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锦书心中压迫的积石非但没有瓦解, 反而愈发沉重了,近近看着荀野幽黑深邃燃着两簇火焰的瞳眸,有些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她没有什么可以给荀野的。
如果这样能让他高兴, 她愿意尽量配合。
荀野当然也察觉到, 今晚的夫人很是不同, 她不再那般静如止水, 荀野很想问一句怎么了, 但欲言又止。
他实在很担忧, 是否出了怎样的变故, 以他沙场上灵敏的嗅觉感知, 他猜测多半如此, 倘或问了, 眼前种种, 便会一刹那失真。
荀野不是个会瞻前顾后的人, 对于既定要做的事, 只有把握当下的决心, 何况, 他实在很贪恋夫人的“温柔乡”。
若能一直让夫人这般怀中抱着, 变个小狗又何妨。
他一派赤诚坦荡地侵袭, 杭锦书微微扭了扭腰,但还是环住了荀野的头不放。
荀野又问:“疼么?”
杭锦书在他俯下头颅看不见脸的时候皱起了纤眉。
其实是疼的, 她一早便想说,她很疼。
和荀野不合适, 所以便从来没有不疼过。
但, 她如何能说?
杭锦书抬起一只玉手,缓缓地,化指为梳, 一寸寸拂过男子湿润的长发,因为一种名为愧疚和自责的情绪漫盈了整个胸膛,所以此刻根本觉不出那股汗液久而酝酿发酸的气味对她而言有多难闻,她气息微乱,梨花香气一点点吹拂而去:“有些……痒,不疼。”
痒么。荀野把自己也耐性地感受了一下,的确,是有些痒。
试想两片肌肤磨戛来回,绒毛互相戟刺,怎会不痒呢。
不过荀野还是很开怀,夫人这次的评价不太一样,显然是他近来对照书本知识勤加研修,有了成效。功不唐捐,仍需努力。
夫人不知,只她这么一个评价,荀野便感激涕零,让他突然感到一种振奋感,他开始逐渐产生了一丝指望,一点妄念。
逐鹿天下,已经结束了,往后,他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伴夫人,溪柴火暖蛮毡软,我与夫人不出门。
只要他努力争取,或许终有一日,夫人的眼底会看见他吧?
荀野的理解里,要想得到夫人的心,就得先从这夫妇之伦入手,人伦和谐,比什么都重要。
他粗壮的两条手臂,支撑起半边天,给予杭锦书足够的空间。
但这片天地,却是他以身铸成的牢笼。
杭锦书仰起头,荀野正有一滴额间含,缓缓沿着颧骨滑落,挂在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摇摇欲坠。
又一个摇晃,那汗珠挂不住脸了,从他的颌角处落了下来,正滴在杭锦书下眼睑。
潮润,湿咸。
但逐渐,似乎越落越多。
她真不知荀野是什么做的骨肉,兴许就是由几种腥咸的液体堆砌而成的。
他的汗简直多得要命。
若是这时候拿碗来盛一盛,约莫能盛足足一大碗,用量雨器来盛,那便是天灾的程度。
杭锦书简直难以忍受,这会儿,两处煎熬着,再多的内疚也被他挥霍得殆尽了,心底里开始生出无边的抵触来,她实在再难做那只盛雨用的碗,便将脸颊往枕侧缓缓地偏了一下。
夫人轻轻的一个动作,击溃了荀野好不容易拾起的一点自尊,他低下头,缓缓捧住了夫人的玉颜:“我,我有点儿莽。夫人你若是不喜欢,就骂我吧。”
杭锦书微微瞪大了眼睛。
骂人?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超过五个骂人的词汇,且还都是杀伤力不怎么强的。
不说定骂出来,给荀野听了,他不觉得是骂,反而把它当成一种此间的情趣。
不行,这念头不能有,一有,杭锦书便几乎可以肯定,最后一定是这样。
所以荀野再怎么鼓励她张嘴,她也咬牙不说。
但夫人倔强的脸颊,泄露了她此刻的不耐烦,荀野只好使了点手段,垫起她腰,让自己尽早停止造次。
拥着夫人入眠时,荀野还未尽兴,亲了亲
夫人湿润的眼角,说了许多贴心话,杭锦书听着听着,耳根子软了,忽想到自己这般利用荀野,到了此刻还蒙他在鼓里,实在是愧疚。
让他这般难受,她更加愧疚了。
荀野见夫人不动,知晓她是困了,他直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灯火,回来倒头入睡。
黑夜之中被褥下却有一双手,寻了他抱来,柔软芳馨的玉体灵巧地钻入了他怀中。
荀野霎时脑子一懵,已经忘却了如何反应。
夫人靠近他耳朵,用极尽羞赧的语气说:“夫君,你想要,我还可以,只是,可否之后带我去沐浴?我腿肚有些发软。”
夫人这样说了,荀野要是还支棱不起来,那就是有罪过,他兴奋不已,一把环住夫人清瘦如纸的背,敬重爱怜地放夫人在上,他则雄伏于下,扣住夫人的十根纤纤玉指。
“城门打开了,锦书,你攻城吧!”
“……”
杭锦书听不得此语,脸颊微微泛红。
又看一眼荀野。
可惜已经吹熄了灯,她什么也没看见。
*
杭锦书很是后悔。
因要与荀野动身回长安,而她根本腿肚打颤,连站立都成问题。
荀野看了,提议找个竹辇来抬她,杭锦书听了更加脸热,不假思索地回绝:“被别人看见了,成了什么样子,绝对不行。”
他脸皮厚不在意,她却还是要脸的。
荀野道:“可夫人已经站立不稳了,如何能逞强?”
杭锦书眼波横斜,轻轻悄悄地睨了他一眼,像是埋怨。
荀野立刻住嘴不说话了。
香荔上前来搀扶,但也无济于事。
其实这种状态是常事,香荔已经驾轻就熟,但与以往不同,以往夫人若遇到这种情况,只需一整日待在帐中活动,涂抹些活血的药油,过一日,便可如常行走。
这一次却是在杭府,又是定好了的启程回长安的日子,只怕阖府上下都要来送行。如不能竖着走出去,一定会被杭府上下全都瞧见。
娘子由她扶着,这般虽然能走,但也走得趔趄,走得踉跄,很不稳重,失了平日里仪容风范。
看着主仆两人急得额头都出了汗,荀野在一旁干看着,搓了搓手。
总得想个办法的,不能让夫人失了颜面,但也决不能不回长安,他怕日子再拖延,她会不想走了。
于是荀野干脆上前,屈膝半蹲,示意夫人上背。
杭锦书错愕地看他,一方宽阔坚挺的背,如山岳的脊梁横在眼前。
“夫人,我听闻,零州有背新妇的旧俗。当时成婚太过仓促,我耽误于军情,没有亲自上杭家来迎亲,故而也没有背过夫人,今日我和夫人还可以成全旧礼,我背你出去吧。”
杭锦书感叹荀野不愧是行军打仗的脑袋,的确灵活机变,一方面又感到纳闷:“零州婚俗,夫君怎会知晓?”
荀野仰唇轻笑:“我祖籍戊州,与零州咫尺之隔,算起来与夫人是老乡呢,两地同风同俗,我怎会不知道。”
杭锦书缓缓点头,不疑有他,在香荔的帮助之下,缓缓趴上了荀野的背。
她伸出一双可怜的玉臂环住了荀野的脖颈,荀野有力拔山兮之能,背负心爱的夫人不在话下,当下便站了起来,将夫人颠了颠,稳稳当当,一步不晃地走出门见人。
杭府果然涌现出了不少人,看到老夫老妻的姑爷背着娘子,都感到万分惊奇。
还得是香荔,说这两人是为了成全当日缺漏的婚俗,是闺房之中的情趣,足可见姑爷有心,底下人这才不奇怪了,转而议论纷纷,说这姑爷是个有情义的好郎君。
所以说荀野毫不费力,又得了一片夸赞,他为自己的智慧自鸣得意。
杭锦书也感受到他那股得意洋洋了,好像今日才是他们的大婚典礼似的,他两腮上不抹脂粉也浮出了一团喜气的腮红,她看见了愈发觉得没脸见人,只好把脸垂下来。
这一垂,正中荀野下怀,与他肌肤相贴了。
他们用一种不同凡俗的方式走出了这片梨花林,上正门,迎向等候已久的车驾。
出门去后,杭锦书发现父母兄长都在车驾旁等候,见他们小两口竟然是合体出来的,都纷纷一惊,好在香荔眼明手快,急忙上来解释,几个人“哦”一声失笑,长松一口气。
杭锦书见了父母,自然不好意思待在荀野背上,急忙示意荀野靠边让自己下来,她站定之后,孙夫人上来,身后还带了两名侍女:“女儿啊,此去长安,身份又贵重一重了,除了原来的那几个丫头婆子,我把我最贴心的两个侍女,层峦和叠翠,放到你身边,给你使唤,这两个都是听话好用的,忠心耿耿,你到了那边,我也好放心。”
杭锦书鼻头微酸,眼瞳中酝酿起了云情雨意。
无法与母亲诉说,她有多不想与荀野回长安。
否则母亲知晓了之后,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与父亲伯父拼杀,最后家宅不宁。
孙夫人感觉女儿眼泪快要下来了,碍于姑爷在场,不可弄得痛哭流涕的,场面上不好看,于是转而又来寻荀野:“姑爷。”
荀野呢,十分鞍前马后,随叫随到,当下便殷勤地蹭过来,乖巧温驯地献媚讨好于孙夫人:“哎,岳母但请吩咐。”
看他那狗腿样儿,伸手不打笑脸人,孙夫人总是放心了,没什么可交代的,只是拉住了姑爷的手掌,耐心告诫:“嫁女三年不见姑爷,搁谁心中都有埋怨,径明啊,看你是个实诚孩子,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我当初怪过你,怪你不来我家,没有礼数,更怪你不放我女儿还家,成全我思女念女之情,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也看明白了,你是真心爱重我女儿的,既如此,我只希望,从今以后你能好好善待于她,如果将来有一日,色衰爱弛,你有另娶的念头,我也不怪你了,只希望你能完好地将她送回来。”
听到母亲这样说,杭锦书眼瞳之中又泪雨婆娑了。
杭远之一看哭包妹妹快要挺不住了,急忙上前要拽走母亲:“阿娘,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妹妹只是去长安,又不是不回了,将来我们都去长安,谁给妹妹气受,谁敢给她气受?”
说罢挑衅地瞪向面前的荀野。
荀野对杭远之不善的目光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防止杭远之拽走孙夫人,回握住孙夫人的手,浑身冒着热气儿,道:“我从小没有阿娘,夫人的母亲,便也是我的母亲,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岳母尽管将我当儿子看待,我不乖您就打,我绝对挨打立正挨骂递水。我们北境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女婿倒插门的比比皆是,要不是还有个王位想要拿住,我赖在杭家不走了也成。”
“……”
孙夫人忍俊不禁,破涕为笑,最后果真招了招手,朝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嘴甜!快去吧!”
荀野忙“哎”一声,又同老泰山聊起话来。
这回是男人的话题,沉重了许多,但荀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经过军营中有妻有子的再三训练,如今已经完全拿捏住了技巧。
老郭戴罪立功,在将军临走前,还夸过荀野:“将军孺子可教,此去零州,定能如战时之地,高歌猛进一举拿下!”
荀野其人,少时投笔从戎,博览山川,见多识广,加之器宇轩昂,杭纬聊着聊着,渐为荀野所收服,“殿下胸有乾坤,富有四海,将来必能成一代明君。”
纵然别的不谈,他还要依托着荀野入朝为官,别说荀野确实像那么回事,就是这女婿再不像话,杭纬也能违心给他夸出个花来。
荀野不费吹灰之力,收服了杭家二老,在夫人与家人依依惜别之后,得以与夫人同车。
荀野今日斗志昂扬,感觉自己还能再拿下十个,踌躇满志地坐在宽大的马车
之内,臀下着火似的不安分地扭动。
直到,香荔抱了那只如皑皑白雪的狸奴,将糯米团子香香一把送进了车中。
“娘子这次是去长安,总算可以带着香香了。”
香荔十分兴奋。
杭锦书与她主仆之间身怀默契,看到还有狸奴随自己同行,那股依依不舍的眷恋之情,也冲淡了几分,她弯腰伸手,抱起了乖巧的狸奴。
狸奴缩着脖子躺在女主人的怀里,睡在自己幸福的摇篮里,重温旧梦。
但不知为何它总感觉,身旁有一道阴冷逼人的怨夫视线,正怒火重重地盯着自己,好像要剐下它水滑的皮毛来,害它浑身发凉,怪是瘆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