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真是恭喜你呀。”
供销社外的茶铺,沈翘端起茶壶,给孙秀芳倒了一杯茶。
此时孙秀芳已经给锅炉房的周红梅,颁完了奖状。跟着她的两个下属,也都回去了。
只有孙秀芳一个人,坐在茶铺里,和沈翘、江大姐他们说话。
秦云涛和李副政委两个大男人,也很自觉的搬去另外一张椅子上,把空间腾给了三个女同志。
“真是没想到,你竟然干到了省妇联的副主任。”江大姐递了块高粱饴给孙秀芳,满心欢喜的笑着说:“孙秀芳,你真是好样的。”
孙秀芳接过高粱饴,她随手剥开糖纸后,把带着糯米纸的软糖一起放进嘴里。
大概舌尖尝到了甜味儿,孙秀芳脸上也浮现一丝笑意:“不管在哪里,我都不会停止前进的脚步。”
赵济群刚死那会儿,孙秀芳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她很不理解,以前那个在战场上有理想、有信仰,能和战友们一起浴血奋战的男人。
为什么到了黑山岛上后,会被权利侵蚀,逐渐迷失在了争权夺势中?
她和赵济群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夫妻,两人还育有三个孩子,赵济群死了,孙秀芳哪能不难受?
可是除了难受之外,她更恨赵济群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初衷。
刚到省妇联的时候,孙秀芳真的很难平复自己的心情。
于是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每天跟个‘拼命三娘’一样,无论哪里有事儿,她都不厌其烦,耐心细致的去解决妇联的工作问题。
就这样,孙秀芳渐渐在工作中,重新找回了心态和自我。
她并不后悔,亲手举报了赵济群。
夫妻之间的感情,哪能比得过国家的安危?更何况赵济群还联合她亲妹子孙秀兰,在她四十岁生日这天,背叛她和算计她?
好在赵济群在定罪前夕自杀了,没让他做的那些事情,影响到家里的三个孩子。
只是偶尔想起赵济群的时候,孙秀芳心里还是有种丢了伴儿的孤单。
高粱饴的滋味甜的发腻,孙秀芳吃完了糖,又喝了口杯子里的茶。
茶水的苦涩和浓郁的茶香味,中和了嘴里的甜腻,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但是孙秀芳骨子里的信仰和坚定,让她知道自己在今后的人生中,应该去追逐什么?
干好妇联的工作,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争一口气。
她争的是妇女在这个时代和说话的权益,争的是铿锵有力的妇女发言!
想到这里,孙秀芳脸上又带上了昂扬自信的笑,她转而问道:“你们咋会在这里?我看小沈的肚子,得有三四个月了吧?”
“我和江大姐来这边看看老中医。”沈翘摸了摸肚子,又笑着解释“刚怀三个月左右,还没四个月呢。”
“那你肚子比一般人大些。”孙秀芳放下手里的茶杯,小声叮嘱:“怀孕的人,要格外小心,心情也要放好。有啥事儿,你也别闷在心里,要让家里的男人知道,否则他们还以为,咱们女人怀孩子,就跟老母鸡下蛋似的那么容易……”
说着说着,孙秀芳又想起了赵济群。
当年赵济群就觉得她怀孩子,跟老母鸡下蛋似的一样简单。
几十年如一日的夫妻,赵济群虽然死了,但是从前的点点滴滴,似乎也随着时间融入进了生命里。
孙秀芳很多时候,都不会介意自己想起赵济群这个人。
她觉得赵济群是给她敲响的警钟,让她时刻牢记和审视自己的初心。让自己千万不能变成,像赵济群那种逐渐被权利腐蚀内心的人。
孙秀芳每日三省吾身,竟然发现自己似乎比从前更通透了。
从黑山岛来了省妇联后,她的工作干的也更顺利。以前还有沈翘和江大姐时不时和她作对,现在身边没了这两人。
孙秀芳很多时候还会想念,被沈翘和江大姐联手挖坑的时候啊。
人还是要有对手,才不会寂寞啊!
孙秀芳一脸感叹的看着沈翘和江大姐,那怀念的眼神,也让沈翘和江大姐两人看懂了。
三人忽然齐齐笑出了声,大概谁都没想到,一开始并不对付的三人,最后竟然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李副政委和秦云涛坐在隔壁,看着三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两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就是李副政委一看到放在背篓里的中药,瞬间感觉自己的两个腰子凉飕飕的。
再一看秦云涛那冷冷淡淡的模样,李副政委都忍不住问:“我说,你就没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秦云涛面无表情的瞥着他:“我们不一样。”
一句话把李副政委气的够呛,这秦师长真够气人的!他就不该问!
转眼就到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沈翘和孙秀芳聊天叙旧的时候,还是一直在注意锅炉房里的举动。
她发现这个周红梅是真的,很热爱烧锅炉的这份工作。
那火永远都烧的旺旺的,而且无论是前来打开水,还是拎着衣服来洗澡的人,她都热情接待。
沈翘都有种周红梅把锅炉房,干成了‘人民大会堂’的感觉。
真是从周红梅脸上,都看到了光荣和自豪。
也能感觉到,周红梅是发自内心的热爱着自己这份工作的。
沈翘也没发现锅炉房里,有啥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时候周红梅的儿子,已经趴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睡着了。
周红梅帮人打完开水后,就抱着儿子进了锅炉房的小隔间里。
那里面有张很窄的小床,是平时上夜班的员工休息用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忽然气势汹汹的冲进了锅炉房里。
里面瞬间响起周红梅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泣声,还有那个中年妇女的大骂声。
句句不离‘周红梅勾引她男人,生了个野种’的事情,而且什么难听骂什么。张嘴闭嘴就是‘搞破鞋’和‘偷人’。
沈翘听见孩子越哭越厉害,第一反应就是站起来看看啥情况?
有人比她的动作更快,是孙秀芳。
这位省妇联的副主任,在周红梅的惨叫声和孩子哭起来的第一时间,拔腿就朝锅炉房里跑去。
“快,快帮忙,看看咋回事?”沈翘顾忌着自己的肚子,没敢往前冲。
她躲在人少的地方,指挥着秦云涛冲上去看情况。江大姐也把李副政委推了过去,自己则陪在沈翘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锅炉房里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周红梅显然和那个中年妇女打了一架,两人头发都被扯散了。就连周红梅身上的衣服,也差点被人扒了。
秦云涛和李副政委知道这种情况下,两个男人过去不太好。就在锅炉房外面,把想冲进帮忙打周红梅的一个男人给按住了。
但是那个中年妇女,还站在锅炉房门口,对着周红梅放狠话:“你有本事偷男人,吞了那些钱,看我怎么去县里和公安局举报你私吞赃款。”
如果是以前,周红梅大概会忍气吞声,可是现在……
她看了眼自己刚拿到手的省妇联奖状,立马指着那中年妇女的鼻子骂道:“呸!我没偷男人,更没有私吞赃款,你少污蔑我!”
那个中年女人就是被抓的赵厂长-赵有声的媳妇儿,自从赵有声被抓以后,隔三差五就要来找周红梅的麻烦。
赵有声媳妇儿冷笑:“你没偷男人?你儿子和我家老赵一模一样?你没私吞赃款?你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还月月能下馆子吃肉?”
“你肯定藏了钱,你是我叔的小蜜,以前就和我叔不清不楚的!”被秦云涛抓住的那个男人,还想去帮赵有声媳妇儿的忙。
却被秦云涛按着头和胳膊,整个人靠在墙上,根本动不了。
但是他的嘴也没闲着:“周红梅你这个贱人,你和我叔搞破鞋,生了个野种,我叔肯定把赃款都拿给你养儿子了。”
沈翘一听那个男人说话,就觉得耳熟。
再定眼一看,这不就是她第一次上小青岛的时候,在厂长办公室抓住的那个‘小偷’赵钢吗?
由于赵钢以前在厂里作奸犯科,还怂恿厂里那些男员工闹事找麻烦,早就已经被沈翘开除了。
没想到再见到赵钢,他竟然和赵有声的媳妇儿一起来锅炉房这边找麻烦。
“我记得你和赵有声,是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关系。”沈翘忽然开口。
她出现的时候,赵钢脸色一变。
沈厂长,她怎么会在这里?
秦云涛上前一步,像个保镖一样护在沈翘身边的时候。
赵有声媳妇儿还神色不善的盯着沈翘:“你谁啊?你咋知道赵刚和我男人的亲戚关系?”
“婶儿,她是沈厂长,就是她把我开除的。”赵刚一句话,就让赵厂长媳妇儿变了脸色。
然后又冷笑着说:“你就算接手了我家老赵的厂子,但是我来抓小三,和你有啥关系?”
“你这么激动干啥?”沈翘挑了挑眉:“按理说赵有声早就被抓进去了,你要找麻烦也不该找周红梅啊?你还故意提起了赃款的事儿,你很在意那笔钱的下落?”
赵有声媳妇儿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些啥?我就是气不过周红梅这个搞破鞋的,生了我家老赵的种。她搞破鞋,我打她咋了?”
“我没搞破鞋。”周红梅忽然大声说:“是赵有声那个畜生,强迫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周红梅难过的嘴角都在颤抖,声音也带着哭腔。
可她还是再次坚定的开口,重复的说道:“我没搞破鞋!”
“你说没搞就没搞?孩子都生出来了。”赵有声媳妇儿人泼,骂人的话也难听:“你说我家老赵强迫你,那你生他的孩子干啥?”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好像周红梅的澄清和痛苦,仅仅是给他们增加了一点笑料而已。
“都给我住嘴。”孙秀芳站了出来。
她是省妇联的副主任,是个大领导。她站出来开口,没人敢反驳她的话。
就连赵有声媳妇儿,也关心的缩了缩脖子。
以前她家老赵没被抓的时候,她可不会忍,可是现在……
“你是妇联的主任,那你就更要为我做主了。”赵有声媳妇儿忽然开口说:“周红梅搞破鞋,你们妇联还给她安排工作,这不是鼓励大家搞破鞋吗?”
“事情的真相咋样?不是你随口一句话,就能盖棺定论的。”孙秀芳眼神冷冷的盯着赵有声的媳妇儿:“你既然想在这里给人扣帽子,那妇联就必须把这件事儿给弄清楚。”
“我们妇联给周红梅同志安排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把周红梅家里的情况,都打听的清清楚楚。”孙秀芳走到赵有声媳妇儿面前,语气淡淡:“你说我们妇联鼓励搞破鞋,那这事儿就得好好查。”
赵有声媳妇儿撇嘴:“吓唬谁呢?”
“我谁也没吓唬。”孙秀芳说:“但事情闹出来,那就要解决。”
孙秀芳亲自带着人往公安那边走,赵有声媳妇和赵刚交换个眼色,两人都想脚底抹油的溜走。
可是有秦云涛和李副政委在,又岂能让这两人溜走。
沈翘和江大姐默默跟在几人身后,她发现,孙秀芳身上的领导气质是越来越重了。
而且比起在黑山岛上的时候,孙秀芳更通透,也更能立住事儿。
这不,孙秀芳往赵有声媳妇儿面前一站,赵有声媳妇儿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孙秀芳转头,又看着脸色惨白的周红梅,语气温柔:“别怕,事情的经过我们妇联早就知道了。如今闹到这个地步,我更不能看着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孙秀芳眼神温柔的鼓励,让周红梅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以前孙秀芳就代表省妇联来慰问过她的情况,孙秀芳也的确知道她是被赵有声强迫的。
当时周红梅害怕,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孙秀芳也就替她保密,可是现在事情闹大了,孙秀芳是真心疼周红梅这个女同志,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
看周红梅脸色惨白,还是想退缩。
孙秀芳主动握住周红梅的手,声音温柔:“小周,你别怕,我和妇联都站在你这边的。”
没道理女同志被人欺负了,还要忍受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这个世界对女同志太苛刻,而她们妇联的存在,就是要给这些受欺负的妇女同胞们撑腰。
让她们敢于说出自己的委屈,敢于为自己叫屈。
但孙秀芳也知道,解放后妇联的工作才刚刚开展。
很多妇女同志受以前的思想禁锢,明明是自己受到了侵犯,可是往往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而选择忍气吞声。
她可以站在周红梅身后,为她撑腰。
可是也要尊重周红梅个人的意愿,想到这里,孙秀芳用力握住周红梅的手:“没事的小周,你的想法可以说出来的。”
面对孙秀芳的温柔鼓励,周红梅心里很是感动。
一直以来,她遭到的都是铺天盖地的羞辱和谩骂。可是第一次,有人一直站在她身后。
“孙主任,我想好了……”周红梅抿了抿唇,红着眼框框:“我要告赵有声/强/奸/我。”
……
因为周红梅主动站出来报案,再加上妇联的帮忙。
原本只是抓起来下放劳改的前厂长赵有声被判了,因为情节严重被判了无期。
这个时代还没有严打和流氓罪,但是赵有声作奸犯科正好撞上了一个时代的浪潮中。
所以被判刑后,不仅要在县里开公审大会。除了被公开宣判以外,还要被剃头,挂着牌子被拉去大街上游街。
赵有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被公安用手铐铐住了。
赵有声游街的时候,他媳妇儿也被人丢石子儿。
赵家那些人,更是恨死了赵有声的媳妇儿。觉得如果不是她追着周红梅不放,赵有声能被判无期吗?
以前只是去劳改,好歹有放回来的时候。
现在被判了无期,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沈翘得知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回了黑山岛。
但江大姐毕竟还是妇联的人,所以周红梅的事情,她从省妇联那边听说了后,就回来把消息告诉了沈翘。
“这真是大快人心啊。”江大姐对于赵有声这种作奸犯科的人,被判无期那是相当的满意。
她也真没想到,孙秀芳的妇联事业真是越干越红火,越干越有信仰和滋味儿。
而且因为赵刚跟着赵有声媳妇儿,去锅炉房找周红梅的麻烦,所以在赵有声被判无期的时候。
赵刚也受到了影响,现在赵刚无论去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以前他只是在厂里偷奸耍滑,被开除了。
现在却成了和犯罪分子有关的‘同伙’,以前在厂子里和赵刚关系好的人,都像躲瘟神一样的躲着赵刚。
赵刚也终于明白啥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现在在小青岛上,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但越是这样,赵刚就越想找到那笔被赵有声藏起来的赃款。
沈翘对后来发生的事情,没多大兴趣。
因为她最近一直忙着养殖沙丁鱼的事情,小红岛那边的红沙滩还是可以给她用。
但是要把养殖场从无到有的建立起来,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的。
一开始的养殖基地很小,新培育出来的沙丁鱼被养在特定区域,每天都有专人看管。
沈翘一般一天过去看一次,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小鱼干的生产上面。
自从卢凯跟着她离开部队,专心做起了小鱼干的销售人员后。
每天都在外面开拓市场,就连隔壁省城的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那边,卢凯都谈了几笔单子回来。
这天沈翘去办公室的时候,卢凯已经回来了,正在逐一检查自己签的单子,有没有啥问题?
“厂长,你看看单子,没有问题的话,我明天就准备送货了。”卢凯把整理好的单子,递给了沈翘看。
沈翘一一看过,单子都没问题。
但她有点担心外面的情况,就问卢凯出去送货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啥麻烦?
“没啥太大的麻烦。”卢凯说:“有时候碰上游街的,只要避开就成。我送货的时候,一般选早上或者晚上,大街上没啥人的时候送过去……”
否则,天天碰上游街的也够呛。
而且这些日子,外面大街上斗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翘叹气,就连小青岛这边,也逐渐有了被下放过来改造的人。
不过这些偏僻小岛,比起外面来,倒是依旧安稳祥和。
李小军和李雪梅两个小家伙,还是雷打不动的,每个月都攒了东西去看董雨晨。
这俩孩子对董雨晨的情谊,真是让人敬佩的很。
这天准备下班的时候,江大姐就过来找她:“听说制冰机的机器,这两天就能装好?”
现在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早点把制冰机弄好,能最大程度的保证食材的新鲜度。
“恩,我哥后天休息,他能来帮忙组装制冰机。”沈翘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她的肚子逐渐大了起来。
有时候上班坐着都挺累的,现在终于下班了,她巴不得早点回到家休息。
“等制冰机弄好,我给你做点绵绵冰来吃。”沈翘笑着和江大姐说。
绵绵冰可是她在现代夏天,除了奶茶外,最爱吃的一种冰饮的。
如今她空间屯的奶茶,还有很多,但只能沈翘在没人的时候自己享用。
有时候她也想做点好吃的,分享给江大姐她们吃。
正说着做绵绵冰的时候,一道人影忽然从旁边冲了过来:“姓沈的,你凭啥开除我家男人?”
沈翘第一反应就是护着肚子,往旁边躲。
也多亏了她的直觉,让她躲过了这次的危险。因为那个女人,就是冲着把她推倒来的。
看沈翘及时躲过,对方又朝沈翘冲了过来:“我男人以前在厂里干的好好的,你凭啥开除他,还往他身上泼脏水?”
这人就跟疯狗一样,逮人就咬。
还想扬手去打沈翘,但是人还没冲到沈翘身边,就被人从背后踹倒。
她摔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人用力按在了地上……
秦云涛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男人的眼神比声音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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