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过程出现问题,提审同伴”
这句话有两个理解。
一个是撬不开加德纳的嘴,需要利用他的同伴来威胁;另一个则是发现了加德纳的身份异常,开始怀疑他这个作为炮灰角色登场的Beta是否也有问题。
时予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即便这位神通广大的首领洗脑人类的工艺再强,加德纳也不能完全算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的脑子里除了芯片还有电路,首领要想给一个赛博朋克人洗脑,首先还得学会电焊。
如果无法洗脑,又没有触发银球的保护机制,只能说明这位首领已经察觉到加德纳并非帝国人,并且还是他暂时动不了的人。
然而,洛斯的神情却迅速紧张起来,直言道:“你不能去。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走的。到那时候无论你是回帝国搬救兵还是再想办法混进来都随你,但你绝对不能正面跟首领接触。你的伪装在他面前不值一提,他会看出你是谁。”
时予问:“但刚被你们包围的时候,不就已经跟你们的首领打过照面了?”
甚至说,如果最开始电梯转人工转出来的就是那个首领的话,他跟首领面对面打交道的时间会更早。
如果当时就识破了他的身份,想必这个首领也不会拖到现在,早就把他抓起来投入十八层地狱了。
然而洛斯却像有所顾虑一般,迟疑道:“那是不一样的。你见到的只是首领的……”
“一只眼?”
“……一根触手。”
时予:“……”
洛斯却避而不答,说:“那根触手的能力总归是没有本体那么大的。现在要把你带进黑市深处的话,你一定会被发现。首领是蛇虫一族的第二位首领,他对你的恨意会更加可怕。总之,你绝对不能去。”
怪不得洛斯看起来地位蛮高,原来跟这里的老板是一家人。
时予和洛斯面具下的眼睛对视片刻,同样严肃道:“怎么办?”
洛斯喉结动了动:“还是按我说的——”
时予继续道:“好像你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是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洛斯:“……”
“如果没猜错,你们的首领应该是发生‘进化’了吧。我可没有在你们第一任首领身上看见跟触手有关的东西。”
“....算是。”
时予沉吟了两秒。
洛斯静静地等待着他下达指令。
与此同时他想,如果时予提出要他帮忙遮盖人类气味之类的要求,他就先假装答应,然后想办法把时予带到离开黑市的门前。
然而时予拍了拍他,说:“好,既然他一定会发现我,那就不要等他发现。”
“你在从牢房里提审我的时候,一时不察被我打晕过去,随后我偷走了你身上的信号标识,一路深入,进入黑市深处。这个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洛斯愣住了,半晌磕磕绊绊道:“往里面走都是需要瞳孔认证的。”
时予轻松道:“那就是我挟持你了。”他向前俯身,搭在洛斯肩膀上的手下滑,贴着他的大臂,“至于是不是挟持,你说了算。”
洛斯的呼吸一滞,黑袍下的手紧了又松,干涩道:“我当然会帮你……但……”
“你难道觉得我很弱吗?”时予面无表情道。
洛斯突然感觉自己的嘴跟不上脑子,说了一个“当然不...”。随即他才意识到时予是跟他开了一个不是特别好笑的玩笑。
“好了,距离你接到命令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你现在应该正在前往牢房提审我的路上。”
时予干脆利落道:“所以,在我挟持你之前,我去找我的同伴吧。”
·
穿越过居民区之后,洛斯告诉他,他们已经进入到首领的躯壳之中。
“我并不清楚一开始首领是怎么在我兄弟.....也就是那个内鬼的帮助之下在迅蛇星扎根的。因为我们之中的大部分虫族,都是通过首领制造的黑洞迁跃过来的。
“等来到这里的时候,首领已经将自己的身躯化作了这座地下城池。那些触手可以带着他的眼睛随意移动,监视他的王国里发生的一切。”
时予默默地听着,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洛斯个子高,刻意缩减步伐以便能和时予持平。他顿了顿,又说:“我其实看到了那个新闻,就是关于你的。”
时予勉强抽回一些思绪:“嗯?”
“那个youyou……真的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时予回答得很干脆。
洛斯轻微点了点头,似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开口。最后只是说:“不用特别为我找被你挟持逼迫的借口。如果真的要跟首领武力对抗的话,我站在你这边。因为你是....妈妈。”
时予摇头:“没必要。你现在只不过是被基因控制,换一个体质特殊的人,你照样会听他的话。”
“不是的。”洛斯执拗道,“妈妈只有一个。”
时予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特殊吗?”
“思考这些,除了让自己产生心理障碍以外,有什么用吗?我认为自己是人类,那么我就会是人类,会为了人类的利益而战斗。”
洛斯终于沉默不语。
从踏进洛斯口中“首领的躯体”范围的那一刻,气氛的确变得异常起来。
空气仿佛都不再流通,脚下坚实的地板倒映不出人的影子,四周的墙壁也没有缝隙,像是随时可能伸出一只触手将人抓进去。
洛斯将他带到了躯壳内部的监牢。
然而里面没人。
洛斯皱着眉:“你的同伴可能已经死了,尸体化作了养料。或者……或许我可以问问,你给他的用来确认是否安全的保命杀手锏是什么吗?”
时予轻轻抖了抖黑袍:“是你们想办法送进帝国的虫子。”
洛斯:“……”
原来他的同族人已经抢先他一步和妈妈接触过了。
“那么,你同伴八成是已经死了。”洛斯直白道,“诺厄是首领亲自送进帝国的,他的气息首领不可能不认识。”
诺厄。时予表情淡淡:“我给它取的名字叫银球。”
“……银球可能在现身时就已经被首领发现了。他不可能去保护你的同伴。”
时予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对同伴的陨落有多么伤心,一副希望他自求多福的模样。
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
时予知道凭加德纳的身份,首领想杀他也得掂量掂量。
死一个间谍无非是加剧帝国和虫族之间的对抗,但如果直接把人家联邦的下一任国君给弄没了,遭到的反扑可就不会是那么温和的了。
“现在距离命令发布已经过了一刻钟,你差不多已经被我挟持了吧。”
离开监牢,时予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洛斯紧张地看着他。
哪怕是躯壳,也一定会有心脏所在的核心位置。
时予相信,如果加德纳还活着,一定会在那里。
他要面临的问题是:到底是让洛斯将他送到那里,还是干脆就在这里暴露身份,让那位首领将他请过去?
时间有限,时予转了一圈,伸手撑了一下墙面,转过头:“你可以——”
突然,被他碰到的那块砖好像活过来了一般,发生了扭曲。
时予听见了冥冥之中有一阵模糊的频率,居高临下地透过他的头骨,传入脑中。
“……■……■■■■……”
时予猝然转身。洛斯立刻问:“怎么了?”
“有人在说话。”
似乎被时予的反应鼓励到了,那种诡异的声音波动更加剧烈起来,密密麻麻像无数根蜜蜂的尖刺一样向时予席卷而来,好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张口说一样的话,让人一句也听不清。
那块瓷砖波动的范围越来越大,逐渐演化成一扇门的形状。
时予向前迈了一步,却被洛斯拉住了手腕:“怎么了?不舒服吗?那里有什么?”
洛斯看不见。
“除了监牢以外,你们的头儿没有用他的躯体做一些别的设施吗?”
顶着巨大的声浪,时予面不改色地问。
“肯定是有的。首领来到这里的愿望就是渗透帝国的机密,传递回虫族,等到有一天虫巢包围中心城时,它可以从内部和军队里应外合。但自从那个内鬼叛变之后,首领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具体在做什么,没有虫子知道。”
时予心想:你不知道的,可能我要知道了。
他慢慢从洛斯手中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指尖隔着面具轻轻拍了拍洛斯的脸颊,夸奖道:“洛斯,你是一只好虫。谢谢你愿意帮我。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你再付出了。回到关押我的牢房,把你的同伴解救出来,然后向上汇报我的失踪吧。”
雄虫黑袍下的肌肉明显地绷紧了。他不愿意离开,抬手想要按住时予的肩,或者将他抱进自己怀里。
“我的房间……就是我的巢穴,只有妈妈才可以住进去。我就是你的妈妈,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已经可以继续为你付出我的全部,你不能赶我走。”
这些话其实并不新鲜。白银舰队里很多士兵在入伍时,也都通过宣誓或者写信的方式对他表示过永远的效忠。
但或许是因为洛斯说的誓言见证人是他的血脉和基因,听起来每个字都无比的郑重和肯定。
“好啊。”时予说,“但我现在让你离开,不是要抛弃你,而是需要你——让你的首领注意到我。明白了的话,就去做吧。”
洛斯定定地看着他,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只剩下时予和那扇门了。
从那扇门里透过来的声浪越来越嚣张,不停地呼唤着时予:过来,再靠近一点。
时予缓缓踱步靠近。就在他与那扇门还有半寸的距离时,整面墙忽然像一张嘴一样膨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时予吞了进去。
时予也终于看清了里面都放着些什么东西。
和他想的相差无几。
是虫卵。
从那些科研员口中描绘的橙黄色的巨大的卵,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
放置它们的人并没有多么精心地给它们准备孵化的独立空间,摆放得甚至有些随意,像随手丢了一团团的垃圾,让它们挨在一起。
形状大小也各不相同,最小的只有一个鸵鸟蛋那么大,而最大的竖起来甚至能有两层楼那么高。
首领如果想要在迅蛇星深深扎根下来,以便有一天虫族大军临近时可以里应外合的话,光靠咬开黑洞一点点从虫巢往这里输入,不但效率低下,而且空间也有限。
但如果往这里囤积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卵,情况可就大不相同。
而且……
时予跟那枚最大的卵里模糊的黑影对上了视线。
黑影激动地撞上了自己的卵壳,它的卵歪歪扭扭地向一旁轰然倒塌,给它旁边的兄弟的壳子上砸了一个大坑。
然而就在这时,令时予诧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枚黑影没有就此停下,而是顺着两枚卵壳相交的地方开始撕咬。
与此同时,被它砸在壳下的那枚卵里的黑影也不甘示弱地同时开始进攻,两枚卵中间的阻隔瞬间被撕开。
但弱势的一方毕竟不敌胜者,大蛋壳里的影子攻破了他兄弟的卵壳,径直一口口将原来的胚胎吞下了肚,顺带把富有营养的蛋壳跟自己的融合。
吞噬,吸收……
黑影肉眼可见地壮大起来,作为虫子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然后是进化。
等等……难道这就是虫族发生进化的原理?
没有人工的合成,也不是让两个成虫相互杀戮吞噬,而是在胚胎时期就开始了厮杀。
胜利的那一方会获得败者的基因,两相融合之后,那个吞噬了无数条基因的最终胜者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强大进化。
这是以往史书中记载的虫族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还在卵的时候就手足相残,到底是受到了刻意引导,还是自然发生的?
巨大的黑影不等消化掉同伴的躯体,就飘飘悠悠地趴在了自己的蛋壳上,向前压去。
咚。
巨大的蛋壳朝时予的方向倒了下来,恰恰好砸在了时予的脚边。
黑影逡巡过来,努力伸出触角,想要突破那层厚厚的屏障,触碰到他的靴尖。
时予环顾四周,发现只要是壳中能够看到黑影的卵,里面的黑影无一不是紧紧地贴在朝向他的那一面的卵壁上。
时予想起了居民区那些被他吸引的孩子,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围在他的身边。
咚、咚、咚,咚、咚、咚。
脚下的卵传来响声,是那枚黑影在敲击。见自己重新吸引回了时予的视线,肉眼可见地高兴得摇摆起来。
时予面色凝重,缓缓半蹲下身,指尖试探着向前伸,和那只触角相互碰撞。
然而就在差毫厘之时,他脚下的空间猛然开始剧烈摇动起来。
那不像是地震一般翻天覆地的摇晃,而像一个愤怒到极点的人无法抑制的颤抖。
房间内不知数量几何的卵瞬间如同被放入了沸水中一般尖叫起来。时予身后的门抽搐着裂开一张大嘴,不情不愿地将时予吐了出去。
下一秒,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上倏然吐出无数根黑乎乎的触手,从黑袍下探了进去,愤怒地三两下将时予的面具和罩袍撕掉。
看来这是要抓住他。
时予没有挣扎,任由这些触手死死钳制着他,将他一层层往深处拖去。
直至抵达没有任何光照的最深处。触手在高空中松开,时予迅速找回身体的平衡,如同灵巧的猫一般调整姿势,卸力缓冲落地。
在他脚尖落下的瞬间,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上到下照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他正面朝着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无数触手的包裹之中,缓步走出来一道黑色的人影。
同样戴着面具,看不清脸,身形高挑挺拔,仿佛黑袍下的躯体都是由无数个触手组成的。
首领轻轻抬了抬手,时予脸上那层伪装立刻失效了,露出扎起的银色马尾和那双碧绿的眼睛。
“真是……真是太惊喜了……联邦的太子和帝国赫赫有名的时予大人,是我小瞧你们了。”
“加德纳在哪儿?”时予问,“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想必他没事。”
“就算把他杀了又能怎么样?”触手在地上蜿蜒,发出响尾蛇般沙沙的声音,“不过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用来给你做掩护的炮灰罢了。”
他顿了顿。
“我真正感兴趣的人是你呀,上将大人。”
“你竟然敢把自己送上门来。怎么办?我甚至都不想洗脑你了。我只想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让我死去的同胞和首领尝过的痛苦,在你身上加倍讨回来。”
随着首领的话,黑暗中的触手随之微微抬起,像一条正在准备进攻的蛇,等待指令,将中间鲜嫩的猎物一拥而上撕个粉碎。
时予连眼都没眨一下:“那么,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很好奇——”
首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
“让我精心挑选的原始种和忠心耿耿的下属,全都对你这个恶贯满盈的人倒戈了?”
知道送出去的原始种被软弱无能的人类搞砸了,他没生气。
知道被时予和他的姘头耍了,他没生气。
发现自己从一堆虫卵里挑选的最强大的那一枚,像条狗一样听从时予的安排、保护时予的姘头时,他也没生气。
但他发现——就连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短短几天就已经发展到能够为时予付出生命、为了时予背叛他的时候——
首领终于气疯了。
“格斯对你的厌恶之情仅次于我,对虫母的忠诚也与我无异,”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时予怔了下,略略皱眉:“原来银球还是你精挑细选的....它不但很弱而且有点蠢。至于格斯,他难道没有告诉你,是我胁迫他把我放走的?”
“是吗?”
他头顶上的白光忽然向周遭的黑暗扩散开。
时予闭了闭眼,看到了首领的全貌。
这些触手,全部都是从一枚巨大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里诞生出来的。
那枚心脏旁,被一只触手悬挂着的正是缩小状态的银球——像一块干巴巴的虫干一样晾在半空中,在看到时予时蓦然激动起来,张开嘴嗷嗷地叫着。
然后被另一只触手狠狠扇了一个嘴巴子。
再往旁边看,时予看到了格斯。
他已经死了。
胸腔上被触手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面具只剩下一半,露出布满伤痕的那半张脸。
空茫的深蓝色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谁。格斯的尸体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没有虫化的迹象,死前应该没有产生过激烈的搏斗——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时予眼下的肌肉轻微地抽了抽。
“背叛虫族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首领的声音冰冷,“他的兄弟比他吸收了更多的营养,力量比他要强太多,可惜却背叛了虫族带给他的这一切。我原本以为他会牢牢记住自己兄长的教训,没想到竟然会在你身上犯错误。”
“或许3S级Omega的信息素的确能够对整个宇宙大部分的雄性生物产生迷惑的效果。然而那些被迷惑的人注定都是低等的雄性,而被俘获的雄虫更是低等中的低等。”
首领叹息:“本来以为诺厄会是一个很值得培养的王虫,没想到竟然也如此让人失望。”
你说够了没?”
时予忽然出声打断,惊艳的面孔上一片冷色。
“别再这里继续说抱怨自己失败的废话了,要动手就快点。”
首领诧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大笑。
“动手?”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你现在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时予大人。我承认,你的确是除了你养父以外第二个能够被虫族记住名字的人类——但你也无法摆脱人类的劣根性。”
“那就是自大。”
“我只知道,你们的上一任首领就是因为自大才死在我手里的。”时予淡淡道。
“胡说八道!”
首领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单挑领主级别的雄虫吗?上一任首领是自愿死亡的!他只是厌倦了在漫长的生命中等待母亲的回归,所以才放弃了抵抗,任由弱小的人类摘下他的首级。而你不过是恰巧碰上了这个缺口罢了。”
“原来是这样。”时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其他有价值的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可以提前结束你的等待了。”
“可笑!”
首领阴冷地哼笑一声。时予脚下立刻钻出数根触手,裹挟着破空之声朝他袭来。
时予立刻偏头躲过,灵巧地从触手旁边擦身而过,直冲高台上的首领。
没有武器竟敢直接直捣黄龙?
触手下意识地回防,然而却见那抹银色的身影在半空中突然折返,朝一旁被弃如敝履的格斯的尸体冲去。
触手拉着格斯朝一旁的墙壁甩去,就在尸体被吞噬之前,时予从雄虫的尸体上摸走了一把军用刺刀,反手一刀削掉了背后袭来的触手。
腐蚀性极强的硫酸状血液溅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那只是最普通型号、最常见的一把刀而已。不光在军队,一些民营的保镖组织都会在配枪的同时顺带配一把刺刀。
甚至一些经费充足的都不屑于再搭配这种冷兵器。
首领忍不住讽刺地笑:“真是发誓要榨干愿意被你利用的虫子的最后一点价值啊,上将大人。格斯也算是死有所值了。”
时予甩掉刀刃上的血迹,那里已经被腐蚀出了一点缺口。
“忘了,”他说,“你还是一个畸变体。”
“畸变体?”首领饶有趣味道,“你们人类总喜欢傲慢无比地用高等生物的姿态来称呼其他的种族。人类筛选优质基因的过程就叫进化,凭什么虫族就叫畸变?”
“凭什么?”时予反问。
“人类的胎儿至少不会在腹中有意识地掠夺周围兄弟姐妹的养分,甚至在出生时将其谋杀。”
“出卖我们的那个Omega,他的孩子身体里有虫族的基因吧?你们利用在迅蛇星驻扎的能够靠近人类社会的时间段,诱骗人类的Omega和你们通婚,生下半人半虫的孩子——以便污染人类的基因,对么?”
“你觉得可能吗,上将大人?”
首领的声音里带着轻蔑。
“除了我手下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有那个叛徒,没有人能够背叛母亲的吸引、转头投向其他雌性的怀抱。人类不光是傲慢,而且还习惯用自己的不忠诚来揣度其他种族。”
“真是恶心透顶。”
话音刚落——
触手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铺天盖地朝时予袭来。
如此密不透风的网,无论是多么优秀的Alpha战士恐怕也撑不过几秒钟就要落到尸骨无存的境地。
时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着。
所经之处,全部都是触手的残肢。
他不光在被动躲避,同时还在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路线,不断朝高台上震颤的心脏逼近。那些触手不得不随之调整进攻方向,战况竟一时胶着不下。
好像被更进一步地激怒了。
时予落脚的地方不再有坚实的地板,而同样变成一股一股的触手,构成了天罗地网只为了围困住中间那一个人。
“过家家可以结束了。”
一枚有时予整个人粗的触手直直地将他按在了墙上。
轰——
墙壁发出轰隆一声,蔓延开裂纹。
时予口中猝不及防地咳出一口鲜血。
被悬挂在半空中的银球疯了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
妈妈!妈妈!妈妈!
“闭嘴!没用的废物,简直是认贼做母!”
单薄的身影被触手从墙上摘下,一圈一圈地包裹在其中。
银色的发丝不知在何时已经披散开来,上面沾染了一些黏稠的脏污的血污。如果忽略掉嘴角的鲜血,时予的脸色只是苍白了一些。
在受伤的情况下,白色的颈部宛如一只折颈的天鹅,依旧透露着从哪个角度都能够让人惊叹的美感。
首领逼近他。
“你的说法倒是突然启发了我。”他说,“如果你现在肚子里怀了胚胎,我倒是可以帮你取出来——测试一下你们想要培养的最强人类,跟虫族的幼崽比起来到底哪个能力更强。”
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首领靠近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随即讽刺道:“你快发情了。”
“如果现在我不杀了你的话,你会不会在这里进入发情期,意识模糊地求我找一个Alpha干你呢?哦,好像不用——你那个联邦的太子就是你的姘头。”
“真是太可笑了。你这样的人竟然会答应去生孩子。我倒是很有兴趣看到——傲慢又自私的时予上将是怎样被发情期折磨的。”
时予浅红色的嘴唇动了动。
首领附耳过去:“你想说什么?骂人吗?骂大声点儿我听听。”
时予扯了扯嘴角,将口中的血沫啐了出去,落在首领的黑色面具和那些触手上。血沫眨眼间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听到了没?”
首领还没有说话,突然间,那颗心脏忽然极其扭曲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下带来的力量是极其沉重的,像是猝不及防被接受了电击,紧紧裹着时予的触手都随之僵硬了一瞬。
就在这时——
“闪开!”
一头红色的身影从旁边呼啸而过。
刹那间,几枚触手应声齐根而断。
时予在半空中找准平衡想要下落,却被不由分说地抱在了怀里。
加德纳强行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将时予搂在地面上。
几天不见,加德纳看上去毫发无损。他已经把掩盖自己瞳色和发色的伪装全都去掉了,看上去张狂无比。
“操,这个老怪物刚刚把我关到另外一间房,说是让我等着他怎么把你弄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但我猜他八成是想等打不过你的时候用我来当人质。”
他哼了一声。
“我怎么可能沦落到被你救的地步?所以干脆提前出来了。”
他顿了顿。
“就受了点小伤。”
加德纳忽然看见时予嘴角未干的血丝,刚要浮上来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你受伤了?”
“我没事。”时予推开他,“武器呢?”
“从门口守卫身上顺的。”加德纳把枪丢过去,瞥了一眼时予手里的刀,没把另一把递出来。
“给我那个新的。”时予将格斯那把已经卷刃的刺刀塞进加德纳手里。
“我自己的身体就能当武器,不需要这个。”
“没有让你用。”时予说,“给我保管好了。”
远处,黑袍下的首领竟然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任由他们交谈。
他身后那枚巨大的心脏起伏得诡异起来——忽快忽慢,血管在表面暴起、偾张,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这什么情况?心脏病犯了?”加德纳皱眉,压低声音,“我们先想办法出去。我已经——”
“该死的……”
首领的声音从黑袍下溢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在喉管里摩擦。他双手掩面,指节扣进面具的缝隙里,黑袍下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着要破壳。
“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触手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尖利的矛头裹挟着破空之声,直指时予。
时予和加德纳同时向两侧弹开。他侧身闪过第一波攻击,抬手便是一枪。
子弹擦着银球的触须飞过,精准地打断了束缚它的那根触手。
银球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短促的呜咽。
首领却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他像是已经疯了。
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触手同时破壁而出,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嘴,将整片空间咬合。加德纳被几根触手缠住脚踝甩向一旁,而更多的触手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全部朝时予压了下来。
“怎么了?”时予抬手斩断几根触手,转身又削掉从背后袭来的两根。
刀光在黑暗中划出银弧,配合加德纳从侧翼轰来的光炮,将逼近的触手团一块一块削落,“我的血难道也对你起作用?你也变成卑劣的低级雄性了么?”
“闭嘴!”
首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张嘴同时在嘶吼。
“你一定是帝国研制出来的怪物——用来顶替母亲的怪物——现在就在这里杀了你!!”
枪声再起。
加德纳的整条右臂已经化成了冰冷的金属机械,炮口对准那枚搏动的心脏,一发光弹呼啸而出,在心脏表面撕开一个口子,蓝绿色的血液顿时如瀑布般倾泻。
“你想杀他的话,”加德纳甩了甩手臂上残留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个张扬的弧度,“那我就来杀你咯。”
首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加德纳脚下的地板骤然隆起,几根触手破地而出——与之前的不同,这一回触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倒刺,每一根都像怪兽的利牙,朝加德纳绞杀过来。
加德纳挑眉,一边后撤一边冲时予喊:“他都不用全力对付你!看来是觉得我比你强!”
时予没答话。
他的视线一直锁在黑袍下那道身影上。
踩着涌动的触手,弯腰,凌空跃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首领的方向射去。
触手们疯了似的回防。
它们在时予前方迅速集结、交织、缠绕,眨眼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时予用力咬破指尖,血珠四溅。
那张网兜头罩下,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触手内部黏腻的浊液瞬间糊满了他的皮肤,酸腐的气味钻进鼻腔。外面加德纳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厚重的触手壁隔得模糊不清。
时予没有挣扎,他沉着地摊开手指,让更多的鲜血渗进那些缠绕着他的触手。
沾上血液的触手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记耳光——它们痉挛着、瑟缩着,想要后退,想要松开,却又不被允许。
它们在主人的杀意和本能的臣服之间撕扯,缠着他,又不敢用力。
光炮的轰鸣声再度响起。
加德纳把武器功率提到了最高档,一道刺目的光束从侧翼切入,将围困时予的触手团削去一角。
首领发出低哑的嘶吼。
他拼命催动那些触手,命令它们收紧、碾碎、绞杀,可它们只是颤抖着、抗拒着,连时予的衣角都舍不得咬破。
变故就发生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砸下来,整座地下城堡都在颤抖。
那不是加德纳能搞出来的动静。那是从外部来的。
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尘土弥漫。时予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外面撞击这座巢穴的根基。
滴——滴——滴——
红色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得刺穿耳膜,示意黑市的全体人员避难撤退。
恍然间,时予懂了加德纳刚才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可能是在加德纳来之前,也有可能是在他将血液样本送出去的时候,当然也可能就是在牢笼里,加德纳已经想办法联系了外界的军队,在他们太久没有出现时从外部进行营救。
用炮轰。把整座黑市,连同里面那些虫卵,一起埋葬在地下。
就在这地动山摇的间隙里,缠绕着时予的触手忽然松开了。
它们向两侧退去,在废墟中打开一条通道。
首领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通道的另一端。他的黑袍已经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翻涌的触手。面具还在脸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人类扼杀了母亲,如今又要制造一个假的来换取和平吗?”
轰——
又一炮。
这次的口径小了一些,但对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建筑来说,每一击都是致命的。裂纹从天花板蔓延到墙壁,碎石砸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时予站在废墟中间,银发披散,脸上沾着血污。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你们的虫母一开始是自己丢下你们跑路的,是祂不要你们。人类毁掉祂的卵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他冷冷道,“别再自作多情了。我是人类。没有人类欠你,没有人会还给你们什么东西。”
“不是这样的!”
首领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要泣出血来。
“如果不是你们人类引诱母亲,祂又怎么可能会离开我们,怎么可能离开祂的孩子——”
“别骗自己了。”
时予打断他。
“如果是我,每天要跟一群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丑东西交配,我肯定也会把你们扔下的!”
他在剧烈的摇晃中抬起枪口。
“不用开枪了。”
首领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底下溢出来,又低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变得四分五裂。
“我无法命令自己伤害你。甚至——如果你现在命令我自尽,我也会执行你的旨意。”
他抬起眼,隔着面具盯着时予。
“你绝对不可能只有人类的血统。你就是一个怪物。你生下来的孩子,会是虫族的小怪物。你的基因也受过污染……”
轰——
第三声炮响。
头顶猝不及防射进一道刺目的光。
“时予,把手给我!”
加德纳从烟尘中冲出来,机甲手臂上的仿生皮肤已经被腐蚀殆尽,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金属骨架。他活生生用手把触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只残破的手臂穿过碎石和血污,拼命伸向时予。
“哼。”首领站在原地,没有阻拦,“来吧,下命令吧。从被你们帝国发现的时候,我就已经料到会被你们强拆了。”
时予没有接加德纳的手。
他偏过头,看着首领。
“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呢?非要别人命令?”
首领沉默了一秒,理直气壮道:“太久没有体会到被母亲支配的感觉了。就算是假的,临死前我也想要感受一次,不行吗?”
时予盯着他。
“好啊。”他说,“我命令你——把你的面具摘下来,让我看到你的脸。”
首领愣了一瞬,嗤笑一声。
然后他抬手,将黑色的面具摘下,丢到一边。
.....
果然....
“时予!你疯了?愣什么神呢!听不见我说话吗!”
加德纳跳进废墟,从背后搂住Omega纤细的腰肢,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第四声炮响。
这次的口径更小了——像是刻意在给里面的人留足逃亡的时间。
银球重新扩大了体形,张开双翅努力接住半空中的两人(主要是时予),而后在加德纳的指示下,发了疯似的向外冲去。
全盛状态的银球跑起来简直像一艘核动力军舰。崩塌的走廊、坠落的碎石、弥漫的烟尘——眨眼间就被甩出去老远。
它一边跑,嘴里一边溢出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废墟,穿透炮火,一路追着他们往外逃。
加德纳把时予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不让他回头看。
“你说它到底是因为你受伤了在惨叫,”他的声音在轰鸣中模糊不清,“还是为了它老大死了在哭?”
“你先松开我。”
“不行。”加德纳收紧手臂,“我怕松开你了之后,你又要回去跟那只大章鱼深情对视了。”
话音刚落,时予便低头咳出了一小口血。
加德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松了力道,改搂为扶,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不敢用力:“别乱动,可能是内脏出血。你的骨头可能有地方裂了。”
“外面居民区有居民在住,都撤离了没有?”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虫子?”
“不,不只是虫子。”时予的声音有些哑,“是普通人。那些人的孩子……基因被污染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能向帝国说出这些孩子的存在。只能跟这些黑市里的虫子同流合污。”
加德纳听着,神情一点一点沉下来。
“我明白了。你别动。路过居民区的时候,尽量让里面的普通人跟上我们。有虫子就杀。”
时予又轻轻咳了一声:“如果那些虫子愿意投降,也可以带上去。”
“好,我都知道了,你别再乱动了。”
加德纳拧着眉擦去时予嘴角溢出的血沫。
时予其实真的感觉自己还好。在战场上骨头裂了、内脏破了、失血过多了之类的都是家常便饭,只不过是被虫子往墙上锤了一下而已,算不了什么。
但Omega在发情期临近的时候就是会稍微脆弱一些。
抑制剂的解除缓解了他身体里很多器官的亚健康状态,但同时也会给他带来一些debuff,这些是可以接受。
但放在这种紧要关头的话就显得……
居民区果然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跑掉的人,甚至还有一些孩子正惊恐地抱成一团,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跟我上去。之后你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可能会被科研院征用身体数据用做研究,但不会伤害你们的生命。你们愿意吗?”
时予说着话就忍不住想要咳嗽,可能听起来没有那么有气势。然而惊恐中的人群却流下了眼泪,不停地感谢着他,连为什么时予会骑在一头虫子的背上都顾不得问了。
从居民区再往前的路,结构几乎已经垮塌得差不多了。银球可以用自己的节肢从复杂的地形上行走,但带着这些人就不能够。
这时,其中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Omega忽然举起手来:“我知道该往哪里走。”
是小林。他的臂弯中没有孩子。
小林不敢跟时予和加德纳对视,深深地埋着头颅:“我这些天一直都在注意着黑市的动向,看见军队之后我就特意跑回来了。”
加德纳言简意赅:“指路。”
像是知道剩下的火力已经抵达了这栋建筑物能够承受的极限,外面的军队没有再开火。
再次闻到地表流通的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时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想立刻静下心来总结自己在黑市的发现,然后写成一份报告发给帝国的那群研究人员,让他们好好地琢磨琢磨。
但他又挺想问问旁边的红毛是怎么把千仞军摇过来的。
与此同时,他也想问朝他冲过来的斯梅德利,原本应该承载他的那一支小舰队有没有按时抵达曼德斯。
最后他动了动嘴,抬手拍了拍加德纳的背,看着眼前逐渐被黑色笼罩。
晕过去的前一秒,时予问:
“咳,我给你的刀,你保管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