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地图上监测到的那样,围绕着S18星球逡巡的虫群忽然变得稀疏起来,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默契地在密不透风的大气层打开了一道缺口。

像一张捕鸟的网——猎人支起框架,里面零零散散分散的学生就是洒下的诱饵。

除了S18星球以外,剩下的两个星球也都加派了人手。

按照时予的想法,另外两个星球应该由斯梅德利和加德纳分别负责,但这两个人无论怎么说都不愿意从他的身边离开。

并且他们的坚持也有正当理由:目前只有S18星球上托因比传递来的信息明确提到了地下有一个异常的空洞,那或许是这次虫巢的直接发源地。

只不过,斯梅德利可以陪着他,加德纳作为一个国家未来的君主,在这种时候还是要回到联邦的身边。

不然就为了能多跟时予待在一起,一个联邦的统帅老赖在帝国的战舰上不走,实在有点儿昏君之象了。

飞船大概进入大气层的时候遭遇到了虫群的攻击,但这种强度跟身经百战的战舰相比简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甚至不需要人来指挥。

时予坐在指挥舱前,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上。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随着飞船轻微的颠簸微微晃动。他一只手托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一本闲书。

加德纳站在他身旁,双手环胸,站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把手插进裤袋里。红色的眼珠瞟了时予一眼,又瞟一眼。

“我听到了你和那个畜生的谈话。”他开门见山。

时予没抬头,淡淡道:“是偷听到了吧。”

加德纳大方地承认:“对,偷听。”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想知道你和一个异族单独在聊什么——有什么事是我和斯梅德利都不能听的?所以就跟上了。”

时予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来,像一片落叶从水面上飘过:“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加德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红色的眼珠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

“……妈妈。”

时予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可置信的诧异:“……?”

“不是叫你妈妈的意思!”加德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是在说那个虫子——他说的话!”

时予看着他,没有接话。

加德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个悬崖边上拽回来:“我知道你肯定是人类。就算退一万步说,你的基因或者哪里的确对这些虫子有一些影响,你的心还是归属于人类一方的。

“但——这些虫子如果真的把你当成他们的虫母对待,这一次行动的风险就不仅仅在于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会不会产生伤亡了。”

他伸手,握住时予座椅的扶手,将整个座位转向自己。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时予的身体随着椅子转过来,被迫和他面对面。

加德纳弯下腰,双手撑在扶手上,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时予。那张张狂又凌厉的脸近在咫尺,眉尾飞扬,嘴唇抿成一条线,宽阔的肩膀在时予两侧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些虫子的意思,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想要把你绑架回他们的巢穴吧?”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阴森,“哈格森——你的那个叛徒副官——恐怕也是用这个关键信息来驱使整个虫族运动运作起来的。”

他故意模仿了阴森森的语气:“‘我终于找到母亲了,他现在在人类手里,我们不要再沉睡了,从地下苏醒,去人类手中将他抢回来.....’”

但眼底却没有什么调侃的意思。那双红色的眼珠里,时予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某种被压抑着的、翻涌的东西。

“如果真的是这样,”加德纳问,“你准备怎么做呢?”

时予抬起下巴,双腿悠闲地交叠。他被加德纳圈在椅子里,身体后仰,靠进椅背,姿态却没有任何被压迫的局促。

他甚至有空抬手将一缕滑到脸侧的银发抿回耳后。

“我准备把被困的孩子们救回来。就这么简单。”他说,声音很淡,“我是那么好抢的吗?”

“当年我公开身份之后,在霍普金开口庇护我之前,为什么我没有直接被当时的一些激进分子抓回Omega该去的地方?原因真的只是因为我手下的那几个士兵吗?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办法困住我,做不到而已。”

时予说:“就算我现在站在整个虫巢的中央,我也有自信能从里面全身而退。”

加德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像狼一样,十分凶戾。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万一呢?”他仍然不肯退后,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这帮虫子既然能为了找他们的虫母不惜豁出去一切,现在这个疑似虫母的人就在眼前,谁知道他们能为了你采取什么样的极端手段?我这么说不是想要阻拦你、不让你去救人,不是想让你在大后方等着,我的意思只是——”

他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那头火红的发丝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翘在额前,衬着那张涨红的脸,竟然有几分狼狈。

时予托着下巴默默地看着他,碧绿的眼珠转了转:“担心我出风头把你的风头抢了?”

“都什么时候了?我们都毕业多久了?我怎么可能担心这个!”加德纳光速反驳,声音大得指挥舱里都起了回音。

时予依旧面无表情,悠悠道:“你急了。”

加德纳:“……”

加德纳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吃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予这又是在面无表情地发挥他的幽默了——俗称开个玩笑。

“我发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感觉你心情很好啊。”

被点出来了,时予愣了下,眼底那点恶趣味消退了不少。“是吗?”

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朝屏幕,轻声道,“可能是吧。我的确感觉到好奇——对那个洞穴里的东西。”

加德纳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就因为里面有一些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东西?可那也只是那个小孩儿看来的判断,很可能出错,甚至说这个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万一他产生了幻觉呢?”

时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很多年前古人类留下的东西,如今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完完整整地出现了,这为什么不值得让人好奇和期待呢?

除了他的梦境以外,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听到关于古地球的货真价实的遗迹,还是和虫族有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拒绝。

“既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为什么不去呢?”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加德纳深深地凝视着时予的侧脸。那张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瓷,线条优美却又不失锐利。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垂下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其实,我是有点担心你。”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度。

时予没什么反应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太明显了。谢谢你。”

加德纳沉默了片刻,又说:“其实在军校的时候我也不是真心想要和你你死我活的.....当时你承认自己是Omega的时候,我收到信息就在筹备——如果你真的被帝国的那帮人抓去匹配结婚,我就带人过去营救你,让你到这边来接着当你的统帅。我那个时候就挺担心你的。所以我觉得.....当年跟你那个样子,也不是说多么认真。”

时予眨了下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动,只是平静地接纳了这段话,像接纳一阵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我知道。”他说,“实际上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你死我活的敌人过。很多Alpha都会产生你这种心理——尊重强者和实力,但是潜意识里又无法接受从耳濡目染教育中获得的印象:本来应该成为你们妻子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你的身边,跟你平起平坐,甚至踩在你的头顶,从而产生一种矛盾的心理。在军部像你这样的Alpha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不是!”加德纳突然打断他。

时予转过头,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

加德纳张了张嘴,像是卡了嗓子,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只勉强蹦出几个字:“我没这么看过你....我们又不是一个体制的,你也不可能....出现在我身边啊。”

“哦。”时予不太明白为什么加德纳会突然开始跟自己剖析过去的心理,于是安慰道,“没关系的,你怎么看我这都不重要,在当时不重要,现在也是。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是盟友。”

加德纳像是把自己给困住了。自己开的话题,现在却有点说不完的意思,上下嘴皮打架,紧紧拧着眉头,看样子差点儿想给自己一拳:“我不是想说这个,我……”

指挥室的门向两边无声地划开。士兵走进来,低头敬礼:“时间差不多了,长官。”

到了路程上分开的交叉点了。加德纳要回到联邦军队的身边去。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加德纳脸色忽然一正。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是想问——”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如果我为了之前的事情跟你道歉的话,你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新的人,再重新认识我一下?”

汇报的士兵是联邦人,闻言仿佛误入了什么劲爆的八点档现场,情不自禁地唰地抬起头,看向自己国家的执行官:“嗯?”

随即意识到不妥又猛地低下头,颈部的机械清晰地发出刺啦的声音。大概是这一声有点儿响亮,士兵慌了神,连忙大声解释:“对不起长官,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加德纳:“……”

如果现在有镜子,加德纳就能看到自己的脸色和他的头发一样红,又快要爆开了。

他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鼻子上感觉也应该出现一个红豆,偏偏脸上还要维持着一副“我很认真”的表情,显得既威严又窘迫。

时予陷入了沉思。那双碧绿的眼睛看着他,略显困惑地眯了眯。

加德纳握紧手指,忐忑起来。他其实不应该忐忑的,因为他知道凭时予的性子,恐怕也会觉得自己的道歉很无关紧要,然后漫不经心地答应。

然而时予说:“你过去对我做过什么,值得你现在来道歉的事情吗?还是说你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加德纳愣了一下。

对时予来说,少年时期在一个学校里那种封闭社会发生的小打小闹的事情早就已经随风而去了,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产生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

加德纳现在的身份是异国的君主,跑过来脸红脖子粗地支支吾吾地给他道歉,似乎和心里那点儿小打小闹对不上号。

“就是为了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加德纳没想到自己还要再复述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每个字都在消耗他巨大的勇气,“说你……要给Alpha生孩子。”

“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的确是这种情况。”

时予将滑到脸侧的发丝轻轻抿回耳后。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的,你感觉抱歉的话,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可以走了。”

加德纳还是在磨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红杉树,纹丝不动。

“我还说了后半句。”

“嗯……”时予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星系,心不在焉地说,“好的,那么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把你当成一个陌生人的。”

没承想加德纳反而松了口气。他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好,那就把我先当成陌生人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到时候咱们从打招呼开始重新认识一下。”

神经病。

如果不是注意力已经被逼近的星球吸引走视线的话,时予应该会忍不住笑一下。

·

飞船穿过大气层,稳稳降落在S18星球的地表。

舱门打开,湿热的热带雨林气息扑面而来。茂密的植被几乎将天空遮成了墨绿色,藤蔓垂挂在参天古木之间,脚下的泥泞混杂着腐叶和不知名的浆果,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

按照计划,他们不采取小分队的形式分散救援,而是集中成一个整体,集体行动,前往一个个标记后的目标地点。

飞船落地后,通信系统立刻向地面广播:白银舰队已抵达,附近的学生可以向此坐标汇集。

几乎是立刻,热源探测器就捕捉到了接近的生物信号——几个学生跌跌撞撞地从密林中钻出来,面色浮肿,嘴唇干裂,见到飞船的那一刻,如同见到了新大陆一般喜极而泣。

时予站在舱门口,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他们衣着狼狈,面容难看,但体表却没有明显被虫族造成的伤口。

偶有出血的症状,也是在躲避过程中被树枝或岩石划伤的外伤。一名女Alpha的双腿在发抖,靠同伴搀扶着才能站稳,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先上船,补充水和食物。”时予吩咐勤务兵。

与此同时,降落时制造的动静引来了一些虫子。几只体型庞大的虫兵从树冠中俯冲而下,口器大张,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舰队的士兵早已严阵以待,几轮精准的点射过后,虫子的尸体便从半空中坠落,砸进泥泞里,溅起腥臭的液体。

说实话,这种强度的攻击的确不像是降落在了一颗爆发过虫潮的星球上。

清理完这一波,更多的学生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形单影只,无一例外地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

在一队主动求救的人群里,勤务兵忽然惊呼:“托因比!是托因比!”

没想到那个第一个传出信号、已经深入腹地的学员,竟然直接自己找上门来了。

托因比被他的队友们拖着,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那几个年轻人瑟瑟发抖,劫后余生地抱在一起,见到时予的一瞬间,腿都软了,几乎站不起来,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他们的遭遇。

另外三个人显然没有托因比的好运气,能够躲进洞穴里。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的躲避物,像一个靶子一样活生生暴露在越来越多的虫族的獠牙之下。

“这些虫子体形很大而且都很暴躁,比以往我们模拟时见到的那些都要暴躁的多,特别,特别凶残....!”

一旁的随行军官忍不住插话:“你们在模拟里看到的虫族都是降低过强度的。”

“不是的!”女Alpha激动地反驳,“它们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们,是把我们撕成碎片的那种杀!”

斯梅德利概括道:“对人类的仇恨很强烈,攻击欲望强。”

时予若有所思:“然后呢?你们说当时虫子追着你们,忽然就停下了?”

“对对对!”另一个学生拼命点头,“当时我的腿从坡上滚下去摔坏了,那只虫子就紧紧跟在我后面,我都已经能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了。可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它突然停下来了——真的,我什么都没做,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拉住了它一样。那头虫子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转头向天上飞去。”

其余人纷纷附和,神色激动。

时予垂眸,看向地上双眼紧闭的托因比。

他忽然痛苦地挣扎起来,整个人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仿佛在梦里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两三个勤务兵见状立刻上前想要将他抬到医务室,却被时予抬手拦住了。

斯梅德利看着时予蹲下,伸出手,一根根掰开托因比攥出血来的拳头,掌心和托因比的相贴。

斯梅德利摸过那双手很多次,知道它的触感——并不温热,相反无论什么时候摸上去都有些凉,像一块带着薄荷味儿的冰块,质感是那种有些柔韧的软。

这只手并不是严格意义上那种所谓能够带给人力量的、粗糙坚硬的大手。

然而,像是终于在黑暗中探寻到了什么救星一般,年轻的Alpha整个人的抽搐猛然一停,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只递给他的手。

那真的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隔着破烂的战斗服都能感觉到托因比那只手上骤然紧绷的肌肉,像是要把这只救赎他的手碾断,也不想让它离开。

托因比的噩梦缓解了,但还没有睁开眼。

“怎么不继续说了?你们是怎么遇到他的?”时予转过头,只见自己正被那三个年轻人用星星眼盯着,脸上写满了三个字——好厉害。

“我们……我们在一开始就遇到了虫子,它们太多了,铺天盖地的……”一个短发女Alpha声音沙哑,“我们被冲散了,在丛林里到处跑……托因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我们以为他肯定……”

时予想了想:“描述一下你们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周围的场景。”

另一个男Beta接过话:“后来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东躲西藏,像无头苍蝇一样。结果走着走着,就看见他躺在草地上,一棵树下面,闭着眼睛,面色很痛苦。我们以为他受伤了,赶紧过去检查,可他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甚至比我们还要干净。”

“你们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异常吗?”时予问。

女Alpha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树林。我们把他拖到树荫下,然后通讯器忽然就有了信号。我们赶紧联系总部,然后就按照指引往这边走……”

“利用完之后就被丢出来了。”斯梅利德轻声说。

问完,时予示意这些年轻人去后面休息。托因比则作为目前上传的唯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接受二十四小时观察。

斯梅德利挑了下眉:“看来哈格森还是在有意对人类留手。他刻意用这些人当人质威胁,但终究还是不想引起你的反感。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想要谈判?但谈判又是想要交换什么?这里可是后方……”

斯梅德利不像加德纳一样听过他与诺厄的谈话,因此对虫族的目的还没有一个明确的了解。

时予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直言道:“因为他想要我。”

斯梅德利猝然抬起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微微放大,连带着整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因为你对虫族有特别的控制能力,所以……他觉得你是需要除掉的首要目标?”

“嗯,确实有这方面的可能。”

只不过可能不是想要除掉他,而是想要扣住他。但从表现形式上来看大差不差。

斯梅德利却怔住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那双紫色的眼睛浮上一层更深的忧虑,沉甸甸的,像暴风雨前压在天边的乌云。

他伸手按住时予的肩膀,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那我就更要保护好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时予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们现在救人这样顺利,等到离开的时候可能就会很难。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选择用极端的方式来迫使我们的主舰降落,甚至到时候就派若干分舰疏散人员,你就从其中一个离开。”

时予刚准备说什么,斯梅德利手上的力气忽然加重了。几乎是把他挤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随即斯梅德利又意识到不妥,微微松开力道。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将手从时予的肩膀上移开,撑在时予耳侧的墙壁上。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截。

“我知道我想的情况可能不会发生,但这是最坏的结果。”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沙哑得不像他,“无论他的目标是让我们全军覆没也好,还是只是针对你而来也好——就算我们所有人都葬身于此,你也一定要活着。”

斯梅德利这一番话来得太过认真。

时予抬起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焦虑,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在瞳孔最深处,像被水淹没的暗礁。

时予顿了下,同样认真地回答:“你们的生命和我是一样重要的,没有优先级,没有等级上的区分。”

“放心,我既然敢来,就有我自己的打算。很抱歉,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完全告诉你,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明白。但这个地方很可能有我一直想要知道的东西,不管是不是一个陷阱,我都要去看看。而且你知道的,虫族不会伤害我个人。”

斯梅德利脸上的肌肉忽然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立刻偏过头,将脸转向走廊的阴影处,像是不想让时予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他们也从你身上有想要索求的东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阴影里传出来。

时予伸手反扣住斯梅德利的肩膀,把他从阴影里拉回来,让他面对自己:“我知道,无非是想要我的体液罢了。这并不伤及生命,而且我也不会沦落到被他们控制的地步。”

斯梅德利深深地皱起眉,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纠正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要通过什么方式获取你的体液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通风系统噪音盖过。

时予也同样皱眉,不解道:“通过不会让我失去生命的方式。”

斯梅德利眸子里的神色愈发浓厚。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尖在时予的后颈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下去,指了一下那个被衣领遮住一半的位置。

“那个地方的印记,什么时候消退?”

时予感受了一下,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还微微发烫,像一枚烙在皮肉里的余烬。他诚实道:“再过一两天吧。当时咬得稍微有点深了。”

斯梅德利抿了抿唇,收回手指。他的目光从时予的后颈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等标记消失之后,你又该估算下一轮发情期的时间了。”

“至少还要再过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我不能确定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如果是要上战场的话,该怎么办呢?”

斯梅德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两道眉之间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紫色的眼睛被忧虑浸得发暗。

他在真切地替时予焦虑——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客套,而是实打实的、要把每一个可能性都考虑进去的那种焦虑。

时予作为主舰的舰长,在一群Alpha之中、炮火连天之中,要是突然迎来了发情期,那影响力可不是盖的。

现在到了如此危机四伏的环境,他必须要替时予考虑:半个月后会在哪里?会面临什么?

时予静静地看了斯梅德利一会儿,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恍然的表情。

“我忘记了。”他喃喃道。

斯梅德利一愣:“忘记什么?”

“忘记你跟我说的——你接受不了我身边有别人。”时予说。

斯梅德利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空白。随即,那不自然的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脖子根。他偏过头,避开时予的视线,紫色的眼睛转向走廊的阴影处。

“……是这样没错。”他的声音闷闷的,“但你不是说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事情吗?”

“是的,的确不是现在应该想的事情。我这样说只是发现你有点过度焦虑了。”

时予顿了顿,那双碧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斯梅德利,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用因为喜欢我而过度地担心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斯梅德利没有马上回答。走廊里的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远处隐约传来勤务兵走动的脚步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是你以前不会给我担心你发情期的机会。”

一来一回之间,时予又沉默了。

斯梅德利跟加德纳不一样。他无意探寻加德纳矛盾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只需要听加德纳表述给他的结果就好了,所以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居高临下跟加德纳开玩笑甚至戏弄他。

但斯梅德利就不能用这样的相处模式。

斯梅德利的确是真心为他好的,他们在过去那么多年也经历过无数生死与共的时刻。

说白了,斯梅德利要比加德纳好懂得多,所以也要更加难懂。

斯梅德利应该表露出来的意思是——对他产生了喜欢。只不过他故意没有去捅破,斯梅德利发现了,于是默契地也将这个话题压在了心底。

毫无疑问这是正确的,不然在外面都被虫子包围的情况下,一个舰队的主将和二把手两个人偷偷摸摸地靠在走廊上讨论“爱不爱”也太奇怪了。

时予不是没有感情的空心人。他能够正常地接收到别人投递给他的爱意,当然也可以向别人传达爱,只不过这个传达与否的输送开关始终都吝啬地捏在他的手里——别人给了他多少,他就同等地输送回去多少。

斯梅德利突然把一直以来对他输送的战友情谊变了一个种类,这下时予就不能够很好地处理了。

因为他有作为一个人类朴素的爱情观念,在没有对对方同样产生相同的荷尔蒙时,如果擅自给予相同的回应,对被回应的那个人是很不负责任的。

但如果完全不回应、只一味地接受的话,又不符合时予的行为逻辑。

所以时予想了想。

他抬起手,指尖在斯梅德利的胸口点了一下,示意他往下俯身。

斯梅德利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迁就时予的身高,让自己的头与对方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那头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几缕蹭在时予的额头上,带着洗发水清淡的气味。

时予将斯梅德利的脸向一旁轻轻扭过去——他的手指搭在斯梅德利的下颌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官的笃定。

斯梅德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紫色的眼睛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注视着时予,瞳孔里映出那张冷艳的脸。

然后,时予凑上前。

他的唇珠在斯梅德利的唇角处轻触了一下。

那一触极轻,极快,像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在风里擦过你的脸颊,你甚至来不及确认那到底是花瓣还是别的什么,它就已经飞走了。

时予已经干脆利落地直起身,退回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或者是递过去一杯水。

“你的担心我会注意的,我也有自己的应对办法。谢谢……”他犹豫了不到半秒,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是给你的...奖励。”

斯梅德利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像。紫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时予,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巨大的,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嗯。”

没有追问,没有得寸进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时予,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它们都被他咽回去了,像把翻涌的潮水一瓢一瓢地舀回心里。

走廊尽头传来勤务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予拍了拍他,朝指挥舱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斯梅德利站在原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刚才那一触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但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