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荀琏回到寝房, 入目第一眼,便是坐在灯檠边拨弄灯芯的萧觉。

对方侧歪在圈椅上,手指轻拢慢捻地戏耍着蜡烛上的那朵小小的灯焰, 百无聊赖地等着他。

荀琏把嘴唇一抿, 背手合上了身后的门, 朝萧觉走去, 将自己沾惹了露水的外披架在楎椸上, 眸色阴沉。

萧觉低声一笑并不看他, “看到了?”

他揶揄得像是冷嘲热讽:“殿下来渤州多久, 而太子来渤州几日?官至民, 上与下今日都在山呼太子千秋。”

荀琏的神情很难看。因为一切都让萧觉说中了。

“太子自来渤州, 名义是协助督查三殿下彻查贪腐, 但他自来起, 便对孙愈的案子兴趣浓厚, 再则是接济杂院数十流浪孩童, 在城中大设粥棚, 收留流民, 如此笼络人心的手段, 使百姓只知有太子, 不知有皇帝,更不必提尔区区誉王。”

荀琏的表情阴鸷:“你不必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

他愚昧不可救, 萧觉终于扭头看了过来,神情冰凉, 讽笑道:“太子还在北境时, 就会收买人心,麾下猛将如云且都效死追随,南隳中原, 抵叩长安,入城以后又是一番整治,杀百姓之患公孙霍,军将不得惊扰民生,只要求百姓闭户,位及储君,更是纡尊降贵,事必躬亲,夙夜匪懈。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自己黄袍加身铺陈前路。他若知晓,大明宫侧所栖誉王并非自己的胞弟,这种隐患,岂能不除?”

只要荀琏稍微动点脑子,就能看清楚他大哥是什么样人。

荀琏咬牙道:“也许只是你和母后以己度人。”

“真是单纯,”萧觉乜斜他,“荀野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你不知道?他要知晓,皇后秽乱宫闱,与奸人媾和生子,此子混淆荀家血脉,一向与你母后不和的太子,会允许崔皇后继续高枕无忧,在他继任之后登上太后之位?届时,就连你二哥昭王,恐怕也要被借故发挥,不得翻身。”

以荀野的手段魄力,他是能干出这事来的。

正因如此荀琏便被萧觉三言两语所诱惑,心再一次动摇。

他无力地仰面躺倒在圈椅上,把手搭上扶手,声气已经不足:“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萧觉重申:“杀孙愈。”

荀琏惊诧回眸:“可是孙愈已经被提审,从死牢里提出来了。”

萧觉压沉眉骨:“事有不成,便让他无声无息,死于狱中,殿下切不可妇人之仁。”

这是下下策。

十七个人无缘无故死在牢里,多少会引起他人侧目,崔皇后最怕的就是引起老皇帝的注意,所以才一直迟迟下不定决心。

但现如今不一样了,荀野逼得太紧了,他逼得自己,不得已出此下策。

十七名官员无一幸免,除恶务尽。

荀琏左右摇摆不定,但这是关乎母后,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荀琏没有任何选择,他糊里糊涂当了十几年荀家子,就算真相大白,也没有一条归于庶民的活路。

更何况那条路,他也不想要。

皇兄,什么手足情兄弟义,根本不是手足,既然你偏要与我母后作对,既然你如此看不起我,也就别怪我了。荀琏闭上了眼,暗暗地想。

午后,荀野正在整理孙愈的手札,刺史府中突然传出消息,说孙愈在狱中畏罪服了毒。

这消息瞒不住杭锦书,陆韫也早已得到了线人来报,几乎与荀野同时知晓。

他没有片刻耽误,将孙愈中毒的消息告诉了杭锦书。

杭锦书此时正在孙家与外祖母重聚,告诉外祖母长安的一切事宜,还说舅舅已经被提出了死牢,必定不会有事。

谁知陆韫骤然派人送来这消息,外祖母年事已高,禁不得如此噩耗,当即便眩晕倒了下去,杭锦书惊呼失声,叫了孙宅一众仆婢上来搀扶,将颤颤巍巍的外祖母抱进了房中。

幸亏及时救治,才幸免于难。

但人还昏迷不醒,意识不清,口中只哀哀惨叫着“我的儿”。

杭锦书于心不忍,听得暗自垂泪。

舅父不是明明已经被太子提审了么,在有一线希望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服毒自尽?

她一刻也不耽误,驾车到了刺史府,遭遇渤州刺史阻拦,杭锦书厉声道:“我舅舅身负冤情,蒙有不白之冤,分明被提审,怎会突然服毒,是谁在饭菜之中下毒害我舅父?难道官府就可以草菅人命?”

衙门守卫听说是孙愈的外甥女,当即意识到来人是谁,便不敢不放行,杭锦书一路勇闯龙潭,到了刺史府正堂上。

荀野正垂首翻弄账簿,看起来像是分毫不受局势所扰,而站在他身旁的刺史,却是满头大汗,如同热锅上的蝼蚁,来回地踱步。

杭锦书面色微怔,她不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舅舅生死未卜,只怕……

荀野他看起来如此冷静。

是啊,只怕因为,舅舅并非是荀野的舅舅,他才能冷静。

杭锦书咬牙进了堂上。

此时两个男人都抬起了头,渤州刺史谄媚迎上来:“杭二娘子息怒,你舅舅他还没死,正在施救。”

陆韫传人来报,舅舅中的是最烈的牵机,毒性猛烈,来势凶猛,这种毒只要稍服用一点剂量就足以致死,下在饭菜里的毒……不敢相信分量有多少!

杭锦书见不到舅父放不下心,“舅父到底如何了?”

渤州刺史脸色为难,半晌,看了一眼荀野,好像在请示太子,是否实话实说。

这时了,他们还在眉来眼去,商量如何安抚人心吗?

杭锦书气急。

荀野怀中抱着孙愈的账簿,眼帘抬起,看向隐忍不甘的杭锦书,知她气狠了,他呼出一口气,“锦书,是我疏忽,没有保护好孙愈。他的账册,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舅舅……”

荀野看到杭锦书眸中的责怪和忿然,就像当初在零州杭氏,他一定要她随自己回长安时一样。

时过境迁,从来如此,荀野怎会不明呢。

“不要命,”荀野喉头哽了一下,旋即望向旁侧,低声道,“人已经清醒了,但还说不了话。有人在饭菜里下毒谋害孙愈,必然是想灭口,为了你的舅父好,锦书,孙愈清醒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杭锦书是关心则乱,气急之下才会迁怒到荀野头上,想到外祖母也还晕迷不醒,不把这消息告诉外祖母,只怕她老人家也挺不住。

她正两难,不知如何是好,脱口而出:“太子殿下,我还能否信你?”

荀野压在账册上的手指蓦地一顿,良久,他缓缓敛唇,平声道:“我已经上书朝廷,告知孙愈在狱中被下毒一事,请奏陛下,将此案交与我主理。至于其余一干人等,罪证确凿,诛其首恶,从犯尽数脊杖三十,流放岭南。”

脊杖三十,以那群文官的体格,多半非死即残,如若侥幸不死,再加上流行三千里,只怕活着到岭南都成问题,这已是极刑。

杭锦书听到这种发落,心情平顺了许多,“多谢殿下。”

荀野没应。

渤州刺史的眼珠在太子和杭锦书的身上来回滴溜溜地滚了几圈,他是好听小话、打探人私隐的人,美其名曰如此才能对贵人们投其所好。

他一早就听说,这太子殿下仰慕杭二娘子至深,但惨遭休弃,一直旧情不忘。

如今看来果是如此,这杭氏二娘子不愧是让太子魂牵梦绕的女郎,生得这般容色,就是唱词里“一顾倾人城”的绝色,怪道让太子如此魂牵梦绕。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诚不欺我啊。

渤州刺史从旁拈了一片蜜瓜,津津有味吃起来。

这口瓜,又脆又甜又新鲜,是渤州土产玲珑蜜瓜。

但他吃瓜的声音可太响了,荀野睨了他一眼,抱着账册起身,对杭锦书道:“刚从孙府回来?”

杭锦书心里悲戚:“外祖母听闻噩耗,已经病倒了,现在还没醒。”

荀野转头向渤州刺史道:“把城中最好的大夫请去孙府,为老夫人看病。”

渤州刺史放下瓜,这就殷勤去了。

荀野看向身子兀自颤抖个不停的杭锦书,默了几息之后,涌到唇边的话换了个方向:“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本打算瞒下来的。”

杭锦书困厄,又有点着恼:“为何?你瞒我,是信不过我?”

荀野不可置否,“陆韫告诉你的?”

杭锦书蹙眉:“你难道想让我把矛盾转嫁到陆韫身上,他告诉我是对的,只是时机不对,恰好我在外祖母家中,外祖母听不了这样的消息。”

荀野勾唇:“我没说他什么,你就维护。杭锦书,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当然会是这样。

你也,从来没有像喜欢陆韫那样,喜欢过我。

荀野抱着怀中沉甸甸的账册,对她道:“这是你舅舅在渤州做营粮主簿时的记账,我方才已经核算过,每一笔都是清清楚楚有证可循,把这本账册拿到陛下面前,孙愈可官复原职。你说过我信不过你,现在我把这本账册交给你,你来保护孙愈。”

杭锦书却不敢拿,她今日是有些冲动,因舅舅中毒,外祖母突然病倒,没有按住心火,对荀野说了重话,可冷静下来之后,清楚这本决定舅舅生死的账册还是放在荀野这处更为妥当。

“殿下,我并不是……”

“我保护你。”

荀野突然垂下目光,打断了她的话。

你保护账册,我保护你就可以了。

杭锦书一怔,她轻轻仰眸。

那双低下来看她的眼,褪尽了青灰的眼圈,饱满又明灿,像是开阖有光的妆奁小镜,漆黑的瞳仁间清晰地映着一个手足无措的自己。

荀野总是这样。他有坚不可摧的毅力,也有无往不利的勇气,这双骄傲的、明炽的眼睛,实在给人一种足以振奋人心的力量,让她不相信都不行。

她定是受了这双眼睛的蛊惑,抱住了账册,用力一点头,“殿下,我一定相信你,再不乱想。”

杭锦书为这些厚实的账簿找了一个好去处,便是自己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妆奁盒。

在接触了杂院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后,杭锦书第一次对着自己的妆奁,感到了自己的排场之大,简直令人发指。

这妆奁盒做工精致,用各类染牙嵌饰镶点,顶部有蝙蝠、牡丹、如意纹,角隅处用金线勾勒出漫枝梨花,里边盛放了二十几盒的妆品,除了胭脂水粉,还有各类长短不一的黛条、各种精美绝伦的花钿,以及鎏金的步摇金钗、镶翠的宝簪螺钿、挂珠的耳珰颈链。

把这些通通腾空,便能清理出一大片的空间来,杭锦书不动声色地将账簿放入妆奁底部,再挑了自己平日最常用的脂粉盒子填满两层空挡,从外表看去,严丝合缝,看不出内有乾坤。

杭锦书对自己的藏物之地很满意,将妆奁盒收拾好,放在镜台前显眼的地方。

使馆周围平日里有荀野的暗卫盯梢,等同是给账册又上了一把锁,在使馆时,不必担忧账册被丢。

外祖母经由渤州神医的救治,人已经清醒了,只是口中还喃喃着舅父的乳名,一家人急火攻心,也不知怎么办是好,面对舅舅生死未卜的境况,他们无人可求,便又求到了使馆。

杭锦书对荀野道:“外祖母一病不起,到现在还精神恍惚,我不想瞒她。”

荀野同意了。

杭锦书向他福了福身,便和孙家人去了。

荀野目送她消失的背影,低眉拆开了长安来的圣诏。

惊闻渤州变故,皇帝震怒,任命太子主此案审理,同时着户部清算款项,赈济渤州百姓。

但要等这笔赈济款真正抵达渤州,不是朝夕之功,荀野推算最早也只能在十一月才能动身返回长安。

于此同时,荀野也在着人彻查为孙愈下毒的幕后黑手。

但送饭的衙役却已畏罪自尽,临死前任何消息也没吐露。

线索至此又断。

老郭认真假设:“谁最想给殿下使绊子,谁就是谋害孙愈的罪魁。”

荀野心里有数:“这只手还不在渤州,在长安啊。”

他并非全然撂下长安不管,季从之也有消息传来,自他离开长安以后,崔皇后暗中大肆“招兵买马”,与世家贵族,和一些前朝遗老的夫人来往频繁,暗有勾通。

不足为奇,公孙霍在前随时只手遮天,当其时,如日中天,富甲天下,外有渤州、淮都、扬州等地供其敛财,内有各省各部官员殷勤为之行贿,上下其手,贪赃枉法。

公孙霍更公然趁随后主下江南时,卖官鬻爵,收敛财富,官员上任后,则与同伙弹冠相庆,更加党同伐异肆无忌惮。

前随官场上一片乌烟瘴气,全仰赖于这些空吃粮饷的人才。

公孙霍一死,前朝遗老旧梦破碎,所以树倒猢狲散,破鼓万人捶。

现在人人都要与公孙霍,与渤州这些下马的官员划清界限,他们病急乱投医地向崔皇后投诚,崔氏应许给予他们庇佑,同时利用他们还没被榨干的声望,两下里一拍即合。

可惜,陛下好像无心整治这些人。

不知是一叶障目,看不见枕边人在眼皮底下的动作,还是明明看见了,却以为无伤大雅,因此丝毫不挂在心上。

老郭是个最好打听八卦的人,见太子愁眉不展,他又说起了一桩自己从长安的好兄弟那里听说的事:“崔皇后张罗选妃,不仅昭王殿下得了博陵崔氏的嫡女为正妃,陛下还选了十七八个才人扩充掖庭。”

荀野对别人内帷之间的私事不感兴趣。

但他不爱听,老郭也找准机会提:“想当年在西北时,咱大都护那是何等英明,几时贪图过女色,安逸享乐?可是做了皇帝就不一样了,刚开始建朝,陛下也是一任开国明君,但时间久了,就禁不住动摇了道心。”

有句话他不知当说不当说。

就他们这位皇帝,已经四十好几了,要是惠及一些寡妇人妻也就罢,结果净挑一些十七八的娇滴滴小娘子,还一连纳了十好几个,就是再老当益壮的身子骨,他吃得消么?

荀野警告老郭:“私话与孤说就罢,隔墙有耳。”

老郭就悻悻然道:“我也没那么大胆子,跟殿下您吐两句苦水儿也就罢了。”

荀野挑眉问他:“孤几时让你苦了?”

“没有没有,您是没让我老郭苦的,”老郭连忙摆手,接着又皱眉丧脸,“当初咱们一块儿打的天下,本以为打完江山,人人都能封侯拜相,可是江山稳固了之后,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朝政的人脉财富权利,还是把控在那些不出钱不出力的世家手里,他们要想飞黄腾达,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连殿下的岳丈都……我老郭就是觉得不公平。可天底下哪有什么公平的事儿。”

荀野近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世家连横的权力盖过王权,已经很久了,究竟是根上出了问题,还是当权者无能。

*

杭锦书从孙府回来,荀野仍在正堂,燃灯核对账目。

这是渤州刺史递交的陈年账簿,记载了这些年渤州的人口、赋税,以及朝廷拨款的用途,这里头亏空很大,荀野一个人核对不完。

见到杭锦书,他从一摞书山当中抬起下颌,看向疲惫的她:“老夫人好些了?”

杭锦书颔首:“已经醒了,大夫说只要好好休养,便会痊愈。”

有孙府一大宅子的人陪着伺候着,老夫人暂不会有事,但舅舅孙愈,就情况未明。

荀野给她看了长安飞鸽传书来的书信。

陛下身旁也有荀野的耳目,圣诏下达之后不过一两日,便有飞鸽传书,抵达了荀野的案头。

杭锦书看完书信,知是差不离要尘埃落定,松快之余,几乎难忍要额手称庆:“渤州以后,应是不会再有这么多沿街乞讨的孩子了……”

她认真地凝视荀野,由衷地道:“这一切要归功于殿下。”

荀野微不可查地折了一下唇角。

杭锦书以为他仍在为之前的一点小龃龉不快,有些话却说不出口,只好化作无言的行动。

当晚上荀野合衣就枕时,枕边脚凳上已经换了一只新的香盒子。

那里头是新调的安息香,有助眠安枕的功效。

他凑近嗅了嗅,香盒子里飘出来的味道,夹杂着一股淡梅芬芳,便仿佛于寒冬时节拨雪寻春,不期然衣衫上浸染梅香。

偏冷调。

是他喜欢的调调。

荀野心想,明日去问一问,使馆内哪个玲珑妙人配的方子,让她把香方传授一下。

把这香气熏在身上,锦书闻了说不准会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