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赵曦灵入宫做溧阳公主伴读, 对她来说已经是够出格了,她是太原令赵瓒的女儿,以身份家世论, 在这一批贵女当中都是靠底的, 原本也不报任何希冀。

可崔皇后在她们这些人间游走了一遍之后, 竟然慧眼识珠, 相中了自己。

还将她破格提拔, 领入宫中, 给溧阳公主侍读。

赵曦灵在太原时身负才名, 琴棋诗书无一不晓, 入宫之后, 也颇得崔皇后赏识, 她等着皇后为自己安排一个前程, 如愿嫁给太子, 为妻是荣耀, 为妾也心甘情愿。

然而还是出了岔子, 她们当中心思最活泛, 平素话最多的女孩子, 竟然没看上太子, 转头看向了老皇帝,用了一点微不足道谁都看得出来的小小心机, 便顺利爬上了陛下的龙榻,入宫做了才人。

赵曦灵不理解乔氏是怎么想的, 皇帝已经年过四旬, 长得魁梧身材黧黑大脸,相比较起来,太子便年轻俊朗许多, 而且身材样貌都好,又有一身拉弓射箭、舞枪弄剑的将军本领,怎么样都不亏的。

太子是开国太子,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入朝以后也并不昏庸暴戾,一直勤政为民,这样的太子,还有不坐上帝位的可能吗?

乔氏说着是高瞻远瞩,可赵曦灵看她,也是浅薄得很,为了现在的一时容华,冒着得罪中宫之主的危险,攀附帝王,委身侍奉一个即将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难道夜里真能下得去嘴?

乔仍月事件后,崔皇后敲打她们俩是应该的,但赵曦灵发誓发得很诚心,她绝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崔皇后看着她,大抵是渐渐发觉了她的好处,竟提出,让她去引诱太子。

“你身段模样都好,又有与前太子妃一般的才情,到了他身边,没有他不喜爱的道理,”崔皇后安抚她道,“对了,你应当知晓,荀野对他那位前太子妃可谓是掏心挖肺、不能忘情,那休书也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举世皆知,他被杭氏休弃,实则这只不过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铁证。”

赵曦灵还是感到万分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搓得滚烫发热。

崔皇后接着安慰,套了护甲的长指柔情婉转地抚过女郎肤光如雪的脸颊,俯身凝视着她,“你也无需忧心。陛下那样儿的,你也见了,实不相瞒,本宫膝下两个皇子,与陛下一般无二,这荀家里的男人没一个正经人,你这般漂亮,我见犹怜,何况那些色胚。荀野见了你这与杭氏相似的脸蛋,必然神魂颠倒。”

“是……是吗?”

赵曦灵也自忖脸蛋富裕,自己是太原出了名的美人,可面对太子,还是多少不自信。

崔皇后就给她鼓劲,“他就钟爱杭氏与你这种,面貌七分清秀中夹杂三分冷艳,神情高贵,又温软可欺的女郎。”

皇后拿出一股“知子莫若母”的笃定来,诓得赵曦灵晕头转向,信以为真,心甘情愿地往火坑里跳。

谁知,荀野根本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也毫无恻隐之心,教人将她绑了,扔进了甘露殿。

素年是头一回与皇后殿下对峙,他弯着腰,卑躬屈膝地回应:“殿下问,这名女子是否皇后殿下宫中走失的宫人,有人看见,她曾与皇后殿下过从甚密。”

崔氏往后便一扫,眼看赵氏没能得逞不说,还灰头土脸五花大绑地让人送回来了,霎时脸上无光,“是走失了一名女郎,但并非本宫宫中的侍女,而是进京前来为太子近身侍奉的家人子,如何会被绑了送回来?难道是她行止粗鲁,侍奉殿下不力,被打成了刺客?”

说着眼风剜了赵曦灵一眼,让她闭嘴,不得多言。

素年掖着两手恭恭敬敬地回话:“殿下让奴婢传话,若是皇后跟前的娘子,便完璧归赵了,请皇后殿下下谕旨,请今夜睽睽众目为见证,殿下什么也没干,连女郎的一根手指头也没染指。”

“……”

崔皇后的嘴角抽了抽。

荀野这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向谁说明什么?

崔皇后也没管赵曦灵的死活,脸上讪讪,应许了,回头便恼羞成怒地把赵曦灵发落回了溧阳公主的寝殿里。

赵曦灵虽比不得杭氏那等大家族的贵女,但也是名门望族出身,从小受尽呵护养大的女儿,几时遭受如此屈辱,当夜一时没想开,回去后取了绳索要上吊。

另一个同行的家人子从绳子上抢下了她,指着她的脑门一通骂:“你蠢不蠢啊,为了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此路不通,你就不晓得换个门路?”

赵曦灵一怔,泪眼婆娑地看着与自己同行的女郎谢兰芝。

谢兰芝怒其不争地道:“皇帝就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皇后为什么费心把你我从秀女里边拉出来,你看不明白?你,我,还有乔氏,是这一批家人子里边出身对太子最无助力,模样长相又偏与杭氏有几分相似的,她苦心孤诣把我们送到太子身边,难道不是为了给太子扯后腿,再让自己膝下的二王娶大家族的贵女,好拉拢娘家助力,为昭王誉王筹谋么?”

赵曦灵脑子不活,但谢兰芝一提点,她也转过弯来了,有茅塞顿开之感。

“是啊。”

谢兰芝舒了口气,嗔怪看她,“乔氏比我们都聪明,她早看出来崔皇后有移位换鼎的野心,担心太子将来真被她斗下马,所以一早为自己换了目标。”

赵曦灵更是瞠目结舌:“原来如此。”

谢兰芝又捏她耳朵,把她耳垂下挂的明月珰狠狠地磨,“我俩都是实心眼的傻子,没想到你比我还傻!”

“那……”

何去何从,她倒来自己竞争对手了,谢兰芝不知是气是笑。

“都是同路之人,为了家族荣耀,迫不得已卖身皇室,我与你同病相怜,这样的两个人要还不能抱团取暖,还要互相内斗,那才是蠢呢。太子痴恋杭氏谁人不晓,哪日他被杭锦书卖了,还要巴巴为她向买主讨价还价呢,我们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儿,不如信了崔皇后,转投昭王。”

谢兰芝自知愚笨,没有乔仍月的好脑子和好手法,吸引不得老皇帝注意,何况那老皇帝……委实也太叫人喷饭了。

还是昭王好,年纪轻,又俊俏,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人就是被逼着走到绝境上,也要爬起来为自己搏一搏,给破屋子里开一扇窗。

姐妹两个勠力同心,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何况那昭王本身也不是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柳下惠,上回狎妓挨了教训,但这种事一旦开了荤是不好戒的,忍得了不去秦楼楚馆厮混,但忍不了寝屋中频频有女郎献殷勤,手帕添香。

谢兰芝与赵曦灵二人都生得花容绮貌,身上又没有外边秦楼花魁的轻浮气,就这么欲说还休、欲拒还迎地勾着、吊着,昭王荀珏很快便上了勾,魂不守舍地扑向了罗帷。

昭王年满弱冠,已经在外头开府了,但还因为琐事三天两头地入宫面见皇后,双姝便是趁昭王进宫这日,引诱了他。

他是个定力不足的,原本赵曦灵在荀野身上失败一次,信心受挫,谁知能在荀珏这里重拾信心,荀珏见了她,便向馋嘴的猫儿闻到鱼腥便走不动道儿,三个人衣衫不整厮混了一晚,翌日大早,荀珏便领着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向皇后那处说情了。

他呢,是个见到美色便走不动道的愣头青,非说要同时纳两个美姬,气得皇后一抬起手来,劈手掌掴了他正反三下,尖锐的护甲,直把昭王殿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都刮破了。

“竖子不足与谋。”崔皇后斥责自己的儿子,竟是妥妥的见色起意的败类。

荀珏还觉得特别不平:“母亲本是要为孩儿选妃,孩儿如今只不过提早择中了,母亲为何大怒掌掴孩儿?”

崔皇后气得直闭眼睛,“你这孽障,这是为你哥……”

哪想到荀珏一听更难过了,挺直腰板朗朗道:“这般貌美温娴的女郎,母亲只可着长兄?母亲竟然偏心大哥如此?”

“你!”崔皇后一门心思为他,居然被他打成偏心荀野?

她要是偏心荀野,以那位的赫赫战功,和如今在朝野上下称誉渐盛的名望,再配有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嫡长子的身份,她还需要操个什么心!

她是生了个什么蠢猪废物,几本经史子集都读不明白,连他母亲的一番拳拳苦心,他都眼瞎认不清!

气得崔皇后倒仰,哪知道胸口还没抚平,那逆子突然扬声道:“反正孩儿与二位娘子情定终身,已经向阿耶通禀了,阿耶也答应了!”

“什么?”

崔皇后再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完左脚还不够,还要砸右脚。

一番心血,竟是付诸东流。

再看两位娇滴滴的心机深沉的女郎,崔皇后觉得她们比乔氏还可气。

当下这口气,再不平也只得忍了,她挨在罗汉床的床围上嘶嘶叹息,吐完几口气,平复些了,冷静道:“好。你要纳妾,母后不管你,只一条,你的正妻,必须由母后亲自挑选。”

荀珏就退而求其次不再顶撞母亲,但在迎娶正妃之前,他提议,一定要先纳妾,不能让两个小娘子没名没分地跟了他。

“唉哟,”崔皇后气得心绞痛了,被韩嬷嬷和李嬷嬷联手扶着,也只能无力地靠在床围上叫唤,“你这混账,当真是要害你母亲的命。没出息的东西,荀野还知道娶妻娶贤,要给正妻体面,婚前身边一个通房侍婢都没有,你倒好……罢罢罢,我早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玩意。”

好在,她生了两个儿子。

大的指望不上,还有小的。

虽然小的……崔氏神色一凝。

*

二殿下昭王纳妾的消息,一早传遍了长安。

天子点了头,虽不举行婚礼,但二位娘子也系出仕宦门第,不可怠慢,便在行宫举行大宴。

荀野作为长兄,自然要出席。这场大宴,还广筵长安群臣,设百戏,梨园歌舞,恰好逢着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与民间立社设祭酬谢土神一道举行。

昭王大喜,长安诸多名门前来行宫赴宴,杭氏也赫然在列。

荀野早就在行宫之内等候,今日二弟成婚,他却在偏殿的耳房里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又是沐浴焚香,又是梳头开脸,把脸颊上多余的绒毛用刀一点点刮干净了,两鬓裁剪得一丝不苟,破天荒地搽了点儿粉,整个人看上去既白净又俊俏,再换上一身大红礼服,直夺走了昭王殿下的风头。

一群贵女在底下窃窃私语,说得笑靥彤红,见到太子殿下出来,都纷纷住了嘴,闭嘴惊艳了一下,又凑在一堆讨论起来。

“你们知道么,这太子身上有胡人血统,他的母亲可是出身西域的美人,那吐火罗美人你们可曾见过,个个高鼻深目,浓眉大眼,美艳至极。”

“太子也挺美的。”

“都说太子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必定生得满脸虬髯,一身肌肉疙瘩,这么看着,倒像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将。”

“我还以为杭氏都看不上的男人定是恶劣到无法忍受呢,这么一看,倒也还行。”

荀野耳听八方,其实听得到女郎们的窃窃议论,深以为能得到女郎们的认可,他今日的打扮就算大功告成了,于是无需回炉,赶紧上西面栖枫门等候杭氏众人。

再看到杭锦书随众人一同前来的身影时,荀野强行按捺住激动,心中道一声她果然来了,便把探头探脑的做派收起来,装作刚刚到此,与杭氏巧遇一般,上前与少司空打了个招呼。

杭况连连拱手:“殿下。”

荀野一笑,“巧了。既然一起到了,那便一起入席吧。”

说罢,便摆出小辈的姿态走到了杭况身旁侧后方,悄悄地斜眼看杭锦书。

她垂首不言走在孙夫人身旁,穿一身缃叶黄攒花锦绫百褶裙,手挽豆蔻绿的洒金披帛,温婉而明媚,像是一朵亭亭的姚黄。

杭锦书当然也察觉到有一道目光频频地看向自己,但她只当作没有察觉,故意不看他。

看一眼都怕酿成大祸。

太子殿下显然是还未死心的。

到了快要入席时,荀野就不能装小辈了,只好大大方方地走出来,以储君之姿坦然迎接众人的目光。

杭锦书坐到了女眷堆中,恰巧这时,一娇俏可人的女孩子朝她挤了过来,非要与她挤在一处,杭锦书认了出来,这是溧阳公主。

荀林茂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弯月牙,很是清甜,“嫂嫂。”

她还和以前一样唤她,可杭锦书却已无法接受,只能低低提醒,“公主殿下,臣女已经不是了。”

荀林茂不以为意,她吃了些酒,脸蛋红扑扑的,一哈气便是一股酒味:“一日为嫂,终身为姊,你只是不要大哥了,可不能不要我啊。”

杭锦书在都护府地住过几日,也就几日,与荀林茂有一点儿交情,可她不知道,荀林茂为何这样喜爱她,就连当初她要与荀野随军通行时,才到她胸口的小姑也嚷嚷要去。

荀野坐在对面不远,听到那句“你只是不要大哥了”霎时黑了脸,只想教人把那小鬼丢开。

杭锦书抗拒不了一个天真可爱,像糯米团子似的小姑,她没说话,但眼神很柔和。

荀林茂就更大胆,偷偷拽了嫂嫂,

在底下暗暗告状:“嫂嫂,你是不是因为哥哥不洗澡离开他的?”

“这……”杭锦书不知怎么回答。

荀林茂皱起眉头,小声道:“其实他小时候就这样。”

杭锦书以为荀林茂要说她大哥的坏话,不想再听了,想坐直身子,谁知又被荀林茂拉拽了回去,她巴巴地道:“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大哥太可怜了。我们都有母亲疼爱,有阿耶关怀,从小养在都护府,什么也不发愁,一切都有仆婢为我们料理,我二哥七岁的时候还不会穿裤子呢!可是大哥在那个年纪,就已经进军营了。他什么事都只有自己做,教习大哥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他有多严格我知道,爹娘都劝的情况下,我还是挨了不少打的,戒尺都打断了好几根。大哥没人撑腰,得挨多少打啊。”

“站不了马步要打,拉不开弓也要挨揍,什么好名声、战功都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流点血汗,谁会服气你?所以大哥他没空管自己。西北那地方也就都护府还好点儿,一到了军营里,那是非常缺水的,连喝的水都很少,别提洗澡了。”

荀林茂滔滔不绝地叙说着军营里的苦。

杭锦书认真且疑惑:“公主怎么知晓?”

荀林茂吐舌:“我去过呀。我只待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再想当女将军我也受不了。可是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大哥一直是这么过的。”

的确很难。

杭锦书陷入了沉默。

荀林茂像个小大人似的,可她说话时,那双如星子般的瞳,总是扑闪,扑闪的,清透明亮,秀美可爱,语气也稚嫩。

“嫂嫂,如果,如果他会改的话,你还能重新当我嫂嫂吗?”

少女的声音诚挚而稚气,充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

杭锦书惊讶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和荀野一样,把眼睛皱起来时实在很有种让人不得不怜爱的委屈感。

正要说话,大宴上歌舞开始了,一名绿衣舞姬,宛如仙子凌波踏月般步入亭台中央,折腰作舞,臂作柘枝,踏歌而来,霎时梨园笙箫渐起,耳中已尽是曲乐之音,再不闻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