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杭锦书没有药, 四下里要寻,荀野叫住了她:“锦书。”

她一下收了脚步,回眸看向他, 荀野弯着嘴角, 把她系上的帕子扯开, 在她惊异地呼了一声“你”时, 荀野走到溪水边, 弯腰蹲下身, 熟练地将受伤的手伸进了溪水里冲洗。

流动的溪水涤荡尽血污, 冲刷走一片淡粉色的水流, 荀野把伤口洗净了, 摸出怀中的金疮药给自己涂抹。

“伤在右手, 我行动不便。”他可怜巴巴看她, 目的明确。

杭锦书再一次感到这双眼睛和溧阳公主殿下的眼睛何其相似, 一皱起来, 像被遗弃的小狗那般委屈无助, 看得人无法狠心了。

她上前拿住他递来的金疮药, 打开药塞, 挤出一点膏状的药物, 指腹蘸了涂抹到荀野伸过来的手掌心上。

这伤口被洗干净了,情况看着没那么瘆人, 但口子划的很深,血还没完全止住, 杭锦书屏住了呼吸, 垂目仔细地给他上药。

女子指尖的温度,是微微带着凉意的,和那股湿软搅和在一处, 轻轻一触,荀野就如坐针毡地心里发抖起来。

他和她曾是夫妻。

他们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而且做过多回了。

可荀野没出息地发觉,其实这么简单的触碰,她只是专注为他上药,就会让他灵魂战栗。

她完全没有觉察。

荀野虔诚地凝视着她,一眼都不敢眨。

他这时突然明白了她说的什么“第二次”,上一次李貘刺杀她时,他也奋不顾身相救了,李貘是栖云阁上榜的高手,箭术臻入化境,盲射之威独步天下,从他的箭下闪转逃脱,荀野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只是那时候,她完全没有像今天这般为他上药包扎啊。

荀野的春心又萌动了,像一丛丛柔绿青翠的水草在溪水里随波荡漾……

杭锦书给荀野涂抹完了药膏,确认伤口已经完全被药覆盖,舒了一口气,再一次道:“太子殿下何等矜贵,以后……”

“该挨刀子的本来就是我。”

荀野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手中还攥着那条染了血污的雪白锦帕,定神看着她。

“她想杀的也是我。”

杭锦书蹙眉,“我知道,但是殿下也可以选择不挡这一刀的。”

荀野意味不明地扯了一下嘴角:“连与我素昧平生的公孙绿芜都知道,也笃定我会挡下这一刀让她有机可乘。你真的不明白吗?”

杭锦书一默。

她抿着嘴角,把荀野手里那条帕子拿了,重新给他缠上,系紧,防止血液渗出,转过话题:“殿下这伤还是应尽早寻太医处理。”

“就这么处理就完了,”手上的伤口荀野并不在意,“对我这种伧荒莽夫来说,这点伤不过是挠痒。”

杭锦书又是轻轻愣住。

她忽想到陆芳歇。那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子,但是有一个很深的弱点,他怕血。

那个人只要见到血,便头晕眼花,还可能干呕,即便只是被蚊虫在皮肤表面叮了一下,吸出了一颗微小的血珠。

简直是她见过的男人里的另类。

荀野呢,他是眼也不眨的,也完全不拿这当一回事,即使杭锦书认为这已经很严重了,他还面不改色,仿佛这伤不是受在自己身上。

更让杭锦书无地自容的,是他说自己是个“莽夫”,原来荀野一直知晓,她的家人曾经在背后这般议论过他。

“你,”杭锦书迟疑垂眸,不敢看他的眼色,“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荀野勾唇一笑,并不在意:“我本来就是个莽夫啊。锦书,我要不是的话,你多少,不会这么讨厌我吧。”

杭锦书更是心乱如麻,完全不知如何说,其实她那天晚上对着他,出于尽快和离的目的,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假话。

她并没那么讨厌他。或者脱离婚妻子的视角来看,荀野并不让人讨厌,相反他身上有许多熠熠生辉的优点,但那时的她是很难公正地看待的。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只能哑口无言。

荀野自嘲轻笑,指尖一寸寸摩挲过掌心系着的那条红梅点点的雪帕,嗓音低了下去:“我皮糙肉厚,没大碍的,你千万不要有负担,本来就是我该受的。我杀了别人的阿耶,反过来别人也想杀我,天经地义。”

杭锦书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一句“你不疼吗”的问候,出于道义,她应该问一句的,哪怕是陌生人也都会问一句的,可正因不是陌生人,隔了这么一层尴尬的关系,杭锦书却问不出口。

其实如此深刻的划伤,怎会不疼呢?

他却权当无事发生那般。

过了片刻,她又岔开了话题:“那位公孙娘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荀野如实回答:“行刺太子,死罪难逃。”

杭锦书幽幽道:“也是可怜之人。”

荀野轻哼:“她要是杀我,并不能得逞,我就饶她也无妨,但她不择手段,用你做饵,这是取死之道,我成全她。”

杭锦书摇头:“我没有干涉你处决的意思。”

觉得公孙绿芜可怜,与觉得她必定会被处死,并不冲突。谁是无辜待宰的羔羊,谁是举起屠刀的刽子手,在这个世道里说不清楚的。

行宫出了刺客,暗卫带走公孙绿芜后不多久,便有大批翊卫赶来,霎时将这片石林围得水泄不通。

荀野无奈地呼气,他和她才说了这么几句话,总是要被煞风景的人打断,果然,人一多,她立马矜持端庄了许多,不再和他说话了,敛衽向他告辞。

临走前,杭锦书向赶来支援的翊卫提了一句:“殿下手掌受了伤,一定要请太医来处理。”

他那种粗暴果断的处理方式……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公孙绿芜是今夜起舞的舞姬,当筵一舞,媚如春辉,许多人都已识得她。

谁知她突然行刺太子,还刺伤了太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公孙氏和太子之间还隔着一层血海深仇,她并没有虔心归顺新朝,而是暗怀芒刺,打算与太子同归于尽,替父报仇啊。

行径是烈女行径,可惜为了她那个死不足惜的父亲,就太不值当,连飞蛾扑火的悲壮都少了几分,只让人感到蒙昧。

皇帝听说了此事,也勃然大怒,当即给公孙绿芜下了死牢,捱过了大喜之日后,明天便就地处决。

他也还感慨着,要是今日果真听信皇后谏言,让荀野纳了这个公孙氏,只怕自己骁勇善战的儿子,就要死在女子卧榻之上了,岂不叫人耻笑。

幸而太子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简单处理之后,太医道无碍,便歌舞依旧了。

今夜的主角,昭王荀珏,是最开怀的一个人,吃多了酒之后,他简直手舞足蹈了,太过失态连崔皇后都看不下去,连连催促送入洞房,莫再丢人现眼。

新人走了,但这热闹还不曾结束。

新朝才定不到半载,皇帝勤政匪懈,为了表示自己与随殇帝的不同,他极力缩减开支用度,奉行俭以养德,也始终不曾大办宴饮。数月来群臣与皇帝都苦苦按捺,生怕百姓指着鼻子骂他们和前朝官员一样,性如强盗,尸位素餐。

荀伯伦在都护府为臣时,并不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主,坐拥天下了,却要忍耐,越忍耐越反弹,加上前不久因为荀野那逆子让自己颜面尽失,此次借着二子婚事,他呢,颇想放肆妄诞一回。

入夜后又有无数焰火,光影徘徊,从云头坠入水底,五色绚烂,响声不绝。

贵人们也都没走,留在行宫之中享受篝火烤肉——这是北境的习俗,被皇帝带到了中原。

这些中原的贵族都感到十分新鲜,就是图个新鲜也不想早早回去。

荀野裹好伤口出来时,恰逢老郭。

这厮是个酒中恶鬼,醉得最慢,醒得最快,人醒了之后听说有烤肉,他馋起来,教厨房给自己熬了三大碗醒酒汤,汤灌进去了,走路也不打晃了,就打算跟着太子去蹭吃蹭喝。

结果半途上撞见别人在投壶,一群衣衫鲜妍的贵女,与一帮风流蕴藉的郎君,不设男女之防,嬉笑怒骂,投壶争胜。

老郭本来没兴致,忽然听到人群里有人笑:“大善。陆郎君与杭二娘子双剑合璧,把我们都赢过去了。”

然后,便有老郭熟悉的夫人的嗓音传来:“只是运气佳。”

对面的贵女就笑:“是,杭姊姊,你今天不投壶,去搓上三圈叶子牌,也肯定把把天胡。”

老郭把自己狗眼擦亮,往人群中扫去,那一身锦衣罗衫的女子,不是夫人是谁?

哦,夫人已经把太子给休了,不是夫人了。

老郭接着又看到,夫人身旁还站着一个温润的芝兰玉树似的男子,一身雪衣宽袍,身形如鹤。

他霎时大怒,龇着牙咧起嘴,拨转脚尖飞快地去寻太子。

荀野刚缠好右手上的伤,恰见黑夜里一口成精的假牙朝自己飞过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皮肤黑如锅灰的老郭。

刚揉了揉手腕,老郭已经卷起一道狂风扑到面前,头顶的宫灯朗照,照见老郭黢黑的脸庞上隐隐的怒意,风一吹,老郭身上的酒味和汗味儿熏得荀野直皱眉:“一丈。”

老郭委屈不已,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往前走了一丈的距离,悲愤回眸:“殿下,你真是变了殿下,以前你从不嫌我老郭粗俗。”

这种误会不能有,荀野一向礼贤下士的,他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没嫌弃你,你只要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孤让你抱都成。”

但真让老郭抱一抱,荀野说不准昨年的年夜饭都还能吐出来,说罢心虚地转移话题,“你慌慌张张寻孤,有事?”

老郭被这么一问,霎时想起正事来,于是悲愤不能抑,“夫人,哦不,太子妃,不,前夫人……”

荀野皱眉打断他施法,确定他说的人是,“锦书?”

老郭重重地点头,回头一指人潮那边,“前夫人,正和一个郎君在那里和人比赛投壶呢。”

一个郎君?

荀野心头示警的铃声大作,声音也沉下去:“是谁?”

老郭大声回答,实诚地道:“不知道,末将刚就着宫灯瞟了几眼,长得真漂亮,神仙似的郎子,全长安小姑最钟爱的那类皮囊,白白净净就像一尊玉像似的……”

话没说完,荀野咬牙切齿地沉声道:“孤知道是谁。”

陆韫。

一时错眼放过了他,没想到如此盛大的筵席,他也来了。

一想到那两人像金童玉女那般联手投壶,被一众最喜欢传小话的女郎们簇拥着,只怕还艳羡说他们一对儿,荀野便气得胸肺欲炸。

“在哪?”荀野的双眼如火把燃烧着,“带孤去!”

老郭自然领命,与荀野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内花园,只见一群女郎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第二轮投壶。

荀野一眼便看见,杭锦书与陆韫站在一处,彼此挨得很近,她正专注地托着手里的箭镞,凝神瞄准壶口。

箭矢被素手扔出,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半圆的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了壶口里。

那厢便传来一阵惊叹之声。

陆韫的眼底含着和煦的笑意,低首向杭锦书说了什么,应是在夸她,她轻轻点头,两人在说着话,隔了太远,人声太嘈杂,荀野完全听不清。

妒忌的火焰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人潮一片交口称赞中,只听到一个不速之客高扬的嗓音杂糅进来,“手气这么好么。孤也来试试。”

这个自称道明了来人身份,于是两侧男女都如秋风卷荡着芦苇般,各自分拂而开,让出一条步道,荀野就在人潮之后越众而出,一步步走向如众星拱月般的杭锦书与陆韫。

杭锦书看着他,视线落在他受伤的右手上。

本以为他今晚已经回去就寝安置了的。

荀野已经来到了陆韫面前,右手拿了一支羽箭,澹澹道:“孤很久没投壶了,手生,今晚忽然来了兴致,比么?”

陆韫自知投壶之戏绝难比得过一个百步穿杨的将军,但,对方手上缠着纱布与绷带,又是激怒之下,心性失常,那便难言。他轻声一笑,嗓音温润:“今晚的规则是男女一组。若有女郎愿意与殿下一组,何妨一试。”

荀野道一声“好啊”,目光立刻就看向杭锦书。

陆韫呢,却将肩膀倾斜进来,阻止荀野靠近,清隽如素宣上写意山水似的眉眼,含着片片清冷凉意,“我与杭二娘子已经连组三个回合,二娘子是今晚的女魁,殿下初来就要抢走二娘子,未免胜之不武。殿下是荀家军主帅,传出去,名声如何好听。”

被将了一军。

荀野眯起了眼。

名声什么比起杭锦书不算个玩意,但荀野想与杭锦书一组,对方的态度,却始终淡淡。

他心凉了一截,胜负心起来了,一转头大声道:“哪位小娘子愿意与孤一组?”

太子殿下威煞赫然,是出了名的高手,与他一组说不准这能翻盘为胜,今夜获胜之人是能得到彩头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即就有一名身着藕色罗裳的小娘子勇敢地举起了手:“殿下!我愿!”

杭锦书的眼光随着一众人,都诧异地向她看去。

夜雾之中,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雾,像是一团滚动的妩媚的彤云。杭锦书认出,这是范阳卢氏的小娘子卢仪。

他们家与零州杭氏是世交,卢仪的父亲与杭锦书的父亲还是同一师门所出。

卢仪今年十六岁,及笄未久,尚不曾许亲,她来长安是参加大选的。

卢仪鼓着一张粉扑扑的脸蛋,志气高昂地走到荀野身边,荀野对这个勇敢的小娘子弯了眉眼,赞许道:“好。就你了。”

他是真不挑,只要有个人就行了,他一个人也能杀穿对面。

尤其是陆韫。

见不得他嚣张。

杭锦书又看了一眼荀野包裹着纱布的手。

今晚的彩头是一柄佛座枕檀木玉如意,和外祖父生前最爱把玩的那一杆模样非常相似,她想赢下它,换取近来愁思郁结于胸的母亲展颜。

本来胜局几乎要定了的,她今晚的手气也出奇地好,可荀野突然横插了一脚。

他在这儿,她要赢的话,会很难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卢仪一组,两人分着羽箭,低头商量战术的时候,杭锦书突然感到眼睛刺疼,一眼都不愿再看。

她也低头专心致志地从箭囊里挑选做工精湛的箭,不知不觉已经咬住了嘴唇。

不愿输,更不想输给荀野。

她从来没想过,荀野有朝一日会站在她的对立面,与她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