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荀野轻快地应承了渤州之行。

杭锦书心里巨石坠地, 同时又有另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涌出来。

她越来越发现,她做不到对荀野的付出视若无睹了,她怎么能一次次地, 逼他到这个份上, 明明都已经和离了, 还要纠缠。

荀野分明知道, 她每一次都在利用他。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

除了陪他一起, 让自己心里的负疚少受一点, 她真不知该做些什么, 弥补心里常觉的亏欠。

荀野听到她说要去, 第一反应是拒绝, 渤州临海, 日晒风吹, 日子不如长安舒坦。

但渤州路途遥远, 他一人孤身上路, 把杭锦书和陆韫两人留在长安, 岂不是给了陆韫可乘之隙?荀野没那么傻。

心思一转后, 他立刻勾起唇角, “好啊。”

杭锦书的眉结没有彻底放松, “可是,行刑之日在即, 我们用什么办法让誉王殿下暂缓行刑?”

荀野卖弄神秘:“你放心,有我, 把一切交给我。”

杭锦书不大能放心, 就算真有办法,渤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如何能把消息传到?

荀野看出她的顾虑, 解释道:“我小时候为了打猎,驯养过一头矛隼,后来它一直养在西北,直到近日才被送来我身边。矛隼,又名万鹰之神,一日千里,你放心它很亲我的,还通灵性。巧的是,渤州正好是它的老家,它飞回老家之后,就会找认识的人搭窝,也就是我三弟。”

的确是无巧不成书,荀野偏偏就有一只祖籍渤州的矛隼。

“几时动身?”杭锦书一刻都等不及,“我,我要回去收拾一下!”

荀野看着她乱糟糟的发髻,和一双熬得彤红的秋水乌眸,凑近了些,低喃:“你先回去睡觉。我把矛隼放出之后叫你。”

杭锦书顺从地点头,心怀戚戚地看他的红眼:“殿下,你也是。”

荀野一笑,“我一躺下就做噩梦,还是别了。”

杭锦书尝听人说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一个人频繁地做噩梦,那就是心头有郁气缭绕,轻则失眠,重则伤肝,“你梦到什么了?”

荀野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的“噩梦”,于是蒙混过去,“锦书是小神棍吗,还会解梦呢?我说了你也帮不了我,所以没必要让你烦恼。快回去吧。”

梦里都是她和陆韫的亲昵,醒来后,却能看到她在眼前。

就这样吧。

不睡也能熬着。

天已经大亮了,杭锦书困倦得厉害,但必须要回田庄给母亲报信,她就在车上将就眯了片刻。

马车驰往京郊,到了田庄,杭锦书支起直亲吻的两片眼睑,向母亲说明了荀野的答复,孙夫人流下泪来,双手合十紧扣,朝苍天祷告。

“幸而还有太子愿意斡旋……”

孙夫人泣不成声。

“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孙家这一代唯一在朝为官的子弟,他要出了事,孙家真个就要败亡了……”

早些年天下大乱,反王割据,各大世家都被趁火打劫了不少。

渤州孙氏这等中等世家,经过数百年,早已败落,人丁凋敝,部曲仆妇的规模开支都锐减近半,自然而然成了虎狼反贼的眼中钉、口中食。

他们蜂拥而上,瓜分走了孙氏诸多田产与铺子,以及海上的商船。

孙家的光景大不如前,曾向杭氏寻求庇护,但乱世之中各人自扫门前雪,杭氏置若罔闻。

所以孙愈锒铛入狱,不是孙夫人不愿向杭氏寻求帮助,她心里澄明如雪,杭纬兄弟二人自私自利,为了“杭”字能出卖一切,不可能向孙家伸出援手。

反倒是那个早已不是女婿的女婿,还有一丝顾念旧情,是孙夫人唯一的希望了。

杭锦书温声道:“娘一夜没睡了?我扶你进屋歇会儿。”

孙夫人终于得以睡下,把眼睛闭上入眠。

杭锦书守在母亲床榻旁,待了许久,直到自己也困倦,想到荀野的话,她也打算回寝屋歇一晌。

香荔把白猫抱来给杭锦书亲热,杭锦书一反常态地没理香香,闭眼就睡。

那只猫趴在女主人的床榻上,睁着圆溜溜的鸳鸯眼,好奇地用肉粉的爪子挠着软褥,时不时地发出“喵呜”一声。

实在很扰人清梦。

杭锦书睡不着,被它吵得耳朵疼,一手压住猫脑袋,把它摁进了褥子里,低声威胁:“再吵的话,我就把你送人。”

想了想,报出一个让香香闻风丧胆的名字:“送给荀野。”

“……”

香香感觉自己一定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让女主人如此嫌弃,竟要把它献给那尊杀神,要是落到荀野手里,它就被拔毛下锅啦。

“荀野”俩字成功镇住了香香,该白猫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闹腾女主人了。

它乖巧且驯服地贴在女主人柔软芬芳的软枕上,屁股歪向外边,尾巴晃了几下,又疲惫不晃了,大拖尾夹在两臀中间。

看女主人睡着了,它也打起哈欠来。

自打跟着女主人来这田庄养膘以后,它整日精神倦懒,吃了睡,睡了吃,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还没到秋天的时候,它的秋膘就已经贴了里三层外三层了。

其实香香仔

细想了想,好像还是和荀野大眼瞪小眼的日子有意思。

只是那个男人吧,实在很喜欢拉着女主人做一些小猫不宜的运动,它都没眼看。

杭锦书昨夜里乘车在城中长途跋涉,饶城两周,才见到荀野,一整晚都没有打盹儿,到了这时心神松懈了,人的困意也铺天盖地袭来,不被猫儿打扰之后,沾枕头就着。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斜光破户。

香荔已经叫饭了,家主说,今日要集会,杭锦书也推说不去,让香荔代劳告假。

实在是忍不下腹中饥饿,杭锦书才从床榻上起身,把饭菜拿到庭院里去吃。

虽说时令已经八月,到了入秋的时节,但秋老虎的余威仍在,院中秋风瑟瑟,木叶微脱,一派萧飒之气。

用过了饭,杭锦书出门消食,顺带等候荀野的消息。

她已经让香荔将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只要荀野一声令下,她即刻就可以出发。

临行前,香荔再三确认细软,还抱怨不能多带一些,不然娘子只怕睡不惯,杭锦书提醒她:“我们要赶路,马不停蹄,哪里用得了这些。以前也随军的,不是都习惯了么?”

香荔不习惯,她哪里都不习惯。

她想娘子也是,跟了姑爷以后,吃了姑爷打仗的苦,但却没享几天姑爷当太子的福,实在很不划算。

杭锦书消食时凑巧碰见了暮烟中足踏秋风归来的陆韫。

对方仍是一身干净整洁、恍若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般的白裳,素雅的襟口,用暗纹绣了朵朵攒枝梨花。

陆韫唤她:“阿泠。”

他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你要出门?”

杭锦书回:“是的,出门散心。”

顺便消食。

她感激地道:“昨晚投壶,谢过陆师兄出手相助。”

陆韫轻笑,缓缓摇首:“我没帮上你什么,何况也并没有赢。”

杭锦书不说什么了,想要绕过他离开,陆韫忽然道:“我说的不是出门散步。”

杭锦书收了步子,停在一架蔷薇花畔。

陆韫嗓音温和:“你要去渤州?”

杭锦书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第一反应是身边除了叛徒。

但绝无可能,知晓这件事的目前只有荀野、她,以及香荔。

香荔绝无可能出卖自己。

陆韫凝视着她,“我可陪你一起。”

杭锦书正要拒绝,陆韫又道:“你知晓,渤州与燕州不过咫尺之隔,同属一脉,我在燕州起势之后,积累了不少人脉,其中不乏随朝渤州官场的官员,下狱的人里,也有一人与我有过同席吃酒的情分。”

他向她走近,在杭锦书的迟疑里,声调悠然:“渤州官场,我知之甚详。是因为孙愈下了死牢,孙氏求助于你。但阿泠,你要去渤州,有千难万险。”

杭锦书蹙眉,踌躇道:“我并非是一个人。”

“是的,”陆韫连这都知晓,他温声反问,“但是你要依附太子么?”

杭锦书又不言语了。

杭家固然是太子党,可她现在,却利用私情一次又一次地越俎代庖,与荀野联络,她怎么还好意思,腆着脸寻求荀野的庇护?

到了渤州他也会秉公办事,如果舅父果真收揽不义之财,为了公孙霍做门下走狗,荀野不会搭救舅舅,而她也不可能开口求他为百姓公敌撑伞。

如若那样,道义不存,天理倾覆,还会被以崔皇后、昭王为首之流拿来作筏子攻讦储君。

荀野需要保持清醒的中立,而她更加不能阻挠他判案。

陆韫趁势而为:“我所见过的脏手段、下九流远比荀野更多,许多太子无法在明面上所作所为之事,都尽可以交给我。阿泠,我会救你的舅舅,保孙氏一门平安。”

*

八月初九。

荀野向杭锦书递来了一纸消息。

渤州贪腐案,十七名监斩候的官员被重新收监,荀野在朝堂上指出,公孙霍生前所涉交易不止于渤州、燕州两地,此时不宜收网,否则将可能断掉剩下的线索,新朝当实行仁政,革除旧患,剜除为祸九州的腐肉。

皇帝听从了太子建议,调动圣旨,让太子这个与公孙霍打过交道的人亲自去渤州提审。

这个消息崔皇后也喜闻乐见,荀野一走,太子党没了主心骨,更方便她拉拢党羽暗度陈仓。

有崔皇后在枕畔吹气,皇帝答应得很痛快,御笔一挥,便玉成奏章。

隔日荀野便与杭锦书踏上了前往渤州的路。

荀野精神振奋,时隔多日,又有了与她并行同路的缘分,这一次不再受军旅之苦,也不像在北疆时凄风苦雨,到了冬日,她畏冷难熬。

虽然夫人睡着以后半夜往他怀里钻的举动,还是很暖心。

荀野也知晓,那不过是无意之举,倘若清醒时,她是一定不愿挨着他半分的。

但这种绵长、幽微、曲折的欢喜,没有持续太久。

太子如今“娇弱”得骑不了大马了,又或者是因身份矜贵起来了,故此态度也“端”着了,不愿再吞风饮露地骑马,所以直往杭锦书的马车里拱。

这一钻进来,没有预想的芙蓉花面受惊胆怯的模样,就撞见三张脸孔。

杭锦书,荔枝,还有一个讨厌的男人,陆韫。

“你也在?”荀野垮下脸,皱眉冷声。

陆韫的眉宇含有浅浅笑意,“阿泠应我,我们同行。”

荀野不肯相信,错愕的视线调向杭锦书:怎么回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人么?

多个荔枝也便罢了,又还添个茶缸。

杭锦书怕他多心,便解释:“是我答应陆师兄同行的。这些年陆师兄在燕州蛰伏,也知晓许多渤州官场上的往来,舅舅在渤州做官时交际的人,也与他打过照面。”

虽说是公事,可荀野心里头有刺,总归不舒坦,自己的福利也不想牟取了,一斜眼风,朝陆韫偏眸:“出来,骑马。”

陆韫呢,便作出一副弱柳扶风状,摆手说不能。

荀野把眉头一皱,正要讥讽他七尺男儿竟然娇弱至此,杭锦书又解释了:“师兄自小体弱多病,不能长途骑马的。”

陆韫很是感激,声调温和地道:“我这毛病多年了,也只有锦书还记得。”

荀野忍受不了他这语音语调,咬牙道:“好,不出来?那孤也坐进来。”

说罢又看向杭锦书:“你不会只接受你亲师兄坐你旁边,对我就要打要杀吧?”

杭锦书心里很过意不去,歉然道:“不会的。”

荀野趁势坐进来了。

这马车是杭氏的马车,委实太小了些,四个人坐在一起,已经摩肩接踵,荀野手长脚长更是无处摆放。

四个人心里都想:只怕还是要挪一个人下车的。

香荔忖度自己是这里头最人微言轻的一个,她不下车谁下车?于是很有眼力见儿地提议:“娘子,不然我还是下去,为太子和陆郎君准备吃食……”

杭锦书被两束目光盯着,如芒在背,大是难熬,这时香荔又说要下车,她慌乱地抱住了香荔的胳膊,只想离开这个让人随时可能被眼刀唇剑凌迟的修罗殿。

“香荔。”杭锦书忽地期期艾艾,唤了自己的侍女一声。

香荔看出娘子的为难,这一个是断绝旧情坦坦荡荡的八百年前的前任,一个是曾经有过三年婚姻,现在还黏黏糊糊的前夫,娘子与他们两个都不想谈情,偏偏这两人还不对付,好像是开屏的雄孔雀般,虽没行动,但眼神已经大打出手。

“娘子,你渴么?”

香荔递了一个台阶。

杭锦书感到马车里终非久留之地,再被荀野这般盯下去,她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已经和离,再也不是夫妻,他这么赤。裸裸盯着,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质询。

主仆二人身怀默契,面对香荔适时献上的台阶,杭锦书即刻便要下来,轻咳了一声,“渴。我们下去找点儿水喝。”

女眷们要喝水,马车自然无法再继续行径,便靠在路边停下来,一行人暂作调整。

荀野去渤州轻装简行,并没携带兵马,严武城与季从之在长安各身负要职,跟随荀野出来的只有郭岳山和他率领的一支翊卫。

老郭特别狗腿,一心只想讨好夫人,杭锦书一说要喝水,他就巴巴让人到附近取水,还招待杭锦书在树荫下就座,拿衣袖为杭锦书扇凉。

不过扇着扇着,老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变得踌躇起来,谨慎询问:“杭娘子,你不会嫌弃我老郭粗俗,身上有味儿吧?太子殿下最近可嫌弃我老郭了,半丈远不让我近身。”

杭锦书和善摇首:“不会啊。”

老郭终于放下了心,可是半天之后,见水还没来,他又憋不住了:“可将军原来比我老郭可香十倍哩,夫人为何就嫌弃他?”

杭锦书沉默了,她竟无法回答。

老郭长叹一声,口吻中竟多了长辈一般的语重心长:“夫人不在意老郭,就不会嫌弃老郭身上有味儿,汗味儿臭味儿夫人都不在意,可将军就不同了,他是夫人的枕边人,是夫婿,夫人容不下他身上有让你接受不了的不好。所以我们人啊,往往是对自己在意的人最为苛责。”

杭锦书又是一阵无话。

马车里也气氛僵凝许久了。

两个男人还在互怼眼刀,陆韫的眼温和些,荀野便是出鞘见血的凌厉。

隔了片刻,陆韫到底还是感到万分的幼稚,于是率先笑起来打破沉默,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倒,“太子对我意有不善啊,敢问在下是何处招惹了太子?”

荀野不说话。

陆韫温润谦和地道:“难道是因,太子对阿泠,至今还未能忘情?你忘了么,阿泠最是不喜他人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做尽一些无皮无脸之事。”

荀野眼眸阴鸷微眯:“此处无人,孤可杀你。”

陆韫不受威胁:“尽管。”

他知晓荀野不敢动手。

荀野确实不敢。

他不敢赌一把陆韫在杭锦书心里的分量。

就连今日这样的场合,她都一定要带他同行。

深呼吸一口气,荀野耸眉:“你叫锦书什么?”

“阿泠,”陆韫回复道,“锦书的乳名。”

他见荀野深锁漆眉,薄唇微翕,似有触动,便猜到了几分,唇角不受控制地上弯,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

“所以太子殿下与阿泠夫妻三年,竟还不知道她的乳名吗?”

荀野的脸色忽变得极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