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你一直留着?”

面对心爱的女子的追问, 荀野突然感到自己很肉麻。

以前夫妻相处的时候他就这样了,但那时候还不觉得,就算热脸贴冷屁股他也在所不惜, 只要牟取到一点蝇头小利, 他宁可豁出全部的脸皮不要。

但现在已经不在一起了, 荀野忽然感到自己实在肉麻得不像话, 仅仅是一条帕子, 缠裹过伤口沾染了血污的, 他还把它存起来。

存起来, 自己偷偷摸摸睹物思人也就算了, 还拿出来, 被撞个正着, 当事人一问, 他简直无地自容。

荀野讷讷无言。

杭锦书没动, 只眉眼轻飘向远处山峦, 声线里也多了一点不自然的忸怩:“随身带着?”

居然连出使渤州, 都一直揣在怀里带在身上, 足可见平日里是如何养护的。

这条帕子上一点儿腥气也不闻, 只有一片清淡安宁的松木香, 剔透纯澈,像极了秋日里亭亭如盖的山松, 在臼里经过不断的碾,不断的捣, 来来回回, 清香自溢。

荀野终于回应了,低低“嗯”了一声,见她不反感, 就继续替她擦脸。

把那张布满了风沙的小脸擦拭干净,荀野将帕子折好,收回怀中,便仿佛这帕子从来属于自己。

他没为自己留下多少杭锦书的私物,迄今所有的,只有一条帕子,一枚玉栉。

舍不得还她。

就霸道地不还。

反正她也没找他讨要。

就算讨要,荀野也能厚着脸皮据为己有的。

“我们回去,”荀野喉结微滚,“因为我的幼稚,已经耽误很久了。”

杭锦书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荀野一笑:“是吗?我刚才真想掉头走了,回长安不管了。”

杭锦书沉默了片刻,“你一定很生气。”

荀野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杭锦书摇头。

她不知道,问陆韫,陆韫不肯说,含糊其辞。

但她能猜到,定是两人之间发生了摩擦,陆韫说了不妥当的话。

对荀野而言,杭锦书在意自己,来追自己,就已经让他感到莫大的受宠若惊了,至于她是否为了舅舅,为了渤州之行的圆满,那都不重要。

荀野俯下漆玄的长眸:“还能骑马么?”

杭锦书顺着他的话,试着挪动了一下,发现有些困难,这两条腿像灌了砂石般,重得难以抬起,抓缰绳的手臂也酸肿难忍,比起这些,臀部颠簸所受的不适倒在其次。

她不逞强了,因为瞒不过荀野,只是提臀动了一下脚,就发现两条腿正不受控地打颤,她红了脸,羞愧地道:“腿软了……”

不止腿软了,她的声音也很软。

荀野春心骀荡,坚不可摧的骨肉此刻便如一团遇热的酥山,就要融化在片片碎冰上了。

他眉眼轻弯,语气柔和:“我带你回去。”

杭锦书点头。

他从身后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炙热的,带有火的温度的手掌,贴在她腰间的软肉上。

杭锦书身子轻轻一激灵。

他送她上马。

她熟练地,忍着疼痛翻上马背,在马鞍上坐稳当后,身后的男人也跳了上来。

这匹英姿飒爽的吐火罗汗血马,四蹄健壮,体格魁梧,有日行千里之能,故称千里马,饶是载重增加了许多负担,依然无比从容,比杭锦书从前驾乘的紫色狮还要稳当。

她想到那匹马,那是她骑的第一匹马,也是荀野心爱的战马,不禁在荀野拉拽缰绳时轻轻侧过视线:“你的紫色狮——不用了么?”

荀野一扯马缰,召唤杭锦书的那匹马过来,两马并辔而行。

行驶在夜晚宽阔的大道上,习习凉风吹拂着身上发了汗的衣衫,剿灭了那股闷燥之感,只觉身体无比清凉。

荀野骤然听到杭锦书询问,听她问起紫色狮,勾了勾唇:“它老了,已经不适合长途跋涉,所以我用功臣之礼款待它,让它安心颐养天年去了。”

说起“颐养天年”,荀野心痒难耐,他不知道,自己到老了会是什么光景。

是凄凄惨惨地一个人潦草度日,还是,身旁有心爱的女子合枕而卧,膝下无数儿孙满堂喧哗……

其实这两者之间没有鸿沟,端要看她对他是否仁慈而已。

杭锦书轻轻点头,目视前方的黑夜。

虽然远处一片漆黑,她并不能看见任何前路,但身后有荀野掌缰,她就可以暂时地偷懒一点……

“殿下总是会善待功臣,人如此,马亦复如斯。”

荀野眼眸明灿炙热,心口也似有岩浆喷涌,“你夸我?”

杭锦书一愣,她其实夸他多次了,但好像,几乎不在荀野面前夸他什么,趁着今晚,他还有些余怒未消时,她应当说一点动听的话弥合彼此之间的矛盾,于是点头回应:“是啊。我夸你又怎么了吗?”

“没怎么,”荀野心潮澎湃,嘴上化作浅浅的笑容,“我就心里高兴。别人夸我,我一般高兴,你说我好,我特别高兴。”

不等她害羞,他就接着道:“善待功臣是应该的,可不止功臣,我对人还是挺好的,锦书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还挺讲义气的。”

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顺着她的话夸下去了。

这不罕见。

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他常常如此。

只是后来分开了,再见的时候,彼此都有一点放不开,相处都没了以前的真实和自在。

但杭锦书以前只是嫌他啰嗦,把一些话反反复复地说,来来回回地交代,把她看得同孩童一般,在她跟前骄傲地卖弄着。

现在她却觉得一切刚刚好。

兴许是前路漫漫,寂静如斯,需要这么一个人来打破岑寂,消除沉闷吧。

杭锦书没有敷衍他,一直在认真地听着,只是没有给回应。

荀野说到口干后见她还不搭话,就不说了,心想或许是自己太聒噪让她不喜欢了,他小心翼翼地住了嘴,看着她。

从荀野的角度,只能看到杭锦书耳后与颈部相连的一片肌肤,肌肤上竖着短而细密的绒毛,一根根于风里浮游出月色的光泽。

荀野的心跳得很快,胸口异常的鼓噪。

月色太好,他一时情难自已,脱口唤着她:“阿泠……”

杭锦书一诧,马背上的身子有瞬间的凝滞。

他感觉到了,猜到她大概是不喜欢,自嘲一笑,转成询问:“是你的乳名吗?”

荀野以前不这么叫她。

当然,他可能是不知道。

杭锦书也想没必要让他知道,终归是不长久的婚姻。

他今晚这么唤她,杭锦书突然明白了,荀野是从陆韫那里知道了她的乳名。

最不该从陆韫那里知道的。

怪不得他今天失了常态,气冲冲地要跑回长安。

杭锦书徐徐回眸,但他的手臂收得太近,加上又在赶路中,她没办法完全地把脖子拧回来,因此也就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能侧过玉颜,回应他:“是。”

荀野这回沉默了很久,忍了很久,把心底难以自控的酸流压下去,哂然一笑,“哦。我一直不知道,我以为别人都只唤你‘锦书’。”

杭锦书摇头解释:“亲近的人多是唤乳名。”

所以,他是从未与她亲近过吗?

荀野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又赌气起来了,咬牙暗恨。

没什么了不起。

他就偏不叫“阿泠”,偏要叫“锦书”。

杭锦书轻声道:“这只是我的闺中小字,知道的人不多。”

知道的人不多?那陆韫偏偏就知道。

她越描越黑,越解释荀野越不痛快。

杭锦书感觉到马速好像不知不觉变快了。

近乎要驰骋了。

要是再察觉不出荀野的不快,她也太过迟钝,杭锦书咬唇,受不了夜里的凉风一股股吹响肩头,受伤的肩膀隐隐作痛。

她回眸,迎着呼啸的风,声音一丝丝钻向荀野耳朵:“这没什么的,别人叫我什么,我都不在意。亲疏也不以此论。”

荀野的马速逐渐放慢了下来。

他是一等的骑兵,操控马速易如反掌,不过几个眨眼,速度又回到了让杭锦书舒适的状态。

他听到她说:“有些人相识很久,却仍旧雾里看花,有些人缘悭一面,却已然倾盖如故。”

荀野肯定,自己不是那个让杭锦书“雾里看花”的人。

他是一汪清浅的鱼池子,一眼能看得到底啊。

荀野与杭锦书同乘一匹快马,又牵着另一匹马,在月过中天之后,折返回到了队伍当中。

此时篝火燃起,树下香荔正在打盹儿,老郭从旁照看。

不远处马车停在阔道旁边,马系在石块上。

马可以站着睡觉,那匹马此刻已经陷入了梦乡,睡得香甜。

老郭毫无睡意,一直等着太子回来,眼看着荀野与杭锦书的身影从坡面之下出现,老郭欣喜若狂,提起脚边守夜照明的长柄宫灯一杆子戳醒香荔。

香荔从梦里挣扎出来,一眼看到马背上的杭锦书,惊喜地迎上去:“娘子!”

荀野带着两匹马停驻,一勒马缰,便从杭锦书身后跳下。

看到荀野的一瞬间,香荔咬牙,开始克制怒火。

要不是他突然跑回去,娘子也不用大晚上一个人去追,还好是没出事。

老郭还扣着她不让她去追,香荔马术又不精通,还是路痴,贸贸然夺马前去只怕情况更糟糕,只好老老实实在原地等待。

荀野看出她的埋怨,心里也没一点生气,千错万错只是两个男人的错,荀野迁怒不到女人身上,到了马下,他伸手去扶杭锦书。

杭锦书没抗拒,将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两条腿打着晃被荀野抱下了马。

马跑得出了一身汗,人也是。

马困人乏,已经不能赶路。

荀野提出:“你和侍女到马车里去歇息,我们在这边挤一挤就行。”

香荔抿抿嘴唇:“陆郎君在车上正休息。”

荀野一挑眉梢,目中浸着寒意:“他一个大男人好意思?”

杭锦书道:“陆师兄身体弱,他没吃过餐风饮露的苦的。”

听出杭锦书对陆韫似乎有回护之意,荀野怏怏道:“哼。这么废物,你怎么还同意带他来的,这不是个累赘么。”

他看不惯陆韫就不会憋着。

可见到杭锦书似乎又要为他打圆场了,荀野听不得她说陆韫的好话,咬牙忍耐:“但愿他如你所愿,这一趟能发挥作用,不然白白让他游山玩水?”

杭锦书却说的是:“我和你们一起挤。”

荀野刚要去捡拾铺盖,听到杭锦书这样说,脚步一顿,他在夜色微阑里回眸,恰撞见宫灯隐隐闪耀下,如一泓秋水般的婉婉清眸。

“好吧。”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一趟轻装而行,二十个人只携带了一顶折叠的行军帐,几个男人利落地把帐篷搭起来,留了两人轮班唤哨之后,剩下十几个人就默契地往帐篷里滚。

帐篷里有男有女,那些臭烘烘的大男人总不能挨着女郎们睡,荀野让他们把大通铺都铺得远一点儿,自己则做了南北之隔的秦岭,往中央一横。

远处是盈盈一水间的老郭等人,近旁则是咫尺相依的杭锦书。

香荔是个未出阁的女郎,杭锦书让她睡在了最里侧,自己只好与荀野挨着了。

半夜人都困乏了,因此杭锦书也想早些安置。

但有一双炙热的眼,炯炯地盯住自己,她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怎可能睡得着?

她一直不动声色地闭眼按捺,但过了很久,那道炯然的视线依然没有收回的意思,杭锦书无奈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荀野的耳梢发烫,被杭锦书识破以后,心虚地用气息推动声带,小声地问:“还没睡?”

杭锦书无奈地道:“应当我问你。”

荀野怎么可能睡得着?

时隔多日再一次与她同床共枕——是可以这样形容吧,他整颗心都变得毛毛躁躁的,很不安分。

好像有一股声音嘶哑地于心底号叫。

请原谅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有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到了晚上,心仪的女郎,还是有过夫妻之事的女郎,睡在身边,很多事会不受控制地发生改变。

真的并非他想动那个歪脑筋。

但他就……无能为力。

杭锦书不知道他的变化,见他热气腾腾地冒着烟,一想,荀野以前最是怕热的一个人,一点热风就能

让他出汗。虽然时令已经入秋,夜里会凉快许多,但他跑了一天马,总是身体潮热的。

她想了想,伸手把薄衾往自己这一侧拽来,好让他敞露风中,散点热,纳点儿凉。

结果只拽了一小截,荀野感觉到被衾从自己身上慢慢悠悠地滑过去了,他意识到这点后霎时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似的猫,羞耻地一把抓住薄衾,不许杭锦书再拉扯。

要是拽完了,露出来了……他不要做人了。

杭锦书看他抱着被子死活不肯松手,和家里那只白猫撒泼打滚起来时简直一模一样。分明都已经热气腾腾,汗意隐隐挂在额角颧骨了,他还要盖被捂汗。

简直是毫无道理的。

杭锦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荀野呢,羞愤欲死,本来身体燥热,一晚上不受控地想入非非,更加难忍,现在还被她打量质询,他情急之下,汗简直越出越多。

他开始担心等一会,又会遭到杭锦书的嫌弃。

虽然这帐子里有老郭那群人在,早就满是味儿了。

杭锦书实在想不明白荀野心里在琢磨什么,看他如此坚持,她倒也不好再拽他的被衾,但他都这么热了,她看不下去,细声提醒他:“帕子呢?”

他不是随身携带了那条帕子么?

荀野想起来,帕子揣在衣兜里,衣服脱到男人堆里去了。

这时怎么能起来去拿?

他就问她:“还有么?”

杭锦书气他又可怜他,没奈何地,只好又从腰间摸索出一条崭新的帕子,在被衾上边递给他,“擦擦。”

这条帕子用料依旧名贵,但不如上次丝滑,丝滑得不贴皮肤,也没有很好的吸水性,这条帕子是棉质的,干燥,隐有一股清香。

荀野用它擦汗,刚开始还好,直到,嗅到这帕子上有以前夫人常熏在床帐里的鹅梨帐中香,有些事态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恶化。

但杭锦书是清白的,懵懂的,她还体贴地问他:“更热了?”

她知道荀野要是不肯睡,这一晚上她是别想睡的。

但她不知道他怎么热成这样还要捂着被衾。

荀野抓着帕子,也很无奈,很唾弃自己。

他真是下流龌龊,卑鄙无耻,淫。乱奸邪,猪狗不如……

荀野暗暗在心里问候了自己百遍千遍,好像渐渐冷静得一些了。

幸好她不曾发觉。

他作茧自缚,答应让她进了这座帐篷。

应该把姓陆的拽进军帐,让翊卫这群大老粗好生招待他,两个娘子就应该睡马车去。

所以言而总之,都怪姓陆的。

把这口锅扣在陆韫脑门上以后,荀野心中好受多了。

她送来的帕子上,还有那股缠缠绵绵的鹅梨帐中香,但这次荀野不敢丧良心地独占,便委婉问她:“我洗干净以后还你?”

杭锦书看他冷静些,不再那么热气腾腾了,舒了口气,回复他:“送你了。”

她看荀野是有某种收集帕子的癖好,今晚那条给她擦脸的帕子,就是她给他的,没想到他一个男人,还有这种癖好。

罢了。

这条帕子就送他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不能送手帕私物的关系,就是他手里存有再多她的帕子,旁人也不会指指点点的。

荀野默契地与她想到了一处,所以这就是做过夫妻的好处啊。

别的什么跳梁小丑,那是无论如何也别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