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单薄的杭锦书像是险恶风波里左支右绌的小舟, 被涌来的人潮撞了肩膀。

巨大的冲撞下,杭锦书怀中的墨牡丹被撞飞了,跌落在地上, 画轴松散。

她慌乱去拾起, 又逢几道脚步声橐橐地响过, 画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杭锦书十分恼怒, 她甚至想叫住踩她画的那群人, 指着鼻子痛骂他们一顿, 他们随意地糟蹋了她用了很久才完成的一幅没有瑕疵的心血。

可那群人走得太快, 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很快便淹没在了又一批汹涌而来的人海之中, 不复得寻。杭锦书既气馁又失望, 还有对自己粗手笨脚的怨怪。

她握住自己被撞疼的右小臂, 破开水流般的人潮, 迎荀野而上, 直至历经千难万险, 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鼓足勇气。

“殿下。”

只这一句话, 没再多言, 但杭锦书知道荀野听到了。

荀野很快转过了身。

今夜的长安很亮, 榆树枝头垂落的闪烁的灯笼擦过他漆亮的眉眼,衬得那双凌厉的俊目犹如黑曜石般闪灼夺目, 眼底是深邃的灯海,万千纷繁交织。

杭锦书呢, 心跳蓦地变得快了许多, 呼吸也乱了方寸,有种口干舌燥之感,莫名地鼓噪。怕他看出来, 所以强行镇定,“我听伯父说,殿下约我来月夕桥见面,有一样物件要还我,是真的吗?”

荀野俯身凝视她眼眸,“稍后我会给你,你很着急么?”

他几乎是在耐心问她意见,杭锦书相信如果她说“着急”,那么荀野便会很快地将那件东西拿出来,还给她。

但还给她之后呢?他是不是立马便要走了?

杭锦书脱口而出:“我不着急。”

你尽可以磨蹭一点儿,不要那么快拿出来。

荀野扯了下嘴唇,慢慢地“嗯”了一声,往灯影稀疏、人影也稀疏的夜色里行去,杭锦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桥下,遇见一个卖糖人的老人,今晚他的生意不太好,摊位前可以罗雀。

除夕之夜,百姓商铺早已闭户,方圆几里,也只有这么一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望眼欲穿地等着今晚的生意。

荀野就顺手照顾了一下。

杭锦书看到他上前和卖糖人的老人交涉,脑中蓦然地有一页页光影划过。

记得上一次出行,他也替她买了一支糖人。

那个糖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的杭锦书,衣裙舞动,犹如壁画里的飞天,灵动优雅,颇有神相。

一看就知道是荀野自己画的。

那是杭锦书吃过的,最甜的糖人。

他又站在摊贩前,向老人付了几枚铜板之后,拿起了一柄作画用的铁勺,侧目挑眉问她:“画一支什么?”

杭锦书的心紧紧地一跳,好像突然意会到,原来荀野是想重走月夕桥,重复上一次的约会,有了这个认知,杭锦书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

她迎上去,烟黛色的罗纨衣裙,和外罩的水花纹豆绿锦衣左右地摇曳,像极了盛开的鲜妍的花。

想到自己被踩坏的牡丹,杭锦书还是很心疼,便道:“就画一支牡丹吧。”

荀野做画的手倏然停顿了,没有将热融的糖水往下浇淋。

在杭锦书诧异之际,他偏过一点视线,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他声音微黯地说道:“牡丹太难作画,梨花……或是桃花梅花,都要简单一些。”

他的咽喉绷得太紧,声线时断时续,在熙攘喧嚷的人群里其实很不显耳,但杭锦书就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即便没有声音,她还能阅读他的唇语,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杭锦书摇头:“我今天不想要梨花,就想要牡丹。”

看他不动手迟疑的样子,杭锦书担忧了,“你不会画牡丹吗?”

荀野勾了下嘴唇,“怎么可能。”

他垂下目光,倾斜手腕,流畅利落地描摹了一朵牡丹的花型。

杭锦书是作画的老手,也看得出荀野当年的基本功是打得很好的,稳健敦厚,内敛藏锋,只是投笔从戎多年,有些技法毕竟是生疏了,想来,他若是像那些名士那般,做一个诗文大家、书画大家,也是能有所成就的。

他画的牡丹刚猛有余,但那股富丽堂皇、娇艳慵懒、国色天香的气质,就相对而言被冲淡了许多,荀野自己也不满意,一笔落成以后,左看右看,叹了一声:“不好。”

说着,荀野的嗓子突然痒得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转过身,用帕子掩住嘴唇闷闷地咳,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

荀野的眼光迟疑地闪了一下,拿着帕子不动声色地将血沫擦掉。

杭锦书正要问他是不是着凉了,荀野不咳了,把那支画好的糖人牡丹给杭锦书:“有点丑。不过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画了,还请杭娘子赏个脸。”

杭锦书接过牡丹,“不丑。”

尝了一口,还很甜。

和上次一样甜。

不一样的是,上次的甜,有着食多即齁的甜腻,这次的甜,是回味无穷的,她忍不住又尝了第二口,将牡丹的花瓣都咬下来一瓣。

荀野不太信任她的评价,“听说陆韫陆芳歇工书善画,你一定也是见识过大家风范的,知道什么样的是好的,还会看得上这朵崴脚的牡丹?”

杭锦书抿着入口即化的糖,正色告诉他:“世间有百样人,擅长的也会不一样。我的确知道什么样的画好,但我更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样的画,譬如我今天就想要这朵牡丹。”

这朵牡丹糖人告慰了她的墨牡丹图被踩坏的愠怒和失落。

那本是她送给荀野的礼物。

现在却拿不出来了。

她也不好意思坦白自己还做了这样的准备,岂不教人空期待一场?

以后的机会大概还有许多,也不必非得赶在今晚。

思及此,杭锦书就没有提到被踩坏的牡丹图的事。

今日是除夕,天边无月,人间却月涌成河。

到处都是泛滥的银光,伴随着人群的涌动而流动,今夜金吾不禁,长安彻夜通明。

禁中有歌舞百宴,欢饮达旦,府上也有屠苏满瓯,点灯守岁,团圆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新朝百事向好,仿佛一切疮痍都是可以被抚平的。

荀野与杭锦书上了月夕桥,桥上的人在往下走。

因为今天城楼上又有烟花可以观赏,男男女女都盼着去一同赏烟火,辞别旧岁,迎接新春到来。

月夕桥上的人便渐渐少了。

杭锦书心里也想看烟花,她还记得上一次荀野为她放的烟火,没有告诉他,她真的很喜欢。

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主动邀请她赏烟花的样子,杭锦书忍下一点莫名其妙的失望,但不灰心,只是好奇:“殿下。你要还给我的东西和月夕桥有关吗?”

那道已经上了桥的身影蓦地凝滞,荀野回眸而来,漆黑深邃的瞳仁有暗流涌动,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别眼向别处,喃喃着道:“很快了。”

杭锦书微怔,“不,我并不是在催你……”

荀野的动作很快。

长指勾住了扣在桥上的一双精致的同心锁。

轻轻一拽,从桥上拽脱了已经褪色的朱砂色抽绳。

两枚锁头顺势滑入了荀野掌中。

看到这双同心锁的刹那,杭锦书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什么,脸色忽变得非常尴尬难堪,褪了血气。

她的容颜苍白如玉,凝视着荀野手里的同心锁,下意识地摇头想否认一些东西。

荀野摊开手掌,“这是我们当日在月夕桥挂上的同心锁。”

其中一枚锁上写的是“杭锦书”,另一枚锁上写的是“荀径明”。

*

那天晚上,苦慧告诉他,他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荀野在东宫枯坐了很久。

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荀野的双掌攥紧成拳,青筋浮露。

只有荀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不甘心!

他不甘心为何老天薄待他,最想要的得不到,退而求其次的,也永远不会施舍与他。

荀野离开了东宫,那天晚上,长安风云不测,下了一场大雨,一夜雨势潇潇,千万细丝从云端跌重抖落,趔趄摔向人间。

荀野的全身都湿透了,他踉踉跄跄地到了荒无人迹的月夕桥,跌跌撞撞地爬上那道桥。

他形同弃子,被人神共厌,颓唐而无助,不甘且忿恨,不平又无能为力。

一步步摸索到桥上,从千万对雨中被雨点敲击得泠泠作响的同心锁中,不停地摩挲,不断地找寻、翻看,用手指触碰刻刀留下的纹理,辨认同心锁上镌刻的字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曾属于他和杭锦书的那对同心锁。

他其实猜到,同心锁上可能写了什么。

可是心里还怀着一线不可能的幻想,一丝可笑的痴愚的愿望。

锦书,只要你一个字,一句话,刀山火海,枪林箭雨,我赶来见你,永不回头……

锦书,别放弃我。

他的同心锁背面上写着: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荀野湿透的手心满是雨水,眉骨上大片的水泽沿着骨棱的走向垂滴而下,湿透的衣衫黏腻地裹在身上,唤起刺骨的寒潮,他战栗着,僵硬地将另一枚同心锁自掌中翻开。

冰冷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指腹一寸寸沿着同心锁背后的金属面试探而去——

云散高唐,归燕投林。

勿、复、相、思。

摸到最后一个字,荀野心里最后的一口心气忽地散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心灰意冷,让他失去了所有勇气,跌坐在地。

漫天雨丝,化作无数长钩连箭,剑戟一般刺在后背。

疼是一种什么感觉,他都已经忘了。

“心意不诚,不允看。若看了,只怕心想事不成。”

回忆的声音一缕缕充入脑海,字字清晰。

原来她那时心想的是这。

勿、复、相、思。

那么,就这样吧。

荀野坐在桥上,冰冷的袖管饱蘸雨水,垂入桥下仿佛无底的深渊里。

锦书,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

回忆拉扯到现实,荀野将手心的另一枚同心锁翻开。

露出杭锦书亲手刻出的字样。

当初他们游览月夕桥,荀野曾满脸期待的红光,兴奋的不安,留下了他的愿望。

杭锦书知道他写的“生生世世”,那晚他想要看她刻的字,杭锦书捂住了。

当她看到荀野满目诚心地期盼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不忍给他看,她写下的是字字绝情诛心之语。

现在荀野把这枚同心锁放到了她的面前。

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拆穿了给他看的,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里。

杭锦书说不出话来。

荀野把这两枚同心锁从桥上摘下来,寓意不言而喻。

他决定不再希求与她永结同心。

荀野自嘲一笑,“锦书。你看。”

两枚一模一样的同心锁,两个截然不同的愿望。

“同心锁,其实从未同心。”

杭锦书的齿尖抵住了柔软的舌,磨得刺痛不已,眼眶也泛起涩意。

她听到荀野说这句话,心疼得像是匕首在绞,胸口闷闷的,气都几乎上不来。

酸涩的眼眶酝酿出湿意,在这万家灯火宛如白昼的除夕夜晚,她的清眸漫过透亮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荀野。

过了很久,她才几乎有勇气问:“荀野,你要还我的是这个吗?”

荀野沉默着,片息后扯了下唇角道:“这种东西要来何用。”

他一扬手,将那两枚同心锁都扔进了桥下的沟渠里。

水波飐滟,“咕咚”一声后将其吞没。

“没有了。”

荀野的话让杭锦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攫着,再也不敢心存妄念。

荀野不会再喜欢她了。

在被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一次又一次辜负之后,他终于决定回头了。

她忽视了,人心总是肉长的,没有永远用不竭的力气,也没有永远唱独角的人。

月夕桥上远眺城楼,火树银花升上霄汉,在夜色当中訇然崩裂,炸成一团团新年的喜气,在长安人的惊呼声中,飘散如雨下。

年味在鞭纸里,在一呼一吸之间。

月夕桥上仍有络绎不绝的夫妇情人,挽臂同游。

恩爱戏谑的声音簌簌挥洒在耳畔。

“夫君,今年你陪我去看一看苏州的寒山寺吧?我还想看扬州的二十四桥。江山风物与长安很是不同,夫君你说了好多次了,今年带我去嘛。”

“这一胎定是个漂亮的女儿,像夫人一般美貌。”

“都说月夕桥上的同心锁有名,灵验,夫君我们也去挂一双?”

“我们去找那个算命卜卦的老先生,去年让他卜了一卦,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今年会走桃花运,娶到一位兰心蕙性的夫人,还真让他料中了,走,我们去给他打点赏钱。咦,他今晚怎么不支摊儿?”

恩爱团圆的声音,犹如呼啸的朔风般从身旁刮过。

杭锦书看向水波渐平的河面,心凉地咬住了嘴唇,回眸看向荀野,“不是同心锁,殿下说的物事,又是什么物事?”

逼着自己口吻生硬,方能不被他听出异样,不想输,这个时候,她应该强颜欢笑,展示落落大方的气度和落子无悔的从容。

可这真的很难做到。

荀野不再喜欢她,不再在意她,原来这对杭锦书而言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

荀野低下眸,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短剑。

短剑是西域样式,非中原所属。

上面用翠蓝的宝石点缀着剑鞘,蜿蜒的古朴象形纹理,似是古藤、器皿、蝴蝶和山川水纹,种种精美绝伦的纹饰堆叠在一处,共同铸造了荀野手中的这把短剑。

杭锦书一怔,她道:“这不是我的。”

她从来没有这把短剑。

如果荀野要还的是它的话,一定是弄错了。

荀野却对她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物。”

他握住杭锦书的手腕,将短剑抵入她的手心,冰凉的凹凸不平的纹理贴向手心,杭锦书的手微微战栗,她抬起清眸,错愕地望向荀野。

对方缓慢地扣住了她的手指,带有一种温柔的胁迫,逼她必须接受这把短剑一般,逼着杭锦书五指紧扣,合握住剑鞘。

“这是你母亲的……”

你怎能随便给别人?

杭锦书错愕地看向荀野。

荀野哂然轻笑,俯瞰的目光落在杭锦书皎洁无暇的脸颊上,絮絮地说:“她临死前一句话也没留给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他们温古族人母亲留给儿子的信物,是要传给儿媳妇的信物。我像个傻子,将这把短剑揣在自己手里这么些年。”

杭锦书的心一阵急促地跳动。

又听到他说:“锦书,我们没有夫妻的缘分,但我应是不会再娶妻了,这把短剑送给你,权当留下一个念想吧。希望你能记住荀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