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孙夫人先于丈夫到了长安, 只她一人,暂居于城郊别院,当晚女儿便从大明宫出来了, 驾车赶到别院与她团聚。

“母亲, 你是一个人来的?”

杭锦书与母亲小聚片刻, 见庄上没有他人, 连哥哥也不见踪影, 问母亲, 为何会孤身到此。

孙夫人言辞闪烁, 只说是思念她, 所以先来, 她哥哥跟着她阿耶在后半程路, 他们的马匹腿脚慢。

杭锦书猜疑:“母亲驾乘马车, 怎会快了这么多?不, 母亲是提前几日出的门。”

以伯父和父亲对官职的渴望, 在接受朝廷的诏书之后, 一定会尽快准备, 马不停蹄地便往长安赶。

母亲出门那时, 伯父他们应当是还不曾收到委命诏书的。

“您为何离了杭家出来?”

母亲独身而来, 必是抱有打算投奔自己。

孙夫人脸色难堪,眼皮坍落下眼睑, 一重浓黑的睫影虚浮地盖在眼睑上,筛下一重纤细的密影。

母亲不肯答话, 杭锦书心头却早已有了揣测。

三年后再归家, 父母之间相处变了许多。

他们不再亲近,眼神也极少交汇,并且早已分院而居。虽为夫妻, 却并不住在一个院里,母亲每每提及阿耶,语气之中都难掩讨伐和鄙夷。

杭锦书扣住母亲的双手,凝视着母亲的脸色,孙夫人脸色有些难看,被女儿这般盯着,内心当中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她反握住女儿的腕骨,抬起眼帘。

杭锦书惊愕地看见,母亲眼下有泪。

“阿娘……”

孙夫人摇头,惨然地笑道:“锦书,实不相瞒,我和你阿耶,在你嫁给荀野的第二年就不好了。我那时发现他在外头偷吃,养了一个见不得光的贱籍女子作外室。”

杭锦书听闻此言,惊怔地眼眸发直,当下僵立当场。

孙夫人叹息不已,神情委顿:“起初我念着你和远之,打算和他好好谈,让他断了与那女子的情分,他也应许我了。可我,锦书,你知晓为娘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自打那事以后,我便再不肯与他同房,我嫌脏。他若碰我一根指头,我也忍不住要清洗半日,见了他的脸,便想到那日他们俩衣衫不整地在佛堂后边媾和,被我抓奸在床的无耻情状。”

杭锦书讷言,怔怔望着母亲。

孙夫人以为女儿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这种混乱的私事,她一直不好开口,也没对杭远之提过,她只是隐忍,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我也不是真想与你阿耶了断,否则,我也就不会再留在零州了,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你阿耶一时糊涂犯了错,这种错,天底下男子都会犯。可他自从与那妓子了断之后,却从未再来哄我,也不曾主动向我体贴了。我后来才知,当初他应许送走他那外室,并非是因为我,而是遭受了伯兄的训斥,他为了保全杭氏的脸面,才不得已而为之。”

越说,孙夫人越为自己觉得不值。

杭锦书抚着母亲因为情绪起伏而不断颤抖的后背,送母亲入座歇下,她则与母亲挨着上了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单薄的双手,犹如雏鸟的羽翼,张开来,依恋而爱怜地护着风雨之中饱受摧残的母鸟。

“阿娘,不是你的错,”杭锦书贴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颊,低低地说,“你无错,错的是世道,是不堪托付的男人。”

然而这还没有完,孙夫人捂住了脸,只指缝之间,溢出脆弱的哭腔:“前几日,我又发现,你父亲根本没有送走那个外室,他们一直书信相交,频繁往来。我久与他分居,可恨竟未察觉。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这般情意绵绵眉目传书,我,我……阿泠,阿娘到了这个年纪,竟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难以接受,雨夜奔逃,前来投靠女儿,仓促入京,到了今日,靠在女儿的怀中,才真正得到片刻安息和宁静。

杭锦书沿着母亲柔弱颤抖的身子一点点滑落,在母亲膝旁,仰目,望向孙夫人泪痕恣肆的双眸。

“母亲,如果一定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你会如何抉择?”

如果阿耶一定要与他的外室厮守,母亲会如何选择。

是放弃在杭氏多年苦心的筹谋与经营,成全那一双见不得光的有情人,亦或是咬牙坚忍,只要把握住杭氏中馈,便不会让父亲好过。

孙夫人雨夜出逃是负气出走,当时得知杭纬还与那女子藕断丝连,气得她根本无法冷静,急急忙忙便离开了零州,前来长安投奔太子妃女儿。

但眼下静心下来仔细思量,的确,以她的脾性,断然不能容忍委屈自己,将自己苦心经营付之一炬,便宜了那对狗男女。

再说,再说还有杭远之。

女儿锦书已经是太子妃,自不必忧心前程。

可若自己不是杭氏主母了,杭纬万一犯了糊涂,把那外室抬进门,两人合起伙来,给她的儿子上眼药呢?只这么一想,孙夫人是决计不肯放弃的。

她攥紧了置于膝前的拳,眉目冷静地盯着髹漆案台上的一盏鹤颈铜灯:“要我这个杭夫人退位让贤,把交椅让给他的老情人来坐,绝无可能。”

孙夫人垂下视线,攥住锦书的双手,女儿可怜的手腕,纤细得像是两根柳条,孙夫人爱怜地闪着泪光对她道:“阿泠,你还年轻,莫走了为娘的老路,看不紧男人,他就会让你难受。我为了你父亲生儿育女,操劳家业,可他是如何回报于我的,你看见了。阿泠,你要看好荀野,别让他失了对你的情分啊。”

杭锦书反问:“可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用一生去看紧一个男人吗?”

女儿轻飘飘的诘问,难住了孙夫人。

这等困局,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但女儿的话,还是让她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难道荀野也……”有了红杏出墙的兆头?

不能,那日他们夫妇俩离开零州时,荀野对她说了许多保证的话。

就是再负心薄幸,也没有这么快就见异思迁的。

杭锦书温声道:“母亲,我嫁与荀野三年,一直无子,他身为太子,如何能不考虑自己的子嗣。朝廷很快便会下旨,请各大世家的贵女入京参与选秀,荀野也要纳侧妃。”

孙夫人怔住了,她气恼地道:“这么快便要纳侧妃,当初的承诺都是死的?阿泠你也并非是不能生,你要想,停了那药,用不多时就能怀上,有了皇长孙,谁还敢多嘴饶舌?”

杭锦书从来乖顺,语气很淡:“可若我不想和他生呢?”

孙夫人便无话可说了。

女儿这几年吃的避子药,一直是自己让人调配的,当初她是很不满意那个姑爷,但也没想让女儿怀不上他的孩子,只是拗不过阿泠信中再三地恳求,考虑到荀野一定要带女儿行军,才迫不得已答应。

如今战乱平息,四海安宁,两人也从沙场患难的夫妻,坐上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宝座,女儿却还不想停了药,与荀野尽早得一个嫡长子,那就必然是女儿另外有了打算了。

只是她不懂:“你既说,荀野待你极好,我也看得出,确实如此,为何还要执拗?难道是陆韫……”

杭锦书听到“陆韫”二字便蹙眉:“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这是我与荀野两人之间的事情。娘,女儿做不到像你这般委曲求全,我不喜欢他,当初联姻就只是为了杭氏,现在杭氏与荀家的联系日深,就算没有了联姻,我们杭氏与太子仍在一条绳上,女儿不想牺牲掉一切,用一生去侍奉一个不爱的男子,我想与他和离。”

孙夫人呆住了,一想到女婿那张拧成墨菊的笑脸,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女婿……娘说太子,你这个念头他知道么?”

杭锦书摇头:“不知道。”

她从未对他说。

但马上他就会知道了。

孙夫人觉得这样不好,连自己脸上还停着的悲愤的泪水都忘了擦:“荀野在乱世中庇护我们杭家,这时候你和离,是不是有点儿……过河拆桥?”

杭锦书却道:“荀家与杭家的盟约是互利的,杭氏献上燕州,为朝廷拉拢世家,尽了盟约之中承诺。他对我好,这三年,我也极尽忍耐侍奉,还有欠他的,我可以慢慢还。”

她仰起头,看向一直震惊地望着自己的母亲:“阿娘。父亲当年与您恩爱之名,举世皆知,父亲也曾对你海誓山盟,约定之死靡它,可还是敌不过岁月如梭,人心易变。荀野对我的好,能持续到几时,谁也不知晓。荀家得了天下,他贵为储君,很快就要有新的女人,新的太子妃与侧妃,到了那时,只怕早已想不起我,说不定连我靠近,都会碍了他的眼。”

谁说不是。

有了自己这前车之鉴,荀野虽说目前有真心,可真心几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谁又能知。

把赌注押在一个男人的爱上,是最不靠谱的一件事。

孙夫人长了一智。

她没勇气和离,但女儿有。

只要女儿做的是幸福的决定,她不会反对。

只是,“兹事体大,你伯父要是知道了,只怕会反对。”

杭锦书早已考虑过:“所以,这件事要在伯父抵达长安之前就完成。”

孙夫人明白了:“你在等荀野来?”

“是的。”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因为崔氏皇后的离间,已经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依荀野的个性,不出今晚就会追来。

她好利用崔氏递来的刀,斩断这场相识于谬的孽缘。

然而这一夜,城郊田庄风平浪静,荀野并不曾来。

第二日,仍然没有。

杭锦书在京郊的田庄里坐着,晴好的天,疏阔的云,都教人畅快,还有恬淡的雾气,从初晨散开后,到了暮色玷染四合时,又重新聚成一帘柔纱。

溽热到了晚上,消退了许多,杭锦书看着暮光收拢最后一片残线,彻底入了夜,她知晓,这一日,荀野也不会来了。

等不了的不是他,而是她。

再过两日,伯父与父亲就要抵达京城。

她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只能先斩后奏。

庭前一片茉莉,白蕊如雪,散发着清澈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杭锦书在院子里的摇椅里,不知不觉又躺了半日,罗裙被晚来的雾弄潮了,湿淋淋贴着双腿,有些凉意。

香荔见了忙来劝她:“太医说娘子体虚畏寒,不能着凉,还是莫在院里坐了,我们进屋吧。”

摇椅停止了晃动,一双伶仃玉足抵在地面,杭锦书扶椅起身。

“不进屋了,我们进大明宫。”

荀野不来,她主动去。

深夜宵禁,大明宫四门均有禁军把守,但东宫有一东华门,步道狭窄,可单独联通外间,杭锦书就是从这道门进的,守备见到太子妃娘娘回来,也并不觉得奇怪,两侧让行,迎太子妃入宫。

此时早已是夤夜时分,杭锦书走近了丹墀阁,寝房设在二楼,登楼而上,屋内陈设俨然,焕然如新。

推开寝房的门,隔了重重树杪与林间漫漫的灯火,能看见远处武英殿横斜飞出的鸱吻,两侧垂花柱下,一面纱窗闭合,殿内的灯火,彻夜都不曾熄。

素年向太子妃娘娘道:“殿下这两日都没就寝,一直就在殿中等着娘娘回来。”

杭锦书轻轻点头,“时辰太晚了,让殿下休息一夜吧。”

素年领命,去武英殿向殿下报信。

结果素年去了没有多久,当杭锦书要更衣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惊动了耳膜,杭锦书更衣解带的手停在腰间,错愕看向身前那面等身高的琉璃镜。

镜中映出修长的孤竹般的身影,他挺立在那儿,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仿佛终于确定是她回来了。

下一瞬,杭锦书听到沉重而急快的跫音,由远而近,不过眨眼之间,便有一双长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环抱住。

他的下巴低低地靠向她的脸颊,错愕又惊喜,怀着失而复得的小心:“夫人,你不生气了吗?”

她主动回来了,这意味着她不想和他分开么?

可不可以这样想。

荀野不知道,他的心跳很激烈,急促而澎湃,隔了一重夏日凉衫,清晰有力地叩向她纤薄的脊背。

杭锦书看向镜中,荀野的眼睛很红,熬了两个大夜了,但一点也不臃肿,依然神采奕奕,像是一片辉煌的骄阳日晖。

在离开的前夕,她发现,其实他是好看的。

很俊朗的模样,很……英气。

杭锦书的手缓缓下移,摸到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一挣,将他挣开,荀野不敢再上手,眼睁睁看着,夫人在他怀中慢慢转过了身,身子贴在背后的琉璃镜上,清冷如梨花的瞳仁里写满了淡漠。

夫人向来曲意逢迎,虚与委蛇,他知道。可是,她现在连掩藏都不需要了。

荀野心跳停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夫人不是来和他团圆的,他顿时生出一种想要飞快逃走的冲动,便道:“我,我忽想起来,神武中郎将好像寻我有要事……”

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哪里是平素要处理政务的神武骄傲的太子模样,杭锦书一眼识破,故也不放他去:“殿下。”

唤了一声,荀野的声音冷静下来了,他慢慢地抬起眼。

通红的眼,浮着一缕缕血丝。

如果可以,她真不该在今天和他说这样的话。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杭锦书看向荀野,一动不动地靠着身后的琉璃镜,面对他,“殿下,不妨先听听我这件事吧。”

荀野仓惶的眼底浮露出挣扎,他搓了一下掌心,生疼,“你,不必叫我‘殿下’,夫人,我不喜欢这样。”

他略小心地看她,“夫人习惯叫我‘夫君’的,对吗?”

杭锦书认真地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示意让荀野拿去看。

荀野不肯动,他就站在那儿,好像迟钝地没体会到。

但杭锦书知晓他是故作迟钝,她展开手中的诊断书,给荀野看:“殿下,这是太医为我请脉之后留下的诊书,我此生都将不会有孕,所以也不可能为你诞下子嗣。”

前日在甘露殿时,崔氏命太医过来,给她请了平安脉。

成婚三年无子,照道理来讲,便是一方身子骨有问题,荀野是断然不可能有毛病的 ,那症结一定就在杭锦书身上,崔氏也想知道,是不是杭锦书真的身子骨弱,不宜生育。

太医给杭锦书一把脉,就知道了,杭氏往昔服用过大量的寒药。寒药入体之后,虽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伤害,但会导致宫寒,影响生育的能力。

杭氏还能孕育子嗣么?仔细调理,其实是能的。

但太医得了皇后娘娘的授命,能也要说个不能出来,何况这脉象确实与寻常妇人有异,就算他说个不能,一般的庸医也不敢驳斥。

那这就好办多了,太医当即草草地下了一个诊断,写下脉案给皇后与太子妃。

崔氏见了脉案,嘴上还十分可怜她,道她此生都不再能体会为母的快乐。

杭锦书此刻手里拿的,正是这份脉案。

荀野知道,这是夫人借来的理由。

他张了张口,上前了半步,正要说话。

杭锦书却朝她微微一笑,在那笑意里,他看不到一丝不忍和不舍,霎时心口像中了一箭,疼得五脏六腑乾坤移位,天倾地覆。

荀野泥塑木胎般站着,心房坍塌的废墟里,夫人温柔和缓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来。

“妾以无子犯七出之条,也无协理六宫之能,恐不适宜继续做太子妃。但请殿下念在杭氏也算从龙有功的份上,能准允和离。如殿下忿于妾身素日怠懒,便请殿下休弃杭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