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时予还是希望能在和这个时代的人类见面之前,先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
人类的科技水平目前已经达到了宇宙巡航的程度,但迁跃这种省时省力的方式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人类的舰队要抵达这里,至少还需要半个月。
时予被迫当上了“皇上”,一边怀着孕,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一个国家该做的事。当然,他在生育和政治上的经验都几乎为零。
而就目前的学习进度来看,后者要比前者容易得多。
他一边在寝宫里沿着墙慢慢散步,促使肚子里的东西早日滑下来,一边让工虫跟在身后给他念文书报告。事情似乎都在向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他降临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虫巢上下几乎都按照他的心意,仿照人类的样子改造了宫殿。
它们不再沿用那种偏向刀耕火种的野蛮生存方式,学会了策略和外交,甚至语言的艺术。受伤之后也不再傻乎乎地忍着痛死在某个角落,而是学会了拖着残躯爬回虫巢,等着母亲带给他们脱离病痛的救赎。
这样的虫族,时予在历史课本的记载中从未见过。
那些关于百年前这个黄金时代的描述里,就算没有发生战斗,底下的记录也往往是恐怖的形象,甚至故意和鬼怪挂钩,特别强调虫族“吃人”“喜欢吃小孩”之类的习性,也不考虑一下在没有人类之前,这帮虫子靠什么养活自己庞大的身躯。
时予发现散步没什么用,又试图在饮食上做文章来加快分娩。
送到宫殿里的餐食换了一种又一种花样,多到负责做饭的雄虫如果能掌握拟态,马上就能去人类社会考个大厨资格证。直到他被委婉地提醒“再吃下去孩子可能生不下来”,才勉强停嘴。
他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胖了很多。这个“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变圆了——乍一看还是一道披着长发的清丽侧影,只不过那些肉恰巧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他身上那种冷硬的质感又褪去了一层,多了许多温柔和慈爱。时予撩了下身上的白袍,或许在人类的一些画里,他的形象的确接近圣母。
半个月转瞬即逝。人类的舰队抵达边缘的消息传了回来。
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时予忽然感觉到了——他要生了。
最后这几天,他几乎都躺在床上。
因为下地走了一会儿之后小腿就会很酸,被按摩了的话皮肉又会有些痛,所以他就百无聊赖地躺在那里,被当成一块风一吹就会碎掉的珠宝一样呵护着。
一开始时予没有注意身体的变化,两枚卵鬼灵精怪的,并没有在一开始就惊动他们的母亲。
时予只是以为自己又分必了口口而已,这在怀孕的后期很常见,只要叫旁边不眠不休守卫着他的虫子处理掉就好了。
然而很快就是一阵轻微的、带着痉挛的刺痛。
时予忙着在军事和政治上钻研,在生产和育儿的学习上就疏忽了很多。他难得陷入了一阵强烈的茫然之中。
周围的虫子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下放入更多柔软的羽毛和垫子。
他们想剥掉时予身上的长袍,让他赤身裸体地生产,但时予却不愿意真的像个动物一般。
他即将分娩了。
时予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织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口口口开,像一枚过于饱满的果实,皮内已经到了极限,却还要再往里棺进更多的十氵
第一枚卵开始移动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只以为是又一波口口,像这半个月来每个夜晚都会打显传单的那样。
但很快,一阵钝痛从骨口口口炸开,是那种缓慢的、碾压式的、仿佛有生命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外皮丈量他的灵魂。
他猛地弓起月,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但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人或者虫子告诉过他,虫母生产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那枚卵已经骨到了盆口的位置,卡在那里,进退两难。每一次吕缩都像一只手从内部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碾过。缓慢地、沉重地碾过去,像车轮碾过柔软的泥宁,留下深深的沟壑。
卵壳上细密的纹路法法着法法法,那种角咸从骨法处蔓延开来,比起疼痛,时予法法到的反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饱月……长。
这反而让他更加无法忍受。
而在他的灵魂深处,那枚卵感受到了被推挤的力量。它开始慌了。
它不想走。这里是它最熟悉的地方温热的、柔软的、永远被母亲的心跳声包裹着的世界。
它每天都能数着那个规律的节拍入睡,被羊水轻轻摇晃,偶尔翻个身,就能感觉到母亲的手隔着肚皮按上来,带着嗔怪的、温柔的力道。
它嫉妒那些能够匍匐在母亲身边的父亲们,嫉妒他们能看见母亲的脸、能亲吻母亲的指尖、能让母亲发出那些难而那个寸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呻请参与吟唱队伍。
但它也不想离开。因为离开这里,它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心跳了。
没关系的。它在被挤出去的瞬间对自己说。快点长大。长大了以后,取代他们就好了。
·
与此同时,人类的派遣过来的外交队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虫巢。
一路上他们试图用各种方式偷偷记住这个神秘位置的坐标,然而却失败了。
导航仪器在进入某片星域后就开始紊乱,指针疯狂旋转,屏幕上跳动着毫无意义的乱码。
有人试图在脑海中默记星图,但很快发现那些曾经清晰的参照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标记。这个地方可能就是一个不断移动的黑洞,随时随地方便到处乱走。
这次跟异族的建交活动可谓是诚意十足。当前的最高首领带着一小队军事、经济的大臣和精英,携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
从遥远的矿星上开采的稀有宝石,在帝国最顶尖的工匠手中打磨了整整三个月才完工的艺术品,以及人类最引以为傲的科技结晶——一艘缩小版的巡航舰模型,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微末。
因为在人类看来,虫母无疑是这个国家前所未有、能够达到集权的君王。
别的人类社会,君王掌控权力依靠的是制衡甚至武力,然而这个所谓的“虫母”掌控的却是一个种族的生命——换句话说,这个国家就是为了这一只虫子而存在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也不禁会让一些野心家蠢蠢欲动。
如果这只虫子没了呢?或者能够掌控虫母呢?
要是未来会爆发冲突之后,这个至高无上、似乎没有代替品的君主,可谓是一个最好掌控和击毙的目标。
人族的领袖对着前来接待他的虫族王夫夸夸其谈。
他站在飞艇的指挥舱中央,背后是整面墙的星图投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热情:
“人类已经得到了一次进化,摆脱了古人类那种只依靠外力和兵器才能自保的模式,现在我们人类一共有三种性别:Alpha、Omega,还有Beta.....
“其中Alpha拥有了精神力,这可以帮助我们更好更快地发展科技和生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们虫族……应该还没有这种能力吧?”
言语间不禁带着一丝得意。
名为哈格索斯的蓝眼睛王夫并没有露出什么别的意味,只是出于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他虽然披着一层人类的建模,但在许多细节上还是能看出一股非人感。
他站在飞艇的舷窗边,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些人类引以为傲的精密仪器在他身后闪烁着冷光,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虫族内部没有那么复杂的分类,”他说,“我们只有母亲和雄虫。”
领袖不太满意。这个处于蛮荒之地的一族居然对人类就是这个反应?
他在登陆虫巢之前,带着哈格索斯等一众虫族在飞艇上来来回回地参观,指着引擎、导航系统、武器装置,滔滔不绝地介绍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和原理,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文明的骄傲。
当然,他不会把优越感说得这么明白,而是包装一下:“日后我们两族可以在这些科技等方面进行合作。这些军舰和设备,人类也可以派人教教你们使用。我们两国可以互利通商,共结友好。”
哈格索斯闻言笑了下,沉吟片刻。他抬起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飞艇的舱壁,那声音清脆而空洞。
“虫族没有这些东西,”他说,“是因为我们的外壳比这些墙壁硬。如果想要复制的话,虫族的专门工程师大概在两天之内就可以造出来。只不过,没有必要。”
两天?
他所乘坐的这艘军舰可是举国上下最好、最能拿得出手的一艘,从设计到完工耗费了整整四年时间,动用了全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和工匠。
领袖被拂了面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野蛮的种族就是这样的。野蛮也有野蛮的地方,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等虫子走了,领袖沉下脸,低声对身侧的人抱怨:“真是傲慢的种族。明明不过是一群弱小的虫子,侥幸得了造物主的偏爱,进化出强健的体魄,就不把更高等的人类放在眼里。”
他的心腹站在船舱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是一名Alpha,精神力等级极高,一头银色的短发干净利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克制,眉骨高而平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线条,像是一尊被打磨过的雕像,缺乏温度。
他带领人类打了很多胜仗,帮助领袖收割了无数叛乱的部族,加剧了集权,每一场战役都赢得干净利落。
战后论功行赏,他从不争抢,既不推辞也不热衷,仿佛那些勋章和封赏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废铁。
当权者最惧怕的就是这种能力很强又无欲无求、没有弱点的人了。金银收买不了,美色诱惑不了,权势也动摇不了,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就永远无法真正对这种人放心。
但人类又实在缺少这样强大的强者,只能一边用着他,一边防着他。
这次探访虫族,终于难得引起了这个手下的注意。他异常积极地想要跟随前往,甚至提出可以代替领袖以身犯险。首领自然欣然应允。
“或许谜底就在那个神秘的虫母身上。”银发Alpha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深水下的暗流。
“我听说虫族最近一直在进行很大的内部变动和改造。把那个一族的首领底细摸透,这也是我们的来意,不是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没有任何弧度,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但若有人足够敏锐,便会察觉,那不是一个谋臣分析局势时的冷静,而是一个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血液里泛起的、细微的兴奋。
大概是受了手下胸有成竹的气势和自信的影响,领袖黑成锅底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拍了拍手下的肩:“霍克,跟虫族的接触上,你出力最多,等到时候进入他们的地方,还是得你多多观察。”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霍克的耳廓:“如果他们有异动,一定擒贼先擒王。”
霍克没有回头。他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沉在暗里。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船舱中亮了一瞬,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反射出的一线月光,冷的,静的,深不见底的。
“我明白。”
·
他们登上虫巢、进入内部之后,顿时被震惊了。
整个宫殿的塑造和人类高度相似,却异常诡谲。
椭圆形的建筑从下到上层层收拢,像一朵倒悬的莲花,又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手。从最底层向上仰望,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隐没在一片幽蓝色的光晕之中。
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自制地从心底生出一股朝圣的感觉,仿佛进入这个地方,心中一切的杂念都会被洞察,每个人所做的恶事都能够在这里得到洗涤和净化。
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雕刻在墙壁上的纹路。那些纹路细腻到令人窒息,每一道线条都流畅得像流水,每一处转折都精准得像用仪器测量过。
观察那些雕像的细节,就发现的确说得没错:这精微的程度,他们目前最先进的雕刻工艺无法达到。
是这些虫子用它们灵活的口器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用无数个日夜的反复雕琢,才在冰冷的石壁上留下了这些有温度的痕迹。
宝石非常珍稀且极其昂贵,是从遥远的矿星上跨越数十光年带回来的,被随意地当作点缀放在了大厅,镶嵌在穹顶、铺陈在地面、点缀在廊柱的每一个凹槽里,仿佛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石在他们眼中只是普通的装饰材料。
经过了每只巨大的虫子,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像野狗一样扑上来撕咬。
那些虫子的体形庞大到令人窒息,最小的也有两三米长,最大的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但它们只是用巨大的复眼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甚至会对他们一行人停下来行礼——前肢微微弯曲,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卫。
种种细节,无疑是按着他们的头承认,面前这个由“动物”构筑出的文明,的确无比辉煌和强盛。
而这一切显然都离不开这个“国度”的主人。
“....虽然感觉一些东西都是模仿我们的,但是它们好像做得更好是为什么....”
有官员不解:而且它们不是都有翅膀么,弄这些镶钻楼梯是为什么,上面甚至还铺了地毯,该不会是为了迎接我们吧?”
其他人欲言又止:“铺的是毛绒地毯而不是红毯难道是怕我们走这几步路累到脚吗?”
“........”
然而他们一路上保持缄默,内心的震撼一层层累积,到了快到顶层的时候,才目露谨慎地四处观望。
他们已经走到了虫母寝宫的外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就能看见那扇雕刻着繁复纹路的大门。就在众人神经紧绷之际,一道修长的人影从走廊深处迎了上来。
是哈格索斯。
他换了一身装束,褪去了之前在飞艇上穿的那件略显冷硬的深色外袍,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银灰色的长衣,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在幽光中隐约流转。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沉稳得像一潭深水,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来时,队伍中几个年轻的Alpha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诸位,请随我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压迫感。
领袖定了定神,示意队伍跟上。哈格索斯走在最前方,肩背挺直,步伐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节奏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安静地引路,仿佛身后这群全副武装的人类只是一队普通的访客。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只体形庞大的虫兵,甲壳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复眼却始终低垂着,对经过的人类视若无睹。
这种被刻意无视的感觉,比任何敌意都更让人不舒服,就好像人类的存在根本不值得它们多看一瞬。
那干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主动申请和他们建交?
终于,他们站在了虫母寝宫的门前。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表面雕刻着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生物盘根错节的血管。
然而,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气息。
哈格索斯停下脚步,刚要抬手推门,一阵急促的嗡鸣声从走廊另一端由远及近。
一只体形较小的工虫飞扑而来,透明的翅翼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声响,队伍里的Alpha再次紧张起来,有人甚至将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有胆小的随从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工虫只是停在哈格索斯身侧,发出急促而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祷语,又像战场上传递军情的号角。
哈格索斯的脸色立刻变了,那张始终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转过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抱歉,母亲身体不适,会见择期安排。请各位移步至准备好的房间,暂且休息。”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推门进去了。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却因为太过匆忙,留下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众人面面相觑。
目之所及的虫族全都慌乱地穿梭,并没有虫马上过来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去,就这样把贵宾随便抛在了半路。
“....你看我就说那不是给我们铺的地毯吧....”
“别废话了,快过来看。”
门都留了,这不看是人吗?
人类领袖站在那里,抬手透过门缝不太优雅地往里望去,窥视欲达到了顶峰。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兴奋。
肉眼所见的是最大的床幔,昂贵的珍珠纱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层层薄雾在空气中流淌。
工虫急得在床边来回乱窜,触须疯狂摆动,六条节肢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床上放着各种各样保暖的东西,兽皮、毛毯、丝绸,层层叠叠地堆成了一个柔软的巢穴,旁边还备着清水和急救箱。
那个大床上有东西在微微地动。
这么精致的床,里面躺着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传说中的虫母吗?
所有人都这样想着。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纤细优雅的手。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荧光,附着淡淡的青筋,偏瘦,皮肉紧贴着骨头,指尖微红,像是刚被热水浸泡过。
光是那简简单单的一瞥,就忍不住让人将视线紧紧地钉在了上面——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的手,一只属于某种极度脆弱、极度美丽、极度易碎的生命体的手。
床边垂落的帷幔被用力弯折着抓住,手背上的青筋令人心疼地暴起。折磨似乎愈演愈烈,指尖抓住床单,几次脱力而又不得不重新抓住,在上面留下了无数道无措的划痕。
很快又一次脱离,这一次那个人应该是没有力气了,松软地垂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一头耀眼金发的“人类”从床边探出身来,从床上捡起一件白色的衣袍,随意地丢在地上。
那衣袍上面沾满了深色的、应该是汗冫的东西,布满了褶皱,不难想象裹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经历了怎样翻来覆去的挣扎。
布料上还有几处被撕破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过,又像是被牙齿咬住过。
“妈妈,再坚持一下。很快就生出来了……”
王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领袖感觉被瞬间击中了。
虫母.....竟然是一个人?
在所有人类目前的想象当中,能够诞生出那么多体形巨大、长相丑陋怪异的怪物的母亲,一定会是体形加倍庞大的东西,至少要有虫巢的一半大小,浑身覆盖着坚硬的甲壳,腹腔中不断涌出新的生命。
甚至说来之前他都做好了会见到一头尼斯湖水怪的准备,还专门练习了一下如何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保持该有的严肃仪态。
可面前的却是一个光凭手腕就能够判断出是个美人的人类正躺在他们不远处,在无数只巨大的异族生物的守卫之下,精疲力竭地诞下这些虫子种进他腹腔内的卵。
怎么会这样呢?这个人类是被强迫的吗?是被从哪个地方强行掳来、关押在这座由黄金和珠宝打造的宫殿之中,不断地给野兽分娩和产子的吗?
搭在床沿上的手腕又恢复了一些力气,重新扣住了床栏。
但这次他被抓住了,哈格索斯五指相扣地握在了手心。
宽大的手掌几乎整个将纤细的五指抓住,对比之强烈,乍一看竟然不知道是在给分娩人力量,还是又一层无形的剥夺。
那只手不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鸟。
床榻中央的美人被扶着后背撑起了上半身。隔着长发、隔着床幔的阴影,可以看到披散汗湿的长发,以及精致力挺的五官。
睫毛很长,正微微垂着,不清楚是否是被泪珠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正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这幅画面冲击力太强了——顶级美人在无数狰狞的恶鬼的仰望和注视下,在泪水和汗水之间产下他们的卵。
那些虫子匍匐在床边,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它们的复眼倒映着那个脆弱的身影,它们的触须微微颤动,像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忽然,一阵非常好的味道弥漫到了他们的鼻腔之中。那味道很淡,却异常清晰,像某种冷冽薄荷和柠檬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无声无息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肺腑。
身后有人颤颤巍巍地反应过来:
“这是Omega的信息素吗?虫族的母亲竟然是Omega?怪不得能够孕育子嗣…但,但这怎么可能呢?他们这是违反生物学的……”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事实:跟他们才刚刚建立起共享一片宇宙的邻居里面,至高无上的皇帝,竟然可能是一个和他们同属一科的人类。
之前所有的外交计划,明的或暗的,全都在这时候被打乱了。那些精心准备的措辞,反复推敲的谈判策略,以及暗藏在微笑背后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屋内响起了轻轻的哭声。与其说哭,倒不如说是一种用力到了极点之后仍然无法得到成功的、本能的生理性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工虫的脚步声淹没,但它就是那样执拗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进每个人的心口。
看来这场生产并不顺利,柔弱的母亲已经被从里到外地折磨透了。
领袖几乎看傻了,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却碰到了自己的下属。
那个无欲无求的下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他站得还要靠前,银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深处,像一只终于发现猎物的猛兽。
领袖试图找回理智:“霍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商量一下对策吧。”
霍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穿过门缝,穿过层层帷幔,穿过那些巨大的虫躯,精准地落在那只垂在床沿的手上。
随后他轻声说:“您先回去吧,我想进去看看。”
领袖为他这个大胆又疯狂、不合时宜的想法感到震怒,但随即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你别被Omega的信息素诱惑!再在这里待下去,你和队伍里的单身的Alpha都有可能被诱导发情!”
是啊,已经有年轻的Alpha受不了了,隐忍着弓下了身,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
有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被同伴猛地拽回来。空气中那股信息素的浓度在持续攀升,像无形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每个人的理智。
然而他这个诡异的下属依然挺立不动。从他的脸色上甚至看不出任何一丝被影响的感觉,更读不出他的想法。
下一秒,霍克违反了他的指令,径直走了进去,面色如常。
他的行为举止十分自然,脚步被精神力刻意降低噪音,一丝一毫都没有发出,甚至没有引起正在全心扑在母亲身上的虫子的注意。
霍克像一片落进深海的叶子,无声无息地穿过那些巨大的虫躯,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穿过那股越来越浓烈的信息素。
时予果然还是难产了。他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产下了体型最大的那枚卵,此时那枚金色的卵正放在他的床上,卵壳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他真的已经累到了极点——哪怕是最残酷的战场、连续作战数个月甚至一年,都没有让他感觉这样累过。
他没力气了,无论被他的孩子们怎样喂食,甚至靠注射一些微量辅助毒素都无济于事。
光是喘气就能让这个圣洁的母亲抖很久,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让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抱着自己微鼓的肚子,抗拒地说:“先不生了……今天不生了……换一个时间再生……”
虫子们对任性的母亲没办法,只能不停地鼓励又哄着:“妈妈再坚持一下,如果生出来了……”
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够鼓励他的方法了,毕竟他们已经给了母亲整个宇宙范围内最好的一切。
——“人类为什么会在这里?”
平地一声雷,顿时,严肃的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指向了高大的人影,压迫感骤然上升。
那些虫子的复眼同时转向,触须绷紧,口器微张,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危险的气息。霍克却没有分给他们任何一个虫子的眼神。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被这一变动所惊动,时予微微抬起一边的眼睛,看到了霍克的脸,而后轻微地瞪大。
下一秒,搭在床沿上的手指狠狠痉挛了一下。
……骤然间,灵魂深处产生了巨大的波动,向外扩展,最后溢出,最后一颗在那一瞬间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