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建设似乎也看懂了沈翘的想法,他攥紧拳头,好一会儿才说:“我爸不可能不管我。”
连建设说这话的时候,一旁的秦云涛正在给两个小家伙擦脸。
因为红星农场这边灰尘大,所以每次给龙凤胎擦脸的时候都很仔细。
秦云涛都会倒出军用水壶里的热水,打湿了手帕了,再给小家伙擦脸。
脸擦得干干净净还不算完,他还要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雪花膏,仔仔细细地给两个小家伙把脸擦滋润。
不让这片盐碱地的苦风,把小家伙嫩气的脸给吹皲。
连建设看了眼被父母保护的很好的两个小家伙,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对沈翘说的那些话,简直幼稚。
他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还要在乎家庭的温暖?
从始至终,他要的都是权力!是不择手段往上爬!
想通了这一点,连建设对着沈翘嗤笑一声。
沈翘的把戏,他早就看穿了,无非就是想击垮他的内心,然后逼他倒戈相向!
沈翘会后悔的。
他今天只要把电话打回京城,他就一定能回去。
到时候他会好好收拾沈翘的。
沈翘也看懂了连建设心里的想法。
她翻了个白眼:“你爸管不管你,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你是这场战争中的失败者。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上你爸,你都没有赢面。”
……
红星农场的电话,只能去崔向阳办公室打。
连建设也不是第一次来这边了,他很多次都想偷偷用这边的电话,给京城打回去。
可是每次还没碰到电话,就会被崔向阳带着人狠狠收拾一顿。
所以一开始看到电话的时候,连建设还是有点心理阴影的。
崔向阳这个高大黑脸的北方汉子,手里拿着马鞭,一脸凶悍的盯着他。
连建设又想起被崔向阳一脚踹进大粪堆里的画面了,虽然现在他已经学会了珍惜大粪,和大粪为伍。
可是任谁吃进一嘴的大粪,还是会觉得恶心。
连建设捂嘴干呕,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翘,她冷着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哪怕眼神带着看戏的神色,连建设也不想在沈翘面前丢脸。
但愿沈翘不知道,他曾经啃了一嘴大粪的事情。
否则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因为打电话是沈翘允许的,所以连建设打电话时,再也不怕崔向阳了。
但是当这通打往京城、打往他爸连向北办公室的电话被接通时,
连建设瞬间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电话。
“喂,爸~”
连建设刚开口,就听对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是建设呀,你爸爸在开会。你等等,我这就去叫他……”
接电话的人叫王薇,是他爸连向北的女秘书。
从前连建设和王薇的感情还挺好,他开口闭口都叫对方薇姐。
可是现在,听到王薇的声音时,连建设是防备的。
他害怕真如沈翘所说的那样,王薇为了嫁给他爸,会使手段来对付他。
可是没有。
王薇放下电话后,就去敲响会议室的大门,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挂断。
所以电话这头的连建设,能清楚明白的听到王薇对他爸说:“领导,建设打回来的电话。”
连建设瞬间紧张起来,他不知道他爸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因为在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其实憎恨他爸这么久了都不管他。
从没往红星农场这边打过电话来过问他的情况,就连过年也没给他邮寄过任何东西!
他以为是王薇在使坏,但是王薇没有。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爸做主。
是他爸不愿意给他往红星农场邮寄东西?是因为他对付沈翘失败了,他是个被放弃的棋子吗?
还是说,沈翘和秦云涛封堵了他们被下放红星农场的消息?
他爸不知道他在红星农场?
连建设思绪万千,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动静。
很快,在电话听筒里听到王薇敲响他爸会议室大门时,连建设心里还是带着期待。
期待着他爸能来接他回去。
红星农场的日子真的太苦了,连建设害怕自己这辈子都会在红星农场劳改,过着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建设?他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回来?”连向北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耐烦,他走到电话面前,迟疑了片刻,这才拿起电话:“建设,你在红星农场过的怎么样?”
这话一出,连建设心都凉了半截。
原来,原来他爸一直知道他被下放去了红星农场劳改。
也是。
和他一起从京城来的那些小将们,都能收到从家里邮寄过来的东西。
那就证明,沈翘和秦云涛把他们下放红星农场劳改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
可是他爸却对他不闻不问,将近一年的时间。
连建设心中苦涩,也有点怨恨他爸。
但他却放柔了声音,像从前那样,语气亲昵中带着尊敬:“爸,我在红星农场劳改的这一年,深刻反省到了自己的错误。也知道我从前太高傲轻敌,所以才会失败!”
说这话的时候,连建设眼神还瞥着站在一旁的沈翘和秦云涛,害怕这两口子会突然冲上来,挂断他的电话。
也害怕拿着马鞭的崔向阳,拿马鞭抽他。
可是沈翘他们没有任何行动,就这么站在旁边,盯着连建设打电话。
连建设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然后又说:“爸,我想你了。”
“爸也想你。”连向北说:“你能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是一件好事。这样会利于你的成长,让你以后在人生的道路上,哪怕遇到苦难和挫折,都会吸取今日的教训和经验,让你以后更从容的面对人生难题。”
连向北从前就经常用这样的语气和连建设说话,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也带着父亲的威严。
“建设,你要在红星农场好好干。等合适的时机到了,爸会来接你回家的。”不用连建设开口,连向北已经知道他想说啥,并且拒绝了连建设。
连建设心底一沉:“爸,听说我妈病了?我想回来看看她。”
连向北声音一如既往:“你妈都是老毛病了,我在京城医院安排了最好的专家给你妈治病,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爸……”连建设还想说啥?
可是电话那头的连向北却不给他机会:“好了,爸还要开会。过段时间,爸会让王秘书去看你……”
嘟嘟!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阵盲音,连建设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万万没想到,他爸竟然这么无情,完全不在意他的死活!
连建设脸色很难看,他用力攥紧手里的电话,力气大到指节都泛白了。
沈翘全程冷眼旁观,也没再说一句嘲讽连建设的风凉话。
可事实的结果,却像两个耳光一样,狠狠扇在了连建设的脸上。
他不仅脸疼,还火辣辣地烧得慌。
连建设咽下心里的怨恨和不甘心,回头盯着沈翘:“你怎么知道我爸会拒绝我?”
“很简单,在你爸心里,他的前程最重要。”沈翘之所以这么笃定,连向北就算接到连建设的电话,也不会让他回去。
是因为她赌的是人性中的自私。
像连向北这种人,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都是他争权夺势的工具。
连向北这种靠着女人发家致富,吃女人绝户的做法,比起他的私生子王启东来,当然是更胜一筹的。
而且在沈翘做的那些预知梦里,连向北死了老婆后,不仅娶了秘书王薇,还和王薇有几个孩子。
等这十年动乱结束,连向北的干爹倒台,连向北也被枪毙了。
但是王薇和连向北的孩子,后来却活的好好的,还在改革开放之后,移民国外。
反而是连建设和他姐王宁,这两个婚生子,死的死,疯的疯。
对于吃绝户的凤凰男来说,原配和婚生子,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更是见证了他肮脏手段的目击者,连向北也害怕这些流着老丈人血脉的孩子,最后和他作对!
“其实你爸一直防着你们。”沈翘继续往连建设胸口插刀子:“哪怕你改成你爸的姓,可是在你爸心里,你和你姐都是王家的血脉。是他入赘王家当女婿的耻辱。”
沈翘眼神同情地看着连建设:“你觉得你爸会让他的耻辱,活在这世上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连建设心口。
让他头脑发蒙,耳朵里全是轰鸣声。
耻辱!
他是爸当上门女婿的耻辱!
连建设整个人浑浑噩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间办公室的。
他脑子里全是‘耻辱’两个字。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大家都说他爸是个好男人,好丈夫。
说他妈好福气,嫁了一个心疼老婆的男人。
可是为啥他妈,却总是生病?
尤其在外公死后,他妈病的更严重了。而且总像个疯子一样,抓到一点小事就和他爸大吵大叫。
每当他妈歇斯底里疯狂辱骂他爸的时候,他爸总是一言不发的承受他妈的辱骂。
那时候大家都说他爸包容他妈,说他妈这么坏的脾气。遇到了他爸这种从来不发脾气的男人,竟然还不知足?
连建设当初也是这样的,觉得他妈简直就是个疯子。
竟然处处为难他爸。
现在连建设才知道,他爸一言不发的时候。
不是包容他妈的坏脾气,而是在对他妈进行冷暴力。
而且他爸表现出来的爱老婆,也是假的。
真正感情好的夫妻之间,是很有默契的。
就像沈翘和秦云涛,这两夫妻在对人使坏的时候,总是那么默契。
“叔叔又哭了。”安安指着连建设。
小孩儿脆生生的声音,这才让连建设反应过来。
他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叔叔不哭、不哭……”乐乐很体贴的伸手过去,帮连建设擦眼泪。
小孩儿的手又软又胖乎,帮他擦眼泪的时候,还嘟起嘴巴,朝他脸上吹气:“吹吹就不疼,不哭了啊。”
乐乐这是有样学样,她摔倒哭泣的时候,家里的大人都是这样哄她的。
就连弟弟小耀兴,也会在乐乐姐姐哭泣的时候,亲吻姐姐的脸颊。
沈翘却不愿意让乐乐去亲吻连建设的脸颊,因为连建设常年和大粪为伍。
她总感觉连建设身上有味道,而且细菌还很多。
就连乐乐擦了连建设的眼泪,沈翘也赶紧让秦云涛倒出军用水壶里的水,来给乐乐洗手。
“洗干净点,连建设很埋汰。”沈翘对秦云涛说。
乐乐看着自己的小手手,乖乖伸过去让爸爸洗:“嗯!”
连建设:“…………”
有一瞬间,他其实被乐乐这个小闺女给治愈到了。
可是沈翘嫌他埋汰,乐乐竟然也赞同啦。
连建设感觉自己受到了打击,可是沈翘却翻白眼:“你这么埋汰,我闺女还给你擦眼泪。我闺女多有爱心啊。”
沈翘亲亲闺女洗干净的小手手:“走,妈妈带你骑大马。”
乐乐抿嘴儿一笑,乖乖点头:“好。”
沈翘说的骑大马,是真的骑马。
崔向阳牵着他的马走出来的时候,安安已经骑在马背上了:“妈妈,大马好威风啊。”
崔向阳以前是部队骑兵连的军人,再加上六十年代很多偏远地区机械化并不普及。
更别说在红星农场这样贫穷困苦的盐碱地上了,平时劳作全靠牛耕地。运输货物的拖拉机也只有一台,所以红星农场是养了几匹马的。
沈翘不会骑马,而且她也不敢骑。
只能站在地上,看着崔向阳把安安和乐乐放在马背上,牵着马走。
“妈妈,我喜欢骑大马。”安安大声嚷着。
乐乐对马也很好奇,但是比起马,她还是更喜欢‘轰隆隆’的大机器。
沈翘看两个孩子骑的开心,脸上也带着笑。
秦云涛牵着一匹马走过来:“我带你?”
沈翘惊讶:“你会骑?”
“以前在骑兵连待过一阵子。”六十年代的部队,确实保留了骑兵连。
秦云涛在骑兵连待过,自然会骑马。
他利落的翻身上马,朝沈翘伸出手。
但沈翘还是有点害怕,因为红星农场的马,可没有马鞍。
更不会像现代的马术俱乐部那样,把头盔、防护背心和护膝等东西,都备齐的。
但是看秦云涛骑在马背上,沈翘也想感受下骑马的滋味儿。
于是她朝马背上的秦云涛伸出了手,秦云涛握住她的手一用力。
沈翘感觉身体一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落在了马背上。
“别怕。”
秦云涛在她耳边低声说,两条修长的手臂,把沈翘搂到了怀里,用他的胸膛给沈翘靠背。
沈翘一开始还有点怕,可是发现秦云涛给她的安全感实在太足,也就不怕了。
他们今天骑马,也不是为了玩儿。
而是要带着沈翘和那几个农业老专家,去看看这片盐碱地的尽头。
本来大伙怕老专家受不了马背的颠簸,想开拖拉机去的。
可是红星农场条件艰苦,柴油要供着农业机器耕地用。拖拉机柴油不够,跑不了那么远。
大伙就只能骑马过去看。
但是这片盐碱地可真够宽,沈翘感觉自己坐在马背上,屁股都要被颠成两瓣了,这才到了盐碱地的尽头。
“这边可真荒凉啊。”沈翘望着眼前的盐碱地。
红星农场那边的盐碱地,还能长苜蓿、藜麦和田菁等植物。
可是越往里面走,盐碱地上的绿意就越少,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望不到头的盐碱地了。
几个农业老专家也被颠簸的不行,他们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可还是相互扶持着,往盐碱地这边走。
当大家看到一片荒凉的盐碱地时,眼里也带着点难过。
“咱们这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土地都是盐碱地。”老专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如果耐盐碱的农作物发展起来,那对咱们国家的粮仓和老百姓的饭碗,将会起到重要作用。”
挖沟渠和修蓄水池不能再耽搁了,沈翘也准备回去就给红星农场这边捐钱、捐机器。
等大伙骑马再回到红星农场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沈翘更是感觉屁股和大腿疼得厉害,这是骑马磨的。
但是安安和乐乐却显得很兴奋,两个小家伙没有跟着大人骑那么远。
被崔向阳牵着马遛了几圈,就跟着农场的民兵去地里看农业机器耕种了。
所以沈翘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家伙不停的朝沈翘挥舞着双手:“妈妈,好玩,太好玩了。”
脏兮兮的两个小家伙,笑得一脸灿烂。
第一天来红星农场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偶尔还会找外公外婆。
现在早就玩的不亦乐乎,根本不找外公外婆了。
沈翘和秦云涛抱着两个小家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擦手,拍打他们身上的灰尘。
那些老专家也累的够呛,用水洗了脸和手后,又开始坐在一起商量培育耐碱农作物的事情。
崔向阳怕大家饿着,回来就让食堂放饭。
大伙一边吃,一边聊天。
等聊完了正经事,沈翘这才有时间去问连建设。
“打完电话后,看不出啥异常。”盯着连建设的民兵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他不仅沤完了大粪,还去浇了地。晚上吃饭的时候,也吃的挺多。”
沈翘听着,还感叹连建设这人真能忍。
如果换成是她,遇到这些事,可能早就发疯了。
几人正说着话呢,就见连建设拎着一个小桶过来,找厨房的要热水,说自己想洗个澡。
红星农场这边用水比较困难,所以大伙洗澡都特别节约水。都是先洗一遍头,然后用洗头的水洗身上。
再洗第二遍头,等水不那么脏了,再继续冲洗身上。
如此反复几次,头和身体都洗干净了,但用水量却很少。
就连洗过澡的水,都要装起来,拿去浇地。
连建设拎着一小桶热水路过沈翘身边的时候,还挺直了胸膛。
那模样好像在说,洗了澡就不脏了,沈翘可不能再当着孩子的面骂他埋汰。
小样。
沈翘笑了起来,对民兵说:“盯紧他,今晚肯定要跑路。”
果不其然,凌晨三四点,等大家都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连建设真偷偷爬起来跑路了。
原来他是为了跑路,才把那些大粪都沤好。
就怕万一再被崔向阳追上,又给他一脚踹进大粪堆里。
这一次,连建设没被踹进大粪堆里。
却被崔向阳用马鞭狠狠抽花了脸。
“放开我!我要回去!”连建设在沈翘来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喊道:“我要回京城,你别想关我一辈子。”
然后连建设又被崔向阳一脚踹到了沈翘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沈翘点头看着被打的好惨的连建设,忽然半蹲在连建设面前,用手帕给他擦着脸,问道:“你想回去看你妈妈?所以你特意洗了个澡?”
这话说的连建设瞬间崩溃大哭:“我妈都要死了,你还不放我回去见我妈最后一面?”
“沈翘,你咋这么狠啊?”
说实在话,连建设被下放红星农场劳改一年了,到现在才彻底崩溃,他的心性也是真能忍。
但是骂沈翘心狠就不对了,因为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爸连向北害的。
于是沈翘狠狠抽了连建设一耳光,把连建设都给打懵了:“我狠还是你爸狠?你知道你爸为啥不让你回去吗?因为你妈和你姐知道,你爷爷是被你爸害死的。”
“哦,那不是你爷爷。”沈翘嘲讽一笑:“你改名儿了,你爷爷也变成了你外公,因为你姓连,不姓王。”
“你背叛了生你养你的王家,也背叛了你的母亲。”
连建设被沈翘说的无地自容。
他低着头,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是在连建设这里,他的眼泪却是为了从前那个愚蠢的自己而掉的。
“沈翘,你咋啥都知道?”连建设擦了擦眼泪,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你连我爷爷咋死的你都知道?”
他还不信呢。
还对他爸连向北的人性,抱着一点期待呢。
“我这人向来喜欢对敌人查根问底。”沈翘当然不会说,自己知道这些消息,都是做的预知梦。
她低头看着连建设:“你要不信,你给你妈打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