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邀赛落幕后的苏黎世,风光正好。再过两天就要启程回国了,难得出国一趟,国家队的选手们自然是撒开了欢,成群结队地在街头巷尾逛吃逛吃,一家店接着一家店地扫货,恨不得把整个瑞士都搬回去。

当然,也有叶修这种例外。要不是被江语纯拽出来,这位大概会继续窝在酒店的空调房里,抱着电脑把游戏打到天荒地老。

此刻,两人正漫步在苏黎世老城区的一条静谧街道上,走进了一家颇有格调的瑞士手工钢笔店。店内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柜台上陈列着各式精美的钢笔,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觉得这支钢笔怎么样?”江语纯拿起一支,笔身墨蓝,配着暗金色的纹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不错。

“挺好的。”叶修随口答道。

“嗯?”江语纯微微眯起眼,危险地瞪着他。

察觉到自己敷衍得有点明显,叶修连忙凑过来,装模作样地接过笔仔细端详了一番。说实话,就他这种平日里从来不握笔的人,一手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水平,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真的挺好的!你看这花纹,多精致,还有这手感,沉甸甸的特别有分量。”叶修说着随手抽过一张试写纸,随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刻意练过的签名体龙飞凤舞,看着还真有几分笔走龙蛇的气势。

当然,江语纯是知道的,叶修这辈子写得好的拢共也就仨字儿,叶、秋、修而已,多一个字都没有,那个修字还是新练的。

“那就麻烦帮我们把这个包起来吧。”江语纯向店员说道。瑞士的手工钢笔挺有名的,带回去送人再合适不过。她出门在外,向来会给朋友、父母带些礼物,不像叶修,什么都不管,两手空空来两手空空回。

结账的时候,却出了点小插曲。

柜台后面的老板拿着照片,对着叶修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神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了确认,再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最后,这位瑞士大叔竟然扭扭捏捏地用德语问道,能不能在店里给他留下个签名,他说他儿子是叶修的粉丝,如果可以的话,这支笔可以打折。

这随手的一笔竟然还能换打折,搞得叶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他倒也没犹豫,顺手在那张照片的背面,端端正正地写下“叶修”两个大字。

老板如获至宝地接过来,连连道谢,不仅爽快地打了折,还热情地附赠了一个手工定制的皮质笔套,又用德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大意是祝你们幸福之类的,江语纯在旁边听得耳朵都红了。

“国际巨星叶先生。”走出店门,江语纯晃着包装袋揶揄道,“你现在也是个公众人物了,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维护好个人形象哦。”

你看,远在万里之外的瑞士都有粉丝了,咱们的叶神,如今可是实打实的国际大腕了。

“怎么注意言行举止?”叶修明知故问地挑了挑眉,随即趁着四下无人,忽然凑近,轻轻在江语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像这样吗?”

“……注意点。”江语纯的脸一下子红了,抬手推了他一把,语气凶巴巴的,耳朵尖却是烫的。叶修笑着,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了。

8月10日,差不多三日后,国家队凯旋回国。从苏黎世起飞,转机伊斯坦布尔,再飞B市,前后总计十四个多小时的漫长航行。

从6月底季后赛落幕,到紧接着备战世邀赛,这原本难得的夏休期还没开始,就眼看着9月份要到了,第十赛季也近在眼前。

回国之后,各大战队也还有一堆事要忙,又要马不停蹄地投入到青训选拔、赞助洽谈、阵容磨合等一系列繁杂的事务中。

“感觉现在实在是太忙了。”飞机平稳飞行时,江语纯侧过头,轻声跟身边的叶修讨论道,“如果以后每年都有世邀赛的话,大家可就没多少时间休息了。”

诚然,对于广大荣耀粉丝而言,有了世邀赛这个重磅级赛事的填补,原本一片空白的7、8月份变得格外充实,自然是欢欣鼓舞。

但对于职业选手来说,时间就显得太过紧迫了。特别是像叶修这样身兼数职的核心人物,原本可以无所事事、逍遥自在的夏休期,如今必须为了国家队的荣誉奔波一个半月,假期自然也就泡汤了。

哪怕是普通的上班族,一年到头也该有个年假吧。这样的赛程安排下来,确实让大家连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叶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在商业嗅觉这方面,他是真的很欣赏江语纯,那小小的脑瓜里,总能琢磨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也有不少公司表达了想要组建战队加入联盟的意思。我想,联盟大概可以考虑扩招了。”江语纯认真地跟他分析着自己的构想,“现在联盟各战队的实力不太平衡,强队打弱队没什么观赏性,收视率也上不去。如果能扩充队伍,我想或许可以尝试分成两个组……”

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手始终紧紧牵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这颗飘荡在数万英尺高空的心,有了最踏实的着落。

上午十点,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起落架打开,机身几乎没什么抖动,在长长的跑道上缓缓减速,窗外的风景从模糊变得清晰。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熟悉的风扑面而来。一行人纷纷起身,拎上随身的行李,踩着廊桥往外走,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脚下的触感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

果然,还是祖国好啊。

“叶队,江总,联盟这边派了车,你们要去哪里?我让司机送你们。”负责后勤的姑娘招呼大家取完行李,确认没丢东西也没丢人,开始着手安排车辆,将国家队的选手们按需送到酒店或送回家里。

“没事儿,不用管我们,有人来接。”叶修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他跟国家队的队友和工作人员挨个打过招呼后,就拎着行李站在原地,却没有要往外走的意思。

“我们不走吗?”江语纯问道。

“别急。”叶修慢条斯理地戴上口罩,“等他们吸引火力。”

江语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当穿着队服的国家队选手们拖着行李箱走出边检通道,进入到达大厅的那一瞬间,就被淹没在了接机粉丝的人山人海中,尖叫声、呐喊声、快门声同时响起,潮水般涌了过来。

“枪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

“剑圣大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翔宝翔宝!!看看我!!”

“叶神呢!!叶神在哪里!!!”

横幅、灯牌、鲜花、毛绒玩偶,各种应援物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挤得人东倒西歪。事先毫无准备的联盟工作人员满头大汗,一边努力隔离人群,一边扯着嗓子喊:“不要推!不要挤!保持距离!当心手!”

国家队队员们艰难地在人海中行进,那场面,跟过五关斩六将似的。

江语纯看着这副兵荒马乱的景象,再看看身边淡定看戏的某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居然牺牲队友来保全自己吗?这个人真的……不愧是战术大师啊……

多亏国家队的其他人吸引了全部仇恨,随行人员跟着陆陆续续走光了。叶修和江语纯出站的时候,几乎没引起什么注意,两人很快在停车场找到了那辆等了大半天的黑色轿车。

叶秋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车钥匙,表情已经从不耐烦进化到了生无可恋。

“哇!混账哥哥,你再磨蹭一点,咱们回去就可以直接吃夜宵了!”

今天毕竟是家事,叶大总裁奉命接机,也就没带司机,自己亲自开车过来。

不过他那张等人等得快要发霉的脸,在看见江语纯的瞬间,跟换了个人似的,笑容标准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嫂嫂好!”

“啊……好久不见!”江语纯乍一听到这样的称呼,还有点不习惯。

知道叶修他们从苏黎世要回B市,叶父叶母早在几天前就开始念叨,盼着他能带着江语纯来家里坐坐。

自从春节以后,这大半年叶修都没回过B市。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带她回家一趟。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圈后,他也郑重地同她商量了一番。

江语纯心里清楚,叶修与家里的那层坚冰正在慢慢消融。但这种缓和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迁就或付出,而是需要双向的奔赴。

她想,如果她能帮上一点忙,让那条路走得更顺一些,那也是极好的。

从机场回叶家的路线并不复杂,最方便的便是沿着机场高速一路进城。过了西三环,再往里走,便是成片规整的部队大院。红墙掩映着绿树,道路笔直宽阔,处处都透着一股安静肃穆的军人家庭气息。

叶秋原本估摸着路况顺畅的话,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到家。结果离开机场还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无奈地哀鸣了一声,堵车了。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望不到头。

“现在B市的车这么多啊。”叶修有点吃惊。他已经很久没在B市待过了,上一次回来还是过年,那时候整座城差不多是空的,路上畅通无阻。

“……你别跟人说你是B市人了。”叶秋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以后要不说你是外地人,来投奔亲戚的吧。”

“快点啊,要饿死人了。”叶修催促道。

“你要是有能耐,现在就在这车上安俩翅膀,我这就给你飞过去。”叶秋翻了个白眼。

“就那地方,还没飞进院子呢,肯定就被打下来了。”叶修摇头笑道。

兄弟俩就这样毫无营养地斗着嘴,一边互相喷着垃圾话,一边顺着拥堵的车流慢慢往前挪动。

虽然江语纯参加过不少国际会议,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从来都不会紧张。但头一回去叶修家里这种事,说心里一点都不慌,那肯定是骗人的。

可兄弟俩一路没完没了地互怼,垃圾话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她听着听着,那点忐忑竟被搅和得七零八落,反倒踏实了下来。

暮色渐浓的时候,车子缓缓拐进了叶家大院里。

好些年了,这院子却没什么变化。那棵儿时翻上翻下的老槐还在,枝叶密密地遮着半面青灰的砖墙。草地新剪过,齐齐整整的,晚风一吹,送过来一股清甜的草木气。灌木挨挨挤挤地长着,围住门前那几丛绣球和栀子,花开得正盛,蓝的白的,一簇一簇地缀着。

树下一只大白狗,看见有人下车,立刻撒着欢地冲过来,先蹭了蹭叶秋的裤腿,又凑过去闻叶修的手,然后绕着江语纯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这是小点?”叶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大白狗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你之前不是说它死了吗?”

“这是小点的孩子。”叶秋叹了口气,“叫小小点。”

江语纯笑了笑:“倒是挺懂事的。”

叶秋在一旁看着,也是觉得稀奇。这小小点平日里脾气大得很,见到生人就又吼又叫。今天头一回见叶修和江语纯,倒乖得像换了条狗似的,蹭来蹭去,尾巴就没停过。

他琢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那狗窝里垫的,是他哥小时候穿剩的旧衣裳吧,所以早就熟悉了他哥的气息。

叶秋领着他们穿过院子,推门进了屋。这房子还是九十年代建的,前两年翻新过,换了窗,重铺了地板,添了些新家具,但老骨架没动,住起来舒服,不冷不硬,有种踏实的味道。

刚一跨过门槛,叶秋便熟门熟路地朝屋里喊道:“爸、妈,我们回来了。”

叶父正坐在沙发上剥蒜,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那张瘦了不少的脸上停了一停,又转向江语纯,笑了一下,那份高兴是一点都藏不住:“小江来了?快过来坐。”

叶母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水,显然是在里头忙了好一阵了。

她看见江语纯的瞬间,笑意一下子就漾开了,眼角眉梢都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俩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路上累不累?快坐快坐,别站着。”

叶修伸手就去够果盘,指尖还没碰到橘子,手背就被轻轻拍了一下。叶母眼疾手快,力气不大,声音却不轻:“刚摸了狗,先洗手去!”

“你怎么知道我摸了狗?”叶修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收回来。

“你从小就这样,还不知道你?”叶母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嫌弃,可亲昵却是藏不住的,“你们先坐着,马上就开饭了。”

江语纯趁着这个空当,把一直拎着的袋子递了过去。她先拿出那条丝巾,浅米色的底子,印着细细的暗纹,光线一照,便泛着淡淡的珠光。

“阿姨,这是我们在苏黎世挑的,当地手工纺的真丝丝巾,您看看喜不喜欢。”

江语纯又拿出那支钢笔,深色的漆面配着暗金色的纹路,灯光下幽幽地泛着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支笔是给叔叔的,也是瑞士的手工钢笔。”

“哎,小江真是费心了。”叶母看着江语纯,越看越喜欢。她没忍住,又看了叶修一眼。

自家这个儿子,不管怎么说,运气是真好啊。能遇见这么好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晚饭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叶修这辈子没在家里见过的菜,今天全见了,他怀疑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家里恨不得杀一头猪。

蟹粉狮子头是那种需要提前两天开始备料的功夫菜,肉馅要一刀一刀地剁,不能绞,剁到手酸了,还得摔,摔到起了胶,才够松软。

火腿炖鸡是清早起来就搁在灶上的,小火慢慢地煨,煨到汤色澄金,火腿的咸香和鸡的鲜甜都融进了汤里,舀一勺,嘴唇都要黏在一起。

葱烧海参发了三天,拿上好的大葱段烧得透亮,海参软糯糯的,筷子夹起来微微地颤。还有一道干烧明虾,虾背开了花刀,红油亮芡,酸甜微辣,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小小点吐着舌头,在厨房与客厅之间来回奔跑,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它一会儿蹲在桌边仰头看人,一会儿又跑出去,过一会儿又跑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狗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