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出来几个时辰都没有进食

, 杭锦书腹中饥饿,正巧荀野适才买了一些果子让人送上来。

驾车进食对肠胃有害,荀野让赶车的御夫将车停靠在巷道旁, 在杭锦书吃果子时, 他跳下车辕, 去买了一只糖人。

杭锦书一看荀野手里攥的亮晶晶的糖人, 便问:“是你自己做的?”

这糖人穿着齐腰的长裙, 眉目神态端庄优容, 只是姿势有些俏皮可爱, 仿佛在翩翩起舞。

若仔细翻覆看, 这糖人活脱脱一个自己, 她在马车中坐着, 售卖糖人的商贩是做不了这么活灵活现的。

荀野眉宇间可见骄傲:“我的丹青还算不错的, 夫人还不知道吧。”

可以想象, 荀野未来如果做了九五之尊, 一定是号武皇帝的。他这么一个活在马背上的人, 居然还擅长作画, 这幅糖人画得栩栩如生, 连杭锦书都不知, 自己在荀野心里,原来是这般模样。

“教人不忍心吃了。”

杭锦书看向糖人, 露出怜悯的目光,好像十分可怜它。

荀野道:“不吃它也会化的, 夫人尝一口?你喜欢, 我回去给你画一幅。”

杭锦书看他几眼。

他想在什么时候画?

不是说回去吃药,吃完药便和她锻炼腹肌么?

莫不是这两样事情,还要连着作画一起, 一心三用?

荀野也不知夫人的思绪已经转向何处去了,他还是挺纯洁地表达着自己的一片心意:“画夫人的话,我不用看着夫人,脑中想一想,就能画了。”

他虽称不上画工一流,但临摹人物还是极其拿手的,幼年时没少被先生磋磨过,算得上根基深厚,多年也不忘怀。只不过后来那双拿笔的手,去握了枪。

糖人很甜,杭锦书垂下娥眉,朱唇轻抿,入口即化,一丝丝甜意在舌尖泛滥开来。

杭锦书一贯喜甜,但不喜太甜,这糖人只能吃一口,她不想再吃了。

荀野就自发接过来,把夫人吃剩的糖人消化掉。

“夫君不会觉得太甜吗?”

荀野手里的糖人,只剩下飘逸飞扬的裙摆了,他朝夫人一笑:“我从军早,在军营里吃什么都一样,打仗的时候能有口麸糠就不错了,这种精致的吃食,想都不敢想。”

杭锦书谨慎地道:“今是盛世了,夫君日后,当不必再如此缩衣节食。”

荀野摇头:“中原刚刚从战火当中恢复,远远谈不上盛世,现在大家只是暂时顾不上悲伤而已。如果政令跟不上,不能上行下效,让百姓恢复生产,用不了多久,随末之乱又会重演。所以说这个江山,打下它,就要为它负责。”

有的人侵略中原是为了野心,为了是实现心中的报负,荀野也有这样的野心,但他更想结束随殇帝无道的统治,为百姓改天换地。

这是杭锦书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荀野。

她好像,也是第一天认识他。

新朝初立,这时候的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就像一头甫出山林跃跃欲试的猛虎。

*

猛虎也是会细嗅蔷薇的。

大红鸾帐深处,银炽的灯火隔了帘拢在眼瞳之中被撞晕,混乱地闪灼。

杭锦书没让荀野吃那药,她哭着说买错了。

荀野呢,从身后床榻之下托住夫人的腰,夫人则跪在柔软的丝绒褥子里,身子背向他。

帘帷曳曳如水,浪尖徘徊的小舟,一次次划破那股静谧的涟漪,溢出水浪浅浅的低吟。

荀野说不可能买错,“夫人不满意我,看来就是我做得不够,”

杭锦书哀哀说够了够了,荀野掐着夫人的腰,一脸正经:“绝无可能,夫人,你对我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你都可以直接提,我一定会责令自己改正。”

杭锦书是对荀野有诸般不满,但绝不是在这个地方!

她欲哭无泪,心想自己该如何逃脱魔爪,实在是疼,虽然不涩,没有那种干磨的刺痛感,但滑润也不代表便契合啊,她简直受够了这个鲁男子,说他是个庄稼汉,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荀野还当是夸奖。

杭锦书已经在心里唤着“天菩萨”了,她真心想结束这种酷刑。

又过不知多久,荀野餍足了,哄夫人去沐鸳鸯浴。

这时那包买回来的灵药还分毫未动。

挂在东宫柳梢头的一点弦月,慢慢地移过了西楼,向大明宫甘露殿去了。

崔氏正头痛,将身倚在一面罗汉榻的镂空檀木花鸟座屏上,护甲抵在额头。

入主长安已经几个月了,这时节,陛下忙于政务,太子跟着东奔西走,父子俩一样脚不沾地。

就说荀野,平日里崔氏时常听人说他是个“夫人脑”,极其惧内不说,一刻也离不了他的太子妃,就连打仗都得跟在军营里寸步不离带着,如今仗打完了,到了享受富贵的时候了,荀野居然也没沉溺温柔乡,反而跟着陛下愈发励精图治。

其志不在小。

再看看自己的长子荀珏。

他在长安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头先还知道上承庆殿苦读,求教于诸博士,但陛下近来难得抽身考察他的功课,荀珏那个不争气的,居然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之下,去醉仙楼包了一名妓子,两人闹到了深更半夜,还教荀野麾下的率府翊卫撞见。

这真是好死不死撞枪口上了,让荀野守口如瓶,不对陛下告状是不可能的。

崔氏头痛了一阵,看着趴跪在脚下,满脸羞红的儿子,实在气不打一处来,等荀珏膝行而来,要抱住母亲的双腿时,崔氏抬起一脚,恨恨地踹向他的胸窝。

“你个没用的东西!”

荀珏被踹得肺腑震荡,闷闷倒地,他锲而不舍地捂着胸口爬起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腿弯,涕泪俱下地哭诉:“今日是乞巧,大家都出宫游玩了,儿本以为是去醉仙楼吃酒,实没有想到居然着了他们的道!母后,孩儿不敢说自己一定就无辜,可母后明鉴,孩儿从不狎妓,是遭了别人的暗算!”

狎妓他的确是头一回。

崔氏料他并没有欺瞒自己,但这事既然教荀野的人发现了,她就不能让荀野捷足先登。

崔氏抬起脚来,又忿忿然给了这不成器的一脚,嚷道:“你还杵在我这里作甚?还不向你阿耶请罪去,要是被荀野先告到你阿耶那儿,你就有好果子吃了。”

“这时节陛下一日十二个时辰尚不够用,他不去分担就罢,竟还在后头添乱,还不知他阿耶会怎样震怒呢。”

崔氏等儿子一走,就同身旁的老嬷嬷李氏诉苦。

李嬷嬷替崔氏按揉紧绷僵硬的肩膀,缓解皇后的头痛,边揉捏边说:“昭王殿下今日是出格了一些,看来还是心性未定。”

崔氏叹道:“我何尝不知。珏儿琏儿的婚事,是该议一议了,珏儿也都要弱冠了。眼下趁他名声还没坏下去,这事得尽早张罗。”

李嬷嬷道:“谁说不是呢。陛下倚重太子,太子不失宠信,陛下何来的闲暇顾得上二殿下,娘娘您不替昭王殿下操心,谁会来上心啊。”

崔氏有一双宛如秋水般的乌眸,到了岁数,却不显年纪,眼角一丝堆砌的杂纹都没有,依旧是平平整整,犹如出水的菡萏,自有一股幽静恬淡之美。

美人叹息,幽韵撩人。

崔氏困倚屏风上,摇首道:“是啊,本宫不为皇儿心忧,谁还会为他忧烦?荀野娶了零州杭氏的嫡女,获得了世家的拥戴护持,可见这娘家的助力得是多重要!我的皇儿在娶妻上也不能输了他,近日,那些世家贵女不是都随父上京了么,我要好好地,仔细地物色。这也正赶上陛下为拉拢世家,早有恩旨,择取世家之女扩充后宫,本宫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李嬷嬷这时眼睛雪亮,她斗胆停了按摩,俯身下来,靠向崔氏皇后的耳后:“娘娘,替昭王殿下张罗,何不替太子殿下,也张罗张罗?就说殿下与杭氏成婚三年无子,向陛下举荐体己知底的女子,可以离间太子与杭氏,挑拨太子与世家的联结。要是那杭氏善妒,一怒之下与太子分居,岂不两便?”

崔氏也以为此计甚

妙,乌眸有一瞬间的震动。

不过,她转而又倚在屏风上摇头:“当初荀野率兵扣长安城,那公孙霍也曾提出娥皇女英,造就佳话,你看荀野应了么?那厮就是个一根筋的木头,一心扑在杭氏身上!你要有办法教他心甘情愿地纳妾,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嬷嬷也以为很难,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她继续佝偻腰身,恭恭敬敬地奉告:“太子殿下是铁桶一块,您何不就从太子妃入手?这谁家夫妻成亲三年无子,不教外人说道?她要还有点杭氏嫡女的尊严,都应该知晓,别说是纳妾,她该退位让贤了。”

崔氏也觉得有理:“这个太子妃,几时请安也不勤便,去同她说,明日本宫要见她定省,有话要提点。”

好在她这个婆母在杭氏面前还有些面子,只消一吩咐,杭氏没有不来的。

李嬷嬷想在皇后面前立个功,没有把这活转包出去,而是自己亲自去了。

去了东宫,自有守备拦阻,她仗有皇后娘娘的腰牌,是横行无忌,入了内院,又往寝殿走,一行女眷都想上来阻拦,眼神闪烁,李嬷嬷一概不理,这时人到了门缝上,忽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缠绵的喟吟。

似是痛楚,又似是满足。

亦或者,二者交加,默契地交织于一处。

李嬷嬷是明晓世情的老人了,怎能听不出那是怎么个羞人的动静,当下“唉哟”一声,掖着手往回走。

香荔正巧来送水,教人把水放下了,她却横臂拦住李嬷嬷去路,皱眉道:“嬷嬷大晚上来此,鬼鬼祟祟趴人门缝上看什么?”

这丫头说话好生难听,她不过是听着动静难忍好奇地瞅了一眼,连太子殿下的影儿也没瞧见,怎么就成了“趴人门缝”,饶是见多识广如李嬷嬷,也不禁羞臊不安。

“你这叫什么话,殿下和太子妃行房是人伦,是关乎社稷的事,我怎么关心不得。太子妃娘娘早点儿为社稷诞下小长孙,大家都喜闻乐见。可你也看见了,这不是三年了都没信儿么?”

遇到对手了,香荔隐忍冷沉了杏眼,唬道:“鸡屎落地尚有三分烟,生孩子哪有那么一蹴而成的,你行,你怎么不生两个给你家继承锅碗瓢盆?”

“……”

李嬷嬷一个快嘴,也被香荔说得脸红脖子粗,当下有更难听的话要骂出来。

但想到自己是奉了皇后之命过来提点太子妃的,想着明日那杭氏见了皇后也不知还能不能硬气得起来,便亮出腰牌,大摇大摆地朝着内舍喊:“太子妃娘娘!”

香荔命层峦叠翠上去捂她的嘴,李嬷嬷哪是站着让人捶的人,当下揣着腰牌游走,嘴里得意洋洋地嚷嚷:“皇后殿下在甘露殿设宴,还请太子妃娘娘明日一早过去定省!”

净室内,围着浴桶早已洒了一大圈的水花。

那肠衣早已湿漉漉地灌满了水,却还在不停地扎人。

葱白的十指扣在浴桶边沿,攥得很紧,骨节一寸寸泛出白色。

女子的脸颊已经挂上了一重沉甸甸的香汗,挥洒淋漓。

周遭温软馥郁的幽香一缕缕弥散开,缭绕向彼此紧贴的肌肤。

杭锦书早已听到了李嬷嬷的声音,身子一颤,差点儿要了荀野的魂,他抱住夫人,下巴搁在夫人颈边,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嗓音低沉而沙哑:“你不必去。若是皇后再派人来,我教人把她们全打出去,这是东宫,不是她的甘露殿,你是我的太子妃,不是她的儿媳。”

杭锦书道:“皇后殿下并未对我如何责难,我终日待在东宫不去向婆母问安,也不像话,明日去一趟也好。”

崔氏这些年,虽没明着算计荀野,但荀野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傻子,早已将崔氏摸清了底细,她的门第来历,过往所从,以及当下豢养的私兵与婢妇,在东宫安插的眼线,都在荀野案头。

荀野只是不大犯得上与一个妇人计较。

“去了便要提防她使坏,”荀野一揽美人纤腰,为夫人做最后的效劳,浴桶外早已积水遍地,还有源源不断的水滴如雨般挥洒出来,他亲了亲杭锦书的轻阖上的眼帘,温柔地抚触了一下,蜻蜓点水,“不如夫人和我在寝殿困觉,早上睡懒觉安逸得很,何必去应付一些讨厌的蛇虫?”

杭锦书心想,比起和你困觉,睡着睡着便来上这么一遭,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完事,她不如去皇后那里应酬一番。

伯父与父亲都已经受调入长安就职,她的苦日子,就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