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睁开眼的时候,反应了半晌,还以为自己正躺在云端。

身下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被褥和床榻,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袍。肌肤接触的地方,软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正躺在某个实物上。

恍然之间,时予瞥见眼前层层叠叠的帷幔,还以为自己仍然在虫巢里。

而后,他就被一个深切的拥抱紧紧箍住了。

深蓝色的眼睛,偏棕色的头发。

脸颊上刻印着断断续续的伤痕,并不影响五官骨相的英俊,反倒给这张脸增添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热气腾腾的鼻息喷洒在颈侧,沾染着一股湿意。

“长官,您终于醒了。”

“哈格.....哈格森。”

“我在。”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碎裂的颤意。

雄虫的下颌被纤细无力的手指轻轻摸索着托起,鼻尖相抵,抬在自己脸前。

是温热的。

哈格森惊讶地被捧起脸颊,母亲看向他的碧绿眼底曾经是一块毫无波澜的冷硬宝石,如今竟是一片水光潋滟的湖泊。

那种柔软不是虚弱,是历经千帆之后终于靠岸的、再也不想隐藏的疲惫与眷恋。

他在凝视时予的时候,时予也在默默地、安静地端详着他的脸。

端详,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终于回来,要把记忆里模糊的轮廓重新对焦。

“我回来了。”

哈格森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的触摸抚弄得整张坚硬的骨头都要化开了,满腔想要说的话全部哽在咽喉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地抖。

时予先结束了这种无言的对视,他偏过头环视一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就是他的寝宫。

他在虫巢的意识被抽离之后,身体停留在了原地,陷入了昏迷。

后面应该是被虫子们抱回了虫母的寝宫之中暂时安置。

赫尔德这家伙竟然没闹腾么?

这个想法刚一闪过,一道白影就跟炮弹一样唰地冲过来,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撞在哈格森身上,咧着嘴大叫:“妈妈!妈妈呜呜呜……妈妈没有死!妈妈醒了!妈妈没有抛下我!”

时予:“……”

小蛾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现在是少年的体形,虽然手脚已经有了长度,但还是自顾自地撑着脖子往时予床上爬。

然而在他成功之前,先一步被一只大手掐着翅膀丢了下去。

取而代之展现在时予面前的,是另一只花纹更繁复、更大的蛾子。

赫尔德那张金瞳金发的脸正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半晌之后,不太自然地移开,问:“身体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我睡了多久?”

“按人类的时间算,大概一周。”这一周也差不多是一个普通人能够维持生理活动的极限。

时予眸中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意味,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一周的时间还算短暂——他失踪的消息大概最快能在三天内传回首都。

等首都那层层叠叠的复杂军事程序走完,对他这个出人意料的情况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候,差不多也需要一个星期,甚至更长。

“你不是睡。”

赫尔德说,“虫巢当时发生了严重的崩塌,你被地表吞噬之后,我们最终在先辈尸骸的房间里找到了你。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巨大的蛇虫尸骸居然已经化为烟粉,变成了巨量的粉末铺天盖地地散落一地。

银色长发的美人便安安静静地睡在这些粉末之间,脸色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赫尔德的心跳也随之停止了。一种从头到脚顺着动脉灌注凉水的感觉狠狠席卷了他。

直到发现时予的胸膛还保持着细微的起伏,他才勉强接住心室下一刻的跳动,而后后知后觉身上渗出的冷汗。

那时候事发紧急,距离他们最近的安全位置就是虫母大人离去前曾经居住过的寝宫。

赫尔德几乎已经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了,等到震动稍稍稳定的时候便抢先肝胆俱裂的哈格森一步,匆匆将时予抱起来放在了那个宫殿的床榻上。

已经数百年不曾有生命入住的殿堂,再次迎来了他久别重逢的主人。

这一幕应该是很具有纪念意义的,可惜当时唯一能感叹的人正晕着。

虫族没有能够检查和医治人类的医生,只能用敏锐的精神力去探测身上有没有伤口。

他们惊讶地发现,时予虽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受损的地方。

心跳和呼吸的减缓,只是宛若动物冬眠一样,为了降低身体消耗而采取的下意识的自保措施。

关键是,时予发育不好的生殖腔里,还怀着一个宝宝。

时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略微活动了下因久躺而虚软的身体,抬高脖颈,就着哈格森递来的温水咕嘟咕嘟地咽了小半瓶下去,舌尖舔过剩余的水液:

“孩子还在我身上吗?”

小蛾子举手抢答:“弟弟还在的!”

他终于找到机会,趁机伸手隔着单薄的被褥,轻轻在时予的小腹上方摸了摸。

哈格森垂下眸子。那双蓝眼睛低垂的时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都以为这个孩子会保不住,已经做好了您在昏迷中会流产的准备。但是他还活着,而且貌似长得还不错。”

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相当乖顺了。从小腹凸起的程度完全判断不出月份,甚至衣服如果不穿得那么薄,根本就发现不出孕相。

大概只可怜巴巴地在时予的生殖腔里占据了一丁点的地方,主打一个不碍事。

“所以您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格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他眼底有一层泛着血丝的红,不是人类哭过后的痕迹,是熬了太久、把所有的恐慌都压在沉默底下之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曾经——作为那位蛇虫首领的后代——想过要替先祖狠狠报复那个人类的上将。那时的恨意是真的,刀刃上的杀意也是真的。

但时过境迁,他早就不在乎时予究竟是什么身份,和虫族又是什么关系了。

时予昏迷之后,他只担心先辈的遗骸经久不散,是否是心存怨念想要报复在时予身上。

这一周里,哈格森甚至想过要把时予送回人类的地界接受治疗。

然而双方交战,先不说他作为一个虫族出现在人类的地界会不会来不及辨称就被炮火击中,单从政治意味上,他这样做了之后人类又该如何对时予持什么态度?

是当作盟友,还是当作叛徒?

他不敢赌。赫尔德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煎熬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就在他们快要屈服的时候,时予终于醒了过来。

那只有了温度的手搭上他脸颊的瞬间,哈格森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断了。

时予略略垂下眼,把已经有些分量了的赫加索往自己怀里抱了抱,狠狠揉了把小蛾子那一头和他哥如出一辙的金发。

小蛾子被揉得狂摇尾巴,把脸使劲往时予肩窝里埋。

沉吟片刻,时予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其实,”他对赫尔德说,“你的先祖,也就是我曾经的王夫,一开始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赫尔德:“?”

嬉皮笑脸的小蛾子:“?!”

时予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极其简略地跟面前的虫子们概括了这个漫长的循环。

省略了大半关于人类和虫族之间的恩怨,没有细数那些血与火的过往,也没有提及那些在宿命中被碾碎的生命。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就是你们的母亲,但同时,我也是人类。”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帷幔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气流轻轻拂动,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潮汐。

他无意将前尘那些复杂又矛盾的感情交代给后世的他们。

前尘往事都已经随着生命的逝去消亡了,既然新的生命已经开始,就不要再被那些已经注定理不清的东西拖累他们的关系。这是他在那条漫长的回头路上想明白的。

赫加索是他们之中最先做出反应的。他没有经历过那些往事,没有被恩怨纠缠过,所以他的回应最简单,也最直接。

小蛾子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一把把自己糊到了时予柔软的怀里,嗓子里挤出一声又闷又急的呜咽:

“我就说妈妈就是妈妈吧!你刚来到虫巢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了。我哥还非拦着我说你是假的。还是我跟妈妈更亲!”

赫尔德僵硬了片刻,转过头去,不说话。他不开口,没人把机会让给他。

哈格森深蓝色的眼眸略微发怔,而后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的笑意轻轻垂下。

他垂下眼的时候,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的东西,却遮不住声音里那一点微微的颤抖:“从始至终,我一直都爱慕着您的灵魂。无论您是作为人类,还是虫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叛徒——违背了天命,爱上了一个和整个种族为敌的人类。

可其实不是。他不是叛徒,相反,他是所有虫族里最忠贞不渝的那一个。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指向了最正确的方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哈格森,我也同样爱着你。”

时予轻声道:“等没有旁人的时候,让洛斯出来也和我见一面吧。他也是我的孩子,你们在我心里是一样的。”

哈格森:“……”

哈格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哽咽的东西咽了回去。

怀里一大一小塞着两只虫子,时予抬起下巴,看向外面立着的炫彩翅膀虫,语气礼貌道:“还没缓过神吗?你坚持一会儿,我就不抱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赫加索急忙往时予怀里拱,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我替我哥把他的份一块领了!”

话音刚落,小蛾子再次表演了无翼空中滑翔。

时予不紧不慢地抬手,把蛇虫往旁边稍微挪了挪,留出自己腰腹比较宽裕的位置,安放赫尔德这只金色的庞然大物。

成年的蛾虫一言不发地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腹腔,在不伤害时予腹部的基础上用了最大的力气,像要把这一周的提心吊胆全部揉进这个拥抱里。

哈格森凉凉地斜了他一眼:“现在还装什么深沉呢?道歉啊。”

“对不起。”赫尔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其实作为新一任首领,我能够从上一任首领那里获得一点基因的传承。我....好像知道自己好像以前并不那么受母亲的宠爱。但是我不敢承认——我不敢承认妈妈不喜欢我。所以我一直骗自己,这个记忆是假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可他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时予,像一只终于把藏在肚子里的刺一根一根拔出来的、浑身是血的兽。

“后面就还好了。”时予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不介意”。他只是伸出手,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幼崽那样,揉了揉赫尔德那颗毛茸茸的、垂着的脑袋。

然后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却让人心里发软的口吻说,“其实你翅膀上的催青粉末,忍过了刚开始那一阵的话,后面还是挺舒服的,至少多久都不会觉得累,就是容易脱水。”

“.....”

扑棱蛾子露在外面的皮肤顿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我……”

他,他本虫还只是一只处雄虫...

“好了。”温存的时间由时予宣布结束。

他抬手将两个孩子朝一边稍稍推开,那股像水一样柔软的表情缓缓收了回去,像退潮时露出底下的礁石一般,露出了那张属于帝国上将的、惯常的平静面孔。

“告诉我,”他说,“现在跟人类的战况怎么样了。”

醒来之后,在一切都还没明了之际,他先抽出了时间来和终于再见的雄虫们温存——对他来讲,这本身就是一种蜕变。

从前的时予不会这样做,从前的时予会把所有柔软的情绪压在最底下,先把正事处理完,再把感情放在一边,直到它冷却、凝固、再也不会碍事。

可他现在不了。

他已经彻底接纳了自己虫母和人类的双重身份。

不是妥协或者和解,就像接纳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一样自然。

种族之间的仇恨,注定要在他这样独特的个体身上得到消弭。

不是靠一方战胜另一方,不是靠血与火去改写历史,而是靠一个人同时站在两边,用自己的存在把那道撕裂了千百年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弥合。

他要停止战争,迎来和平。

·

第二星系。曼克罗治星。

今天是白银舰队主帅时予上将消失的第七天。

前线依然在死人。每一秒都有光炮在深空中炸开,每一秒都有虫族的残肢和人类的舰船碎片坠入黑洞的引力场。

虫潮像退不去的海啸,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帝国的防线,双方焦灼不下,像被拉成一条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没有人能腾出足够的资源来深入敌人最为神秘的虫巢来找一个失踪的上将。

如果这位上将的名字叫时予,是否会有特殊的对待呢?

急报已经由曼德斯军校的情报处发送给了首都。

这中途的数个信号中转点存活了几个,信息到底何时能传递到军方的最高领袖手中,最终的官方处理结果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在那场雨夜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时予被已经确认叛逃、种族为虫族间谍的哈格森裹挟至地下之后,停留在地面上的诺厄便一刻未停地在地表搜寻。

他是虫族,能闻到妈妈的味道,可以感知到那个深埋在地下的巢穴的脉搏。

诺厄几乎是癫狂地用节肢刨着泥泞的地面,银白色的甲壳被碎石刮出一道道伤痕,可他不肯停。

他也成为了人类的军队里唯一一个有能力、唯一一个有希望将时予找到的存在。

然而理所当然的,失去时予之后,剩下的人类并不信任他。

拜托,时予大人的前一任副官刚刚被揭露虫族的真实身份,还将时予大人掳走了。

这新来一个长相与哈格森神似的副官,又是虫族——不提防诺厄会不会半夜偷偷把人的手指头当辣条嗦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愿意把大批量的搜救部队交到一个虫子的手上?

诺厄被拦在封锁线外,不准靠近核心区域。

他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蹲在远处的山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地面。

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时予消失24H后,停留在S18星系上的军舰成功将所有被围困的学员安全收容。

与此同时,原本封锁这颗星球的虫潮也悄然散去,给他们的飞船让开一条路,近乎逼迫式的想要将他们抓紧驱逐。

出于大局考虑,他们只得将那统共几千名学员先送回了曼德斯军校。

撤离的舰船升空时,诺厄一开始拒绝离开,最后是被斯梅利德拉上去的。

在另一个星球上执行任务的加德纳,回归后才听说了这件事。

他一路疾驰回来,舰船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闯进会议室,一把揪住斯梅德利的领子。

两个顶级Alpha的精神力毫不留情地碰撞在一起,空气中炸开一道无形的裂痕,会议桌上铺着的地图被绞成了碎片。

幸好会议室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虫(指诺厄)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不把他找回来,你有什么脸自己灰溜溜地跑到安全地带?!”

加德纳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火红的头发像是要着火。

斯梅德利没有还手。时予消失之后,他已经彻底懒得再维持那副和煦认真的金毛阳光犬形象。

一头金发疏于打理,遮住了半边眼睛,只露出幽幽的紫光。那紫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随时都会炸开的焦灼。

“我是亲眼看着他消失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砂纸一样粗糙,“难道我不比你更想把他带回来吗?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向首都发去了申请——调取重型核武器,用来摧毁S18星球的地壳部分。审批还没下来,但我不打算等。”

摧毁整个星球,无论放在什么时期的战争中,都是最彻底、最严重的毁灭性打击。

当然,把整颗星球摧毁不是目的——斯梅利德只是想确认,那个所谓的虫巢当年分崩离析之后,是否就藏在S18星系那个巨大的深坑之中。

如果里面真的有时予,炸开它,就算把表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捞出来。如果里面没有……那就是另一种结果了。

他不想去想那种结果。

加德纳烦躁地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松开斯梅利德的领子,退后一步,双手环胸:“这些东西我从联邦也能调过来,谁要等你什么审批啊?!”

“跨国境把你重武器转运过来快,还是走帝国建立起的军用运输通道更快?”

斯梅利德冷笑。他太清楚了,这种时候拼的就是时间,每迟一天,时予在地下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险。

联邦的重型火力从申请到跨境到部署,没有半个月下不来,而帝国的军事通道——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绕过审批直接调用前线储备。

当然,那意味着上军事法庭。他不在乎。

诺厄冷不丁地出声:“我怎么记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类不喜欢妈妈的性别?他们真的会愿意出手吗?”

斯梅利德嗤了一声。那声嗤笑里没有轻蔑,只有对某种根深蒂固的荒谬的无奈:“那些人只不过是喜欢乱吠罢了。一个影响他们特权的人和他们平起平坐,本身打不过,如果不在嘴上过把瘾的话,会伤害到他们的脆弱的自尊心。

“真遇到事——时予对整个帝国都至关重要,就算是已经糊涂了的皇帝,都明白这笔账该不该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还有元帅……是时予的养父。这个消息会直接呈上他的案桌。这能为我们的计划省去很大的阻力。”

加德纳讽刺地一笑:“元帅。你们的元帅,我看是日理万机。正面战场白热化正那副模样,恐怕根本无暇兼顾后方吧?”

前线的每一支部队都在跟虫潮死磕,每分每秒都在死人,这个时候从前沿抽调兵力去挖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虫巢,等于是把防线撕开一个口子让虫子往里灌。

没有哪个头脑清醒的军人会做这种决定。哪怕是时予自己站在这儿,也不会允许。

诺厄站在角落里,沉默地听着两个Alpha的争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心那一片薄薄的银白色甲壳——那是他偷偷从哈格森身上蹭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妈妈激烈搏斗时留下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将甲片贴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竖瞳中倒映着会议室冰冷的灯光。

“我能带你们找。”

他说,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的争吵戛然而止,“如果地面上的通道被封死了,我就从地下钻过去。我的甲壳能承受住地壳的压力。但需要掩护。”

斯梅利德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好。”

“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我调来的重武器能够将地壳轰开,你就从联邦那边同步策应,我们两面夹击。无论下面是什么,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带回来。”

加德纳嗤了一声,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通信兵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声音都在发颤:“长、长官!帝国军事中心急电!”

斯梅利德一把接过终端,视线扫过屏幕上的文字,瞳孔骤然收缩。

加德纳皱眉:“怎么了?”

斯梅利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几行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眼睛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军事中心已经通过无线电广播的方式向虫潮宣布——如果能够先确认时予方面的安全,那么人类可以退一步进行和谈。”

“——”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惊愕。

沉默。

加德纳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话。

不光是斯梅德利,他也在消化这几个字的重—量—和谈。

军事中心,其实就是霍普金,在得知了时予消失的消息后,竟然毫无缓冲的宣布了和谈的可能。

如此极速的传递时间,这中间是否经过了众人商议都要打个问号,怕不是这个独裁者一锤定音下来的结果。

那个人首先是个军人,然后是元帅,最后才是“父亲”这个身份。他站在人类的最顶端,左右着整个战局的走向,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此刻,霍普金选择了退一步。

混杂着欣悦的惊讶是第一反应,加德纳和斯梅利德脑海中不约而同的切入了第二步的分析:

霍普金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目的?要用时予换取什么利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诺厄站在角落里,竖瞳一直没有从那封急电上移开。

他不是人类,不太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衡量,但他闻得出这封急电背后的气味——不是血腥和硝烟,是某种更深层的、接近妥协的东西。

他偏了偏头,回忆起妈妈偶尔说起霍普金的时候,语气总是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无论在这份淡然背后曾经存在过什么深切的感情,但至少那个人在妈妈心里,早就退到了一个很远的位置。

诺厄忽然觉得,面前这两个Alpha紧绷的姿态有些多余。

他歪了歪头,看着那条急电,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叫霍普金的alpha没什么特殊的,他也是被妈妈睡过的人。妈妈睡他也只是想征服他,论地位,他比你们还低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