会有不少话想跟我叙旧。”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上来就急着杀我?”
“我跟你有何旧可叙。”天珠以一种极其警惕的站姿与他相对,涩声道,“只恨上次没能除了你这妖孽,让你又作乱多日!”
“上一次?”游凭声道,“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我怎么觉得,你我应该早已熟识才对。”
这人一门心思把他看作死敌,若不是早有旧怨,总不能是前世因缘吧?
虽然不管是什么原因,游凭声都决定单方面把他当成精神病就是了。
“胡言乱语!”天珠口中呵斥,心里无比庆幸,萨满面具挡住了他此时难看的脸色。
游凭声眼角微动,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
即使天珠是出于谨慎才讳莫如深,也显得太紧张了些,言行并不自然。
除非——有第三个人在场。
游凭声目光移动之时,天珠忽然急切地再次出手,他探手从后腰解下一把短杖冲上来。
那短杖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粗壮沉重,游凭声手里只有一柄软剑,不能硬接,下意识侧身避开。
不想短杖擦着他腰腹扫过,只是蹭了一下飞扬的衣摆,便有种冰冷的气息窜入皮肉。那上面不知附了什么邪门的东西,又沉又凉,凝滞感瞬间爬上游凭声半边腰腿。
游凭声收剑疾退。
差点儿忘了,这不是单纯的古代,而是个有异常存在的低魔世界。他自己都不是人,萨满天珠显然有克制他的手段。
天珠发出一声冷笑,将短杖舞得虎虎生风。
一时之间,他占据了上风,奋起直追。
越到紧要时候,游凭声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体里好似积蓄着数不清的丰富经验,这把软剑明明是第一次上手,落在手里便如臂指使。
僵持十几招,在天珠又一次抬手砸来时,他不接不躲,不退反进,反手一撩,软剑缠上杖身。
天珠冲势凶猛,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将短杖一横,想磕飞软剑。
游凭声手腕一振,柔软的剑身竟半途弯折,如游蛇般叼中了他握杖的手指!
天珠毕竟是肉体凡胎,剧痛传来,难以抑制地惨叫一声,短杖立时脱手。
剑尖去势不减,直刺天珠咽喉。
一点寒光迅速在眼前放大,天珠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具下的嘴大张成“救命”两个字。
“啪!”
不等他喊出声,游凭声踩地之处忽然炸开一团青灰色的药粉。
药粉伴随飞扬的尘土弥漫至快,眨眼将浑身僵直的天珠笼罩其中。
呼吸间满是辛辣的味道,天珠却瞬间转惊为喜,大笑出声。
——这是天涂道长特制的镇元散,专克邪物。游凭声被炸了个正着,必然被药粉扑个满身满脸,只能瘫软在地,任他施为了!
嘴角笑容刚咧开,畅想尚未成型,他忽然听到嗤的一声。
轻响好像就发生在耳边。
天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侧忽然一阵剧痛。
面具吧嗒掉到了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原本左耳存在的地方摸到了满手鲜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游!凭!声!!”天珠嘶吼着,双手狂乱挥动,尘雾散去,面前哪儿还有游凭声的影子?
药粉炸开的那一刻,他如鬼魅般的身形便飘出了数尺之外!
天珠猛然抬头,恰见他拧身收势,脱下的黑色外衣在他手中正如一面旋转的伞幕,药粉铺天盖地炸开时,便是被这件衣服电光火石间尽数挡下,此刻,游凭声手腕一抖,便将衣服顺势一旋,带着裹满的药粉朝院门方向一掷。
这是游凭声今天第二次使这一招,轻车熟路,落在天珠眼里,却直看得他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
为诱游凭声入局,他甚至以身为饵,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等的就是游凭声即将杀死自己之时,注意力最集中、情绪最高昂、也是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任何人在战斗即将胜利的瞬间,都绝不会还分出心神警惕自己的身后!
可是,这样缜密、万无一失的筹谋,居然落空了?
他游凭声就算是魔尊,难道后脑勺也修炼出了眼睛么!
巨大的挫败感如山岳压顶,天珠浑身都在颤抖。
而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趁着背后来人被抛出的黑袍遮挡视线,游凭声已掠过僵立的天珠,扑向最短的脱身路线。
只是短短十几步,对身轻如燕的游凭声来说轻而易举,两息之后,他却没能出去,就像刚才只是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游凭声目光微微一凝,紧紧注视着十几步远的那堵院墙,再次提气疾掠。
这次他突进到了墙底,脚尖刚要点上墙头,眼前忽然一花,宛如蝙蝠失了方向,再次落地时,脚下踩的依旧是院子里枯黄的野草。
游凭声缓缓转身,对上院门口方才出手那人。
来人是个老道,鹤发白髯,眉宇间自带一股正气,不怒自威。
“此乃四象锁邪阵。”老道将他扔来的衣服放在脚下,淡淡道:“院落周围埋有桃木桩,你走不出去的。”
锁邪阵。那听起来他真的很邪恶了。
游凭声轻叹口气,忽而皱了下眉。他不动声色捏紧了手中剑柄,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地上,动作放松得像是随意歇一下脚。
抖去剑尖血液,将软剑斜放于膝上,他抬起头,做出了停战长谈的架势。
“天珠大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就请道士当外援。”
“哼。”天珠从地上捡起面具,道:“镇元散有克邪散元之奇效,若非你刚才侥幸脱逃,此刻早已气力散尽成了废物。只可惜……”
“只可惜为了躲那药粉,我的剑偏了,只削掉你一只耳朵。”游凭声悠悠道。
天珠:“你!”
他下巴开裂,左眼空洞,再加上血淋淋掉落的左耳,狰狞发怒时倒比游凭声更像一只恶鬼。
游凭声扫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说:“不过现在也不错。你看起来别致多了。”
“你——!”天珠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他左耳和下巴的伤同样是游凭声下的手,这人分明毫无记忆,还能说出如此刺痛他的风凉话!
“不必再逞口舌之快。”老道目光沉静道:“束手就擒,贫道可为你超度,免你魂飞魄散之苦。否则——”
“否则?”游凭声目光在他那件朴素的灰蓝道袍上停了一瞬。
“天涂道长,不必与他多言!”
天珠戴回面具,对天涂疾言鼓动:“这妖孽作恶多端,就该打得他神魂俱灭,再不能转世投胎害人!”
仇恨带来的勇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身体,一想到居然真的困住了游凭声,天珠就心中激荡得不能自已,声音都不自觉高昂起来。
“你真的好恨我啊。”游凭声说,“甚至舍得拿自己当诱饵,这是有多想杀我?”
天珠盯着他的眸底满是血丝,口中大义凛然,“似你这等邪祟,本就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
“是这样吗?”游凭声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因为我是你炼制的魅,你急着杀我灭口呢。”
天珠心里一跳,面具下的视线飞速扫过天涂表情,见他并未露出狐疑之色,才故作不屑地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人为炼制出来的。”天涂开口道:“既然如此,速速将幕后之人供出来,也算为你的罪行赎罪。”
“我说了,幕后黑手就是他。”游凭声道:“道长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仅凭一曲笛音,就能操控我自投罗网?”
“音控之术本就源自我萨满一派,我方才所使,正是我师门所授秘法,只为将你引来而已。”天珠立刻反驳:“你只被笛音操纵片刻就清醒过来。若你真是我所炼制,我对你的掌控怎会仅止于此?直接命令你自尽岂不简单!”
游凭声:“我意志坚定,你道行不够,做不到罢了。”
天珠:“你强词夺理!”
“不是谁声高谁就有理的。”游凭声看向天涂,目露一片真诚,“道长就不觉得奇怪吗。自从天珠在京城出现,声名鹊起,京中便开始有魅作祟。巧合的是,他恰好会控魅的术法,杀我灭口之心又如此急迫……”
“妖孽满口胡言!”天珠怒然打断,疾言厉色,“我乃当今圣上钦赐的国师,此行是奉旨诛邪,自然急迫。天涂道长,断不可相信他的鬼话!”
“妖邪惯会惑乱人心,贫道不会中他的离间之计。”天涂道长沉声道。
天珠面具下无声咧开笑。
“不必白费心机了,没人会信你一个妖邪的挑拨。”他上下扫视着游凭声,似在估量先从哪里下手,目光划过他席地而坐的姿势时,忽然眯起眼睛,“不对。”
与游凭声交手这么多次,天珠自认很了解他,面对面交谈这么久,很容易发现了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不自然。
一股兴奋涌了上来,天珠迫不及待点破:“果然,其实你没挡住所有药粉吧!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反应得那么快!”
“或许如你所说,又或许,我没有沾上呢。”游凭声从容不迫地说,“你可以来试试看。”
“呵,装模作样。如果你现在还有力气的话,为什么不站起来?”天珠忆起,其实游凭声早就坐到了地上,只是他演技太自然,自己一时没发现。
“镇元散药力强劲,且时间越久,侵蚀越深。你以为编些子虚乌有的话能拖延时间,其实只是在静等药力扩散而已。你早就没力气站起来了吧。”
亲眼见到游凭声吃瘪,前所未有的快感侵袭了天珠,他高高在上看着游凭声,一字一句宛如判官在宣读罪状:“游凭声,你毫无悔过之心,在鹤山派掌教面前,还敢诬陷国师。事已至此,还不伏诛?”
“你怎么知道我叫游凭声?”
天珠笑容一滞。
一瞬间,这古怪的气息停顿,让天涂侧目。
天珠稳住声音,说:“自然是上次抓你时,你自己透露的。”
游凭声:“这人嘴上虽说有理有据,言行却明显古怪。天涂道长,这可是你亲眼所见,总不至于他是国师,你就盲目信任吧?”
天涂眉头微锁,没有看天珠,目光仍落在游凭声脸上。他眼中掠过几分评估之色,但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无论如何,你的身份确凿无疑。是非曲直,待拿你伏法之后自有分晓。”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还以为夜尧的师傅,脑筋能灵活点儿呢。原来还是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套。
就算之后查出来天珠是幕后黑手,他已经被抓了,还能有好?
这老头古板固执、心坚如铁,再费口舌也没多大用了。游凭声挑拨不成,嘲讽一笑:“你们一个道士一个萨满,却都是天字辈的,看来是早就拜了把子。亲亲相隐,人之常情,我懂。”
别的不说,游凭声嘲讽能力向来是点满的,怒火瞬间攀上天涂严肃的面庞。
天涂右手持剑压阵,左手捻出一张符纸,利落掐诀点燃。
纸灰化作青烟,被风撕扯开来,四面八方同时弥漫起朱砂燃烧的味道。
顷刻间,障眼法退去,显出整座院落的真正面貌。檐角、房梁、围墙……以游凭声为中心,各个方位贴满了鲜红的朱砂符纸,不知何时他已陷进正在燃烧的符阵里!
于阵法中心的游凭声,恰似一只困入蛛网的昆虫,想要挣扎的动作迟缓下来。地下仿佛涌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力量抓住他的四肢,使他浑身充斥阴冷沉滞之感。
“这阵法镇住他了?”天珠忙问。
“符阵只能短暂镇压他的力量,好在他之前中了药,确已动弹不得。”天涂道。
天珠振奋道:“圣上命我捉住这作乱的邪祟,今日大功告成,全赖道长鼎力相助。待我回宫复命,定将道长的功劳如实奏上!”
天涂:“那倒不必,贫道只有一事相求。还请留我一段先行审问的时间,贫道门下有个不成器的徒弟,很可能被他捉了去。”
天珠面具后的目光一转,点头称好,“那我先把他捆起来,以免再出差池。”
他取出率先准备好的绳索。
绳身由黑色兽毛编制,缀有咒纹,显然有克制邪物的作用。
天涂也是生性谨慎之人,便没有阻止。
背对天涂之际,天珠目露凶光。
游凭声平静地看着他走向自己,剑柄仍然握在手里。
天珠嗤笑一声,显然觉得他已落入这般田地,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不过出于与游凭声为敌多年的忌惮,他还是瞥了一眼那把软剑,走向他的步伐谨慎起来。
每走近游凭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压抑自己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要不是怕被身后的天涂察觉异常,天珠恐怕早已激动到全身发抖。
【很好,冯西来,你终于要成功了。】一道机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是,我终于要成功了!游凭声终于落到我手里了!”他在心里回复对方。
心声激昂高亢,带着颤抖的笑意:“我简直要舍不得天珠这个名字了。回去之后,我要把天珠取作我的尊号,所有修士都会记得,是我天珠魔君杀了游凭声!”
系统对他扭曲的心路毫无反应,只是冰冷提醒:【别得意忘形,你还没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游凭声总有翻盘的手段,就像他有九条命一样。”天珠在心中自言自语:“我曾经让他从我手里逃过一次,现在不会有第二次了。我现在就杀了他,让他再也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是的,刚才对天涂的承诺只是敷衍,天珠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杀了游凭声。
即使游凭声被绑起镇压,他也放心不下,必须马上、立刻杀了他,亲手斩断这长久以来的噩梦!
天珠直视着游凭声的眼睛,试图从眼底找到惊慌失措,或者软弱求饶。
然而都没有。他看到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那双幽深清冷的凤眸,是如此镇定自若、波澜不惊,好像丝毫察觉不到他的不怀好意似的!
天珠的脸颊肌肉扭曲了一下。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好似能看透他兴奋而癫狂的内心,片刻后叹息一声,面无表情垂下双目。
“动手吧。”他低声说。
于是天珠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强者陨落前最后维持的尊严。
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的宿敌游凭声,毕竟从来都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天珠陡然生出一种狂喜与怅然交织的复杂情绪:他与游凭声之间这漫长纠葛的宿命,居然就要在炼情壶幻境里,以如此悄无声息的方式终结了。
天珠仔细体味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悲悯与快感,勾起唇角叹道:“可惜。”
——游凭声,你的傲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条用来蒙蔽天涂、本该用来绑缚游凭声的黑绳,只是虚虚挂在手腕。天珠俯视着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右手悄然探入怀里,缓缓抽出另一样致命武器。
落在飞奔而至的夜尧眼里的,正是这样一副惊心动魄的场景!
夜尧瞳孔骤缩,掷出袖中短剑。
“叮”的一声,天珠掌中匕首被击落在地。
一道白衣人影如一道飓风席卷而至!
“尧儿?!”天涂惊愕看到被捉走的弟子倏然出现在眼前,夜尧目光凛然,以一种将那只魅护在身后的姿势质问天珠:“你要对他做什么?”
“是你?!”天珠一惊,反应过来立刻摸向腰间短杖,刚把武器举到半空,眼前骤然一花!
被夜尧挡在身后,本该动弹不得的游凭声腾身而起!
他的动作如箭离弦,一掌重击在目露骇然的天珠胸口,偏头躲过他口喷鲜血的同时,长臂一捞,已将那根黑绳勾在手中。
触及绳身的掌心传来一阵滚烫的腐蚀感,游凭声面不改色,抓着绳子一抛一扯,天珠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随即整个人被狠狠拽倒在地。那根黑绳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游凭声振臂收紧,绳索顿时深深勒进皮肉,天珠喉咙挤出“咯”的一声,窒息感如潮水涌来。
从游凭声暴起到勒住天珠只在弹指之间,天涂一怔,立刻抬剑上前。
“师傅!”夜尧仓促喊出声,刚要跨前一步,肩头一重,刀刃冷锐的触感吻上颈侧。
“别动。”游凭声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敢!”天涂勃然变色。
“我当然敢。”游凭声手持利刃横在夜尧颈间,轻轻一动,便有一道红线画上肌肤。
天涂咬紧牙关,被迫停手,握剑的手背青筋绷起。
“很好,看来道长是聪明人。”
游凭声将夜尧挟持在身前,让他带自己走出四象锁邪阵。
路过天涂,被师傅焦急扫视的夜尧一言不发。
……此情此景他也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只好用眼神安抚天涂不用担心。
随着游凭声移动,躺地的天珠也被勒着脖子拖行,露出的脖颈涨成了紫红色,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婪厌落在游凭声身侧,接住他扔过来的黑绳。
低头瞟一眼死狗般的天珠,他收紧绳索,彻底将之勒晕。
敌人又添一个帮手,又有夜尧做人质,天涂只能暂停追击脚步,目光沉沉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片刻后,玄宁卫汇聚而来。
“仙师请放心,玄宁卫会继续追捕他们。”顾明鹤掩下忧心忡忡,打起精神安慰天涂:“我们一定能把夜尧救回来。”
“短期内,夜尧不会有性命之忧。他是纯阳之体,精血宝贵,那只魅极为聪明,不会做杀鸡取卵之事。”天涂沉稳道。
天涂的话像颗定心丸,顾明鹤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名玄宁卫牵出两只大狗,浑身漆黑,膘肥体壮。
薛霖道:“这是刚从鹰愁庄借来的猎犬,嗅觉极其灵敏。夜尧身上沾了迎芳花汁,气味浓烈,正适合追踪。”
嗅闻过夜尧换下来的衣服,两只狗鼻头不住翕动,很快飞奔向一个方向。
跟着猎犬一路循迹,到了城郊,众人穿过密林,看到一片宽阔平静的湖面。
“汪!汪!”对着湖边一片落水痕迹大叫几声,两只猎犬开始来回踱步,不再移动。
“不好!”众人面色凝重下来。
夜尧被挟持入了水,冰凉的湖水掩盖了一切气息,追踪只能断在这里。
……
与此同时,湖另一侧。
“我好像听到有狗叫声。”夜尧侧耳驻足。
“你走吧。”游凭声背对着他继续前行。
“你不抓我了?”夜尧一呆。
“你很喜欢被抓?”游凭声睨他一眼,眼睫微湿,颤落一粒水滴。
这一眼很快划了过去,只是淡淡一瞥,夜尧心头却莫名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浑然不觉湿漉漉的衣服已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终于回味完那一眼带来的战栗,人已经走出了十多米。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夜尧一脚踩碎脚下水洼,快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