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作者:越浪

“你说什么?!”天珠脸上表情一僵,刚才那番声情并茂、进退得宜的表演,被游凭声一句话震成了空白。

游凭声怎么可能看穿这一点,他明明掩饰得很好!

更何况,即使是在修真界沉浮数百年的魔尊游凭声,也绝不该看出来他脑中有东西才对。

换作是他,就绝不可能猜到这样闻所未闻、超乎常理的事,系统是绝对隐秘的存在,除他之外,当世怎会有第二人知晓?

难道游凭声有读心术不成?!

“啊,看来我说对了。”眼前人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失败,暴露出天珠迄今为止最想隐瞒的秘密,也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推测、直觉……一点运气?”游凭声笑了,“你想听哪种答案?”

天珠表情空白地看着他。

“其实很简单。一猜就中了。”游凭声在他身侧蹲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得意。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他的演技那么差劲?他平静的表现甚至让天珠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迷茫。

直到天珠瞥见游凭声身后的夜尧,才蓦地反应过来。

不对,夜尧就绝对猜不出来!

就算他表情哪里不对,正常人也只会觉得他是受折磨太狠,刚才在胡言乱语,怎么可能直接就猜到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和他对话?

所以不是他的理由太蠢、演技太差,是……是对手太强!

游凭声这种匪夷所思的洞察力,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击垮了天珠的心理防线。

蠢货!系统可不会体谅他暴露的原因,早已在暗地里大骂。

那种不详的预感应验了。游凭声居然一个照面就看穿了祂。以游凭声的敏锐,接下来还能有好?

系统一边暗骂,一边还在出声让天珠赶紧自杀。【快,没有时间了!】

天珠心神大乱,“等、等下,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婪厌走前给了游凭声一种药,等他喂你吃下,你就是想自杀也做不到了!】

“可是我还不想死……!”

“现在你脑袋里很吵吧。”游凭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好奇。

天珠和系统同时感到一种毛骨悚然,不约而同停下脑中争吵。

简直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要害,一旦被缠住,就永远不得挣脱。

天珠绝望地喃喃:“系统……?”

【我也没办法。快自杀!】系统也被看得骇然,丢下最后一句话就再次假装自己不存在。

天珠一狠心,就要咬断舌根。

夜尧及时掐住他的下巴拦下来。“他想自杀。”

游凭声倒出一粒婪厌留下的药,夜尧在他喉间一点,天珠就不由自主将其吞咽下去。

“你现在很珍贵,可不能随意死了。”游凭声道。

天珠绷紧了身体,等待毒药折磨,药丸入腹后,身体却并不痛苦。他一愣,紧张的肌肉稍稍放松,精神却更紧绷起来。

未知的恐惧更加磨人。天珠再也忍不住了,铁下心就要再次咬舌自尽,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游凭声不疾不徐地道:“让我再猜一下,那东西难道是系统?”

那语气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笃定。

天珠脑子嗡的一声,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的表情就凝滞在这一幕。

倏然间,天珠再也无法感知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灵魂好似被抽离肉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自顾自地动作。

游凭声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天珠就从地上爬起来,自动跟在他身后三米处。

‘你给我吃了什么药?!’天珠想要问出这句话,却连嘴唇动一丝一毫都做不到,只能惊恐地看着身体自己移动。

游凭声满意地停下脚步。

婪厌挺有用,当初没杀他果然是对的。

看着天珠不敢置信的模样,夜尧若有所思。

此人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居然宁死也不愿说出来。

是秘密暴露后,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还是游凭声得知后,会让他死得更惨?

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他转头问游凭声:“系统是什么?”

天珠也在心中狂喊,恨不得替夜尧问出口。

游凭声露出沉吟神色。

夜尧道:“你也不清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想告诉我?”

游凭声直白道:“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他这样说,夜尧便不再问。

实际上,游凭声也还没弄明白,这是哪儿来的、又是哪一种系统。

游戏系统?还是小说里那种从天而降的外挂、能带给宿主某种特殊能力的金手指?

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早就让游凭声哪哪儿都觉得不对。

梦、游戏、幻境……他有过很多猜测。

首先,他早已排除这是梦的可能。梦不会这么真实、细节充足,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精密的世界观。

至于游戏世界?游凭声一度这样猜测,带着几分轻松与戏谑。

因为他不在意这里、毫无融入感,所以把世界当成一场游戏,把那些激不起他任何情绪的人当成NPC也是顺理成章。

现在他又发现,天珠很可能是玩家,或者某个觉醒的NPC,甚至能看到游戏系统,似乎更能证实这一点了。

夜尧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离自己分外遥远,明明身体近在咫尺,真实的游凭声却好像正位于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游凭声忽然被他摸了一下脸,回过神来。

“没什么。你冷不冷?”夜尧轻柔地摸了摸他的侧脸,像是在测量体温。

即使现在恢复了感官,游凭声也不可能怕冷。

他的视线终于被拉回焦点,落在眼前的夜尧身上。

电子仿生人会在知道世界虚假之后死机吗?

游凭声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眼睛,心里不着调地想:“系统”这种词显然meta了,夜尧听了不会数据卡住吧。

或者幸运一点,直接打破第四面墙,觉醒自我意识?

夜尧轻轻叹了口气,干脆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在看着我,想和我有关的事就好。”

游凭声哑然。

好吧,没有比夜尧更真实的人了。

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有一个NPC产生自我意识,那一定是夜尧,而不是天珠。

虽说这样一个过于完美、过于懂得如何迎合自己的恋人,听起来特像针对他的杀猪盘。

但游凭声不觉得有人能从自己身上骗走任何东西。

显然,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并非身处游戏。

那么……幻境?

假如他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一场大型幻境,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因为幻境的某种机制导致他失去一段记忆,他才会莫名其妙精通那些自己从未学过的知识与手段;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世界是假的,才无法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虚幻感。

这样一想,所有疑惑都能迎刃而解。包括夜尧,想必是跟他同样深陷幻境的人,且两人很可能以前就认识。

但这场景布置显然是古代奇幻片场,突然多出来系统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游凭声,原本周密的幻境突然出现这么违和的元素,背后一定有更离谱的原因。最起码,这绝不是幻境创造者有意暴露出来的。

游凭声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味看了天珠一眼,向洞外走去。

那种猫捉到老鼠般的感兴趣表情,简直让天珠的灵魂都在发抖,却只能无法自控地跟随在他身后。

夜尧熄灭火堆,拎起褡裢也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

“去找震源。”游凭声说。

幻境里每一件事的发生一定都有目的。刚才的地震,也不会是简单的地震。

*

肆虐京城多日的食人妖物终于相继落网,京城脚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街上百姓穿行,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对于玄宁卫来说,这一切却还远未结束:鹤山派的夜尧道长、圣上新封的国师天珠,都落入敌手至今毫无音讯;幕后黑手、还有至少两只妖物依然逍遥法外。

至于当时在斗法现场的天涂道长所说的,那只魅指认萨满天珠是罪魁祸首之事——

薛霖心下有所触动,在探查途中,天珠诡异的行踪和莫测的手段,的确让他直觉这人有哪里不对。

但毫无证据,他们没办法就这样呈报给圣上。

玄宁卫未曾停下搜捕,可惜猎犬失去了对夜尧气味的捕捉,他们一直一无所获。

天涂道长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很信任,一直以来还算镇定,作为夜尧好友且亲自邀请他成为外援的顾明鹤,却难免不安,心底十分愧疚。

无论如何,圣上给定的破案期限已到,薛霖只能暂停搜捕,进宫复命。

皇帝将他呈上去的奏折摔在案上,面色难看。

“这就是玄宁卫这么多天的成果?不仅没抓到真凶,还害了朕的肱股之臣!”

相国中了那妖物的毒,瘫在床上,此刻已是有出气没进气。

薛霖是医毒双修的高手,自然去看过相国的状况,那毒很精妙,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做出解药,但毒发作得太快,相国已是必死无疑。

当今皇帝年迈昏聩,喜欢享乐,十分信任这位善于谄媚献宠的相国。如今被断一臂,自然龙颜震怒,向薛霖问责。

薛霖暗暗叫苦。那场埋伏是天珠主导,他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天珠是国师,当时带着皇帝口令来协助他们查案,以保密为由,很多细节都不肯与他们互通,导致玄宁卫对其中很多安排都不是很了解。

可现在天珠失踪,再推到他身上,难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只会显得更难看。

薛霖只好委婉地提了一嘴天珠,便垂下头请罪,又恳请圣上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想起新进的国师也被抓了去,皇帝更为烦躁。他一瞥,看见地上那四具尸体,让人将尸体上的白布掀去。

一名太监去拉白布,刚掀到一半,就吓得一屁股摔到地上。

四只半魅的尸体都被吸干了,干枯铁青的脸实在可怖。皇帝好奇才特意叫薛霖把它们带进宫,此时也是吓得面色微变,急忙转脸不肯再看。

“柯灵,快把他们处理掉!”皇帝呼唤身边陪侍的方士。

那是一名女子,做坤道打扮,闻言向尸体看了一眼,便沉稳微笑道:“陛下不必担忧,它们不会诈尸,只要泼上火油,烧成灰烬即可。”

薛霖也道:“天涂道长处理过这些尸体,绝不会教它们危害圣上。”

“天涂?”皇帝想起什么,再次拿起奏折,沉吟道:“你说有个叫天涂的道长相助……原来是鹤山派的掌教。”

刚才急着发怒,他没细看,这时想起来,鹤山派是曾经出过一任国师的道派,声名赫赫。

皇帝展颜:“既然天涂道长来京,就将他请进宫来,朕与他坐而论道。若真有本事,就留在京城,朕愿封他为国师。”

柯灵轻叹:“陛下,我呢?”

皇帝一愣,看着她大笑:“好,柯灵你也是本事不俗,既如此,到时就让你们斗法,朕来做个评判!”

上一个国师还生死未卜,就想着下一个了,实在有些荒唐。

薛霖暗道,天涂道长淡泊名利,显然不会对所谓的国师之名感兴趣。更何况夜尧失踪,道长哪会有心思像这些宫里的方士一样,为博取陛下欢心,还要在御前斗法?

无奈皇帝已经下令,君命难违,薛霖只好领命归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顾明鹤比天涂本人还紧张,连忙细细讲述面圣事宜,生怕天涂出事。

天涂思索之后,却并无抗拒之色。

“贫道于鹤山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暗,煞气冲斗,故而上京。进京后仰观云气,果见京畿上空赤黑交织,煞气盘结,恐怕将生祸乱。”

“贫道正为解决此事而来,注定要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若能得皇帝特许,也好便宜行事。”

天涂身后,闻听此言的广明子心下暗喜。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着地道:“师傅,诸位同门都还未到京城,不如我陪您进宫吧?若陛下要看斗法,也省得师傅亲自出手,弟子必不会堕了鹤山的威名。”

天涂颔首:“也好。”

广明子喜不自胜,极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暗想还好夜尧不在这里,否则面圣这样的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希望夜尧就这么被魅吃了,再也别回来!

第二天,薛霖和顾明鹤在卫所严阵以待,却并未等到皇帝派人来宣他们进宫。

从天明等到天黑,又等了一天,仍旧没有旨意。

薛霖意识到出了什么变故,立即派人打探消息,手下回信后,他心下莫名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前几日那场地动来自于洪岭深处,虽然连百里之外的京城都能察觉到震动感,洪岭周遭的山民却无一人伤亡。朝廷本来并不重视此事,却不想前日下午传来消息,地动之后,洪岭上空居然惊雷不断,从夜到明,晴空霹雳。

那声音震响,如猛兽长吟,附近人家笼罩在这样的雷声下,战战兢兢,不敢出门。

洪岭向来有仙山之名,甚至有隐士高人专程去山中羽化,以期肉身不腐、得道成仙。出现这样的异状,乡里连忙报给府衙,又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当今皇帝笃信方术,上行下效,民间求神问鬼之事自然盛行,一时之间,民间纷纷设坛祭拜问卜。

民心动荡不安,皆以为是不祥之兆,甚至有人将这无缘无故的凭空惊雷与连年的灾祸、以及相国最近的暴毙联系起来。说相国贪赃枉法,引发天谴,更有言官上表,要皇帝下罪己诏,以平天怒,安人心。

皇帝正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召他们入宫?

薛霖以为皇帝不会见天涂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忘了这件事,刚松了口气,这日下午宫里却来了人。

薛霖陪天涂一同进宫,出门前,天涂脚步站定,遥遥向东南方看了一眼。

那是洪岭的方向。

“道长可能算出,那地动与雷声究竟是何原因?”薛霖问。

天涂缓缓摇头,眉头微锁,面露凝重。

洪岭可谓是一处道家圣地,值此之际,横出异象,绝非好事。

天涂甚至开始怀疑,他之前算出京畿有祸乱之兆,究竟是京城闹妖之事,还是指向洪岭?

传旨太监回头催促:“仙师,可还有什么吩咐?”

天涂不再耽搁,随其入宫。进殿后,只见皇帝身边除了太监和官员,还有十数名方士,有做羽士打扮,有做俗家打扮,俱是宽袍大袖,姿态飘逸高傲。

为首之人是个女冠,手持一柄拂尘,不施粉黛,神情端庄,眉宇之间却隐见一丝妖娆。

其他男女也大多面浮邪气,一个照面,天涂就忍不住皱眉。

显然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修道者,整日陪侍在皇帝身边,不知要弄出多少乱子。

皇帝面带笑意,亲自下御阶与天涂交谈,盛赞其仙风道骨。天涂心中暗叹,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又听皇帝要看他一展所长,便叫徒弟广明子出面应对。

广明子特意选了两个最惹眼的道法,表现得极为出彩,惹得皇帝抚掌赞叹。

笑罢,皇帝递出一个眼色,离他最近的那名官员顿时会意,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官员腹内早已打好草稿,侃侃而谈:“前几日洪岭地动,空中雷声不断,许多人愚钝无知,竟说是什么不祥之兆。可是昨日臣接到消息,那山中分明有异宝出世!”

“哦?果然。”皇帝早听过这个消息,还是做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耽误朝政,朕就说,何来天谴嘛。”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上天怎忍心苛责于陛下,此事必是吉兆!”官员拱手道,一连串奉承话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跳出来。

天涂有点听不下去了,终于等他说完,问道:“为何说有宝物出世?”

皇帝笑道:“爱卿,你继续说给道长听一听。”

官员接着道:“传说有仙人死后葬于洪岭,那日雷声停歇后,附近村子就有胆大的猎户结伴进山,想看看地动是否震出了山里的古墓。去了九个人,第二日,回村的只剩一个。”

他卖关子地顿了顿,看了天涂一眼,才提高嗓音抛出下一句话:“活下来的那人,原是一年近半百的老猎户,他回到家时蓬头垢面,待洗净脸,其妻发现他竟一夕之间年轻了二十多岁!”

“不仅重返青春,他身上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也全部消失,还变得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他一定是闯入了仙人墓室,得到了仙人传授!”即使是重听一遍,皇帝眸中仍然放出渴求的精光。

他求丹问卜,本就是为了追求长生,听到这样的事岂有放过之理?

皇帝当即对薛霖下令,命他率玄宁卫前往洪岭探寻宝藏,无论山中有什么都尽数带回。

又对天涂道:“还请仙师出手,助朕寻得长生之法,若能取宝归来,愿拜仙师为国师,尊鹤山派为天下道门之宗!”

广明子被狂喜砸中,呼吸都颤抖起来。天涂若成了国师,他岂不就是国师的弟子?而且要是夜尧死了,他还会是师傅唯一的弟子,必能继承国师之位!

天涂却不见喜色,推辞道:“贫道只是一老迈道人,年老体衰,本领有限。国师之名愧不敢当。”

广明子一急,恨不得越过天涂自己应下来。

“道长不必过谦,若连鹤山派的掌教都本领不济,这世上还有谁能去?”皇帝以为他不想去,面色有些不悦,却听天涂说:“国师之位,贫道不敢奢求,但陛下若有差遣,贫道自当尽力。”

皇帝转怒为喜,大加赞赏天涂高风亮节,又看向身侧的女冠道:“柯灵,你们也去替朕取宝。除了玄宁卫,朕还会拨其他高手过去,保管人手充足,朕会叫他们优先保护你。”

“多谢陛下厚爱。”柯灵笑道:“我能保护自己,不仅如此,还能替陛下取得珍宝呢。”

“好,好!”皇帝开颜,“诸位贤士同往洪岭,不管是谁,只要能助朕得偿所愿,回朝之日一定重重有赏!”

柯灵走向天涂,拂尘一甩打了个稽首,似笑非笑道:“久闻天涂道兄盛名,日后……还请多多见教了。”

天涂漠然颔首。

……

很快,一支庞大的队伍汇集起来,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与此同时,游凭声已经到了洪岭脚下。

山下,一座村落傍山而居。

此地闭塞偏僻,京城的通缉令没张贴过来,游凭声便没有易容,毕竟那些东西粘在脸上并不舒服。

他光明正大在阳光下行走,进村前,却在村口发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高大马车。

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生人也不诧异,偷窥他们一会儿,就乐颠颠跑来搭话。

“你们也想上山寻宝吗?”为首的女孩仰头问。

一路上,两人没有只顾赶路,也曾在客栈休息,从其他旅人口中听说了这件飞快流传开来的奇事。

“是又怎么样?”夜尧道,“还有其他人也想上山吗?”

女孩伸出手说:“打听消息,五个铜板。”

夜尧笑了,给她一把铜钱并几颗糖。女孩给身边伙伴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一口气含住剩下的两块,含含糊糊地道:“要是想找刘大叔——哦,刘大叔是变年轻的那个,他已经不在村子里了。昨天被官老爷给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不过刘家婶婶还在,你们可以去找她。”

一个小男孩接道:“老刘肯定回不来了!我娘说,那些当官的要把他炼成长生不老丹献给皇上!”

夜尧思忖片刻,又取出一块碎银给女孩,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孩高兴地点头,飞快跑回村里。

两人继续向村中走,没过一会儿,碰上赶回来的女孩。

“给,这是我娘编的斗笠,耐用着呢,娘说给的钱太多了,就多送你们一顶。还有这块黑纱,是我爹上次进城买的,听说城里有钱的姑娘都用它做衣服,布料可细密了,娘说给你们正好。”

夜尧接过东西,摸摸她昂起的脑袋说:“谢谢你。”

“别客气,毕竟你给钱了。”女孩笑眯眯道,“娘可高兴了,说还好我遇见的是好人。”

夜尧故意板起脸:“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敢直接找我们搭话?”

“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呀,果然,出手这么大方。”女孩撇撇嘴,“像今天早上来的那伙人,看着就凶,娘叫我躲着他们走,我就不敢不听。”

夜尧问:“今早有人来了?”

“当然啦,好多人想上山呢。”女孩扒拉着手指,“一、二、三……刚才有七个人,比你们先到。他们闯进村长家,让村子出人带他们上山。谁知道山上有什么危险?其实现在大伙都不愿意去的,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夜尧微微叹了口气,嘱咐她说:“下次别看到好看的人就凑上去,这几日最好都别出门了。”

“我知道了,这就回家。”女孩给他们指路,“你们去找刘婶吧,她在家呢。”

进村前,两人绕到一棵树后站定。夜尧低着头,将那块买来的黑纱一点点编进竹编的斗笠,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幕篱。

黑纱自斗笠边缘垂下,给游凭声戴上,恰好垂落肩侧,遮住他过于惹眼的容貌。

“好了,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你的脸了。”夜尧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

他之前说的居然是真的。

行走在外,有夜尧在身边,真的能省不少心。

游凭声抬手压了压斗笠的边缘,心里再一次冒出“心灵手巧”四个字。

处理妥当后,两人迈出树下阴影。

那女孩还多送了一个斗笠,先前被夜尧随手挂在身侧的树枝上。他没浪费,经过时顺手摘下,也往头上一扣。

两人沿着村路向里走,能感觉到村中气氛既低沉又躁动。

一夕之间失去这么多青壮年,每个人都是家中顶梁柱,村里本该大办白事。却又因许多人来往打探消息,带来的钱财收益甚至能抵得上他们打一辈子猎。

即使是家中男人死在山里的门户,也打起精神接待进村的人,只为赚些银两让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而那名幸存猎户的家,正是被人踏足最多的地方。

此时院门开着,一中年女子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双眼通红,神色茫然。

听到脚步声,她忙擦擦眼泪站起,挤出一个笑来。“我家当家的被衙门带走了,不过他进山遇到的事,都讲给我听过,公子有话可以问我。请进,我给你们倒水。”

“不劳烦大嫂。”夜尧递过去一锭银子,道:“我们在这里说就好。”

“那你们坐,坐这里。”刘大嫂把钱收进袖子,又忙让座。

白衣公子客气了一句,坐在了对面那张低矮的石凳上,刘大嫂小心翼翼看向院门里侧,只能看到那黑衣人修长的身形和头上的幕篱。

在那人身后的院门外还有第三个人,脸上罩着一张面具,同样看不见脸,身体直挺挺戳在地上。

刘大嫂立即转开眼,不敢再看,更不敢多言,只对眼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白衣公子讲述起来。

离开刘家时,迎面恰好走来一群腰悬刀的江湖人。

双方擦身而过,那些人纷纷投来视线,见他们一行只有三人,便没有过多警惕。

是女孩说的那七人。

七人在刘家院门口停下。引路的村民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笑道:“刘嫂子,这些壮士也是来听消息的,你有什么话不要隐瞒,全说给他们听就行了。有赏钱拿。”

这一次,刘大嫂连请人进门都不敢,飞快将刚刚告诉夜尧的话重又讲了一遍。

夜尧停在院外,侧耳倾听。

是怕这些人为难她。

游凭声看出来这人又在多管闲事。他倚在院墙阴影下,抱臂阖目,也懒得开口去催。

刘大嫂讲完,七人里唯一的女子递过去一锭银子,冲她安慰性地笑了笑。

夜尧重新动身。

村路狭窄,七人步履匆匆离开刘家,第二次在路上看到他们,目光如电射来,显然觉得这次相遇有些刻意。

夜尧面不改色,冲领头者点头笑笑。

领头之人一身白长袍,身姿挺拔,如世家公子般有种低调的贵气。

他视线在游凭声遮面的幕篱上打了个转,又看向戴着面具的天珠,眉头蹙了一下。

似是碍于礼貌,勉强对夜尧点了下头,就侧头对身旁女子说:“我们走。”

“看来山里要热闹了。”看着七人远去的背影,夜尧说。

“你看得出他们的来历?”游凭声注意到,刚才那个照面,夜尧已经不动声色把那些人扫了个遍。

“江湖上用刀的人不少,要知道具体门派,还得交上手才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夜尧摸摸下巴,琢磨着道:“不过,看这些人举手投足的气质,我觉得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游凭声:“什么气质?”

夜尧:“那种出身名门正派、武林世家,走路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气质。”

游凭声:“你自己不也是名门正派?”

“是啊。”夜尧摊手道:“所以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天出门看我师兄就能看到。”

幕篱里传出一声轻笑。

夜尧弯了弯嘴角,接着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到野人。”

“这世上根本没有野人吧。”游凭声说,“之前你在洪岭找了半个月,不是没找到?”

“说不定野人不喜欢纯阳之体,一直在绕着我走呢。这次这么多人进山,说不定能引出来一只……”

两人离开村落,向洪岭走去。

洪岭绵延数十里,山势起伏,如一头沉眠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不仅山高林密,很多地方还极为陡峭,除了世居于此的山民,外人很少轻易入内。

即使是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也不敢太过深入,深山中沟壑交错、方向难辨,极易迷路。

夜尧跑山经验丰富,一路在前方开道。

两人都身法轻灵,爬山倒不难,但山路不像平道那么好走,就算轻功再好、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一路飞上去。

尤其越是上行,山路便越狭窄,到了后来,干脆连路也没了,野草丛生,树枝横斜。

夜尧特意研究过洪岭相关的传说,一路上给游凭声说了些有意思的野史怪谈。

很多故事都离谱又反智,听得游凭声一阵无语,好在这趟枯燥的山路没那么无聊了。

只是苦了跟在他身后三米处的天珠,像一只被牵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游凭声溜在身后。

树枝不断在身上刮擦,手不能动,眼不能闭,摔倒了就地爬起来,继续踉跄跟上。

要不是现在感受不到痛觉,天珠觉得自己可能会丢人地哭出来。

没有这么折磨人的!

彼时只有他操控别人的份,现在反过来自己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止身体,天珠心理也遭受着极大的煎熬。

更难以忍受的是,对未来的恐惧一直深深萦绕在他心头。

——游凭声会把他怎么样?他对系统那种诡异的兴趣又是怎么回事?

越是想象,脑中画面就越是恐怖,更绝望的是,现在就算是想要自杀,他也已经失去了自杀能力!

现在系统也抛弃了他……等等。

身体自顾自向前走着,天珠的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思考上,一通胡思乱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只是猜出他脑中有东西寄生,还算有迹可循,可游凭声是怎么猜中系统名字的?

刚被系统寄生时,他曾经很警惕系统,担心身体被夺舍,嘴上很信任对方,私下里一直在想办法将其从自己脑中揪出来。

是后来系统主动向他坦诚了自己的来历,冯西来才放心下来,甚至对系统所说的话无有不信、无有不从。

只因系统告诉他,祂是世人对游凭声的憎恨生出的魔,是一团纯粹的、只针对游凭声的恶意,祂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死游凭声。

冯西来立马就信了。

毕竟在修真界,谁不想游凭声死?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让无数人无法安寝。日积月累之下,这些恐惧、厌恶、杀意汇集起来,成魔不是理所当然吗?

就像世人的欲望凝聚成了欲魔,欲魔便以人的各种欲念为食;因憎恨游凭声产生的魔,以杀死游凭声为夙愿太正常了!

那时的天珠欣喜若狂,简直要把系统引为知己。至于“系统”这个古怪的名字,他也只当是初生的魔胡乱给自己起的。

可现在想起来,破绽简直太大了——

系统说自己是世间从未出现过的、无人知晓的魔,那游凭声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猜到这么奇怪的名字?

信任建立得容易,坍塌起来也是如此迅速。一瞬间,天珠不再相信系统说过的任何一句话,甚至恨上了祂,开始疯狂在心里质问对方。

所有质问石沉大海,系统如同死了一样。

“出来!你给我出来!别装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没离开,也没沉睡对不对?”天珠已彻底看透了系统的把戏,“不然你怎么会一直催我自杀?我的生死对你哪有这么重要?你就是怕我向游凭声暴露你,才会这么着急想我死!”

系统仍然不理他。

天珠冷笑道:“不出来是吧?好,等我能说话,就向他讲述一切!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种废物还能做什么?结果已经注定了,等婪厌炼出蚕心蛊给你吃下,你就是不想说,也会把所有事吐露出来。】系统冷冷道:【我居然选了你这种人作为宿主,真是耻辱。以你的能力想杀游凭声,下辈子也是做梦。】

“你——!”天珠破防地大骂系统。

游凭声依旧稳稳地在山路上前行,对身后的狗咬狗一无所知。

时间已来到正午。

日头毒辣,夜尧额发有些沾湿,他忽然在前方站定,回头看向游凭声。

再次启程时,两人的帽子换了个个儿。

游凭声戴着那只普通斗笠,坠着黑纱的幕篱则到了夜尧头上。

自己戴的时候看不着,看到夜尧戴着这东西在前边走,还真是有点儿怪。

京城里的贵女出门时会戴幕篱,游凭声之前看过,大多是朦胧的白纱,或坠着珠帘挂饰,漂亮又轻盈。

这只幕篱是夜尧随手做的,材质极为简单,黑纱垂落至肩,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无论是面貌还是表情都窥不见分毫,莫名有种阴森沉郁之气。

夜尧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笑着说:“下次再给你做个更好看的,这个先给我戴吧,再晒一会儿我要化了。”

游凭声有些新鲜:“你怕晒?”

纯阳之体体内阳火炽热,即使身处再阴冷的地方也不会潮气入体,但相反的,若在烈阳之下就有些苦恼了。

“当然怕。晒太多太阳人会黑,皮肤会粗糙。你”夜尧道,“我很担心的,不能给你抛弃我的机会。”

游凭声:“有时间你还是多担心一点正经事吧。”

夜尧回过头,黑纱缝隙里露出的眼睛冲他眨了眨,“我精力充沛,正经事和不正经事可以一起干。”

游凭声:“……”

正经事夜尧倒的确干得不错。

一路上行,天色渐暗,山色迷离,路愈发难寻。夜尧却犹如常常进山的山民一样,方向始终不乱。即使有哪处一时分辨不清,停下来远眺几秒,也能很快找到正确路途。

日光渐渐西沉,夜尧看了看天色,带游凭声绕过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

“夜路不好走,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夜尧推开庙门。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衰草连天,一股沉涩腐朽的气息。

殿里居然还有佛像,但金身早已残破不堪,供桌上杯盘翻倒,积了厚厚一层灰。

游凭声打量环境的时候,夜尧去院里捡了几块石头回来,每一块都形状标致,显然是仔细挑选过。

“路过贵宝地,借宿一晚,如有打扰,佛祖宽宏大量,莫怪莫怪。”他拜了两拜,把石头堆成塔状,摆在了供案上。

退后一步,又道:“此次进山不知要多久,贫道所携口粮有限,只能捡些好看的石头暂做供奉。佛祖若嫌弃的话,半夜就拿它们砸回来吧,千万别去找三清祖师爷告状。”

游凭声抽了抽嘴角,“庙都这样了,那还有什么用?”

夜尧耸耸肩:“我师傅教的,进庙拜神,礼不可废。到了人家的地界,客气客气总没错。”

“你看,”他示意游凭声去看一片残留的精美雕刻,“这庙建在深山里,规模却不小,曾经应当有灵验之处。可惜,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早已被人遗忘,只偶尔有猎户在山中过夜,才踏足此地。”

“至少庙还没塌。”游凭声淡淡道,“一座泥胎塑像,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

夜尧笑了笑,在远离佛像的地方铺上干草,冲他招招手,“坐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