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是老郭被贬谪的地界, 他在这里领了一个饲马官的活儿,在草场上算得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这日漏夜,听闻有朋自远方来, 老郭激动得泪眼星星, 提上两壶好酒来找兄弟叙旧。
但还没踏进遥岑居大门, 飞面而来一拳, 老郭左右手都提着十斤女儿红, 突然被给这么一下子, 对方又是个练家子, 便没闪避得了, 邦邦两拳揍在老郭胸口。
幸好他皮糙肉厚, 身体健硕, 才没被打飞, 但饶是如此, 后退了十几步, 脚踩着积雪一滑, 也差点儿摔倒。
好在两坛好酒是保住了,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 他再一看, 月色堂堂照着严武城冷若冰霜的脸孔,登时激怒了, “老严,你跟谁俩动手?”
“跟你。”
严武城气急败坏。
他把夫人给自己的两拳终于还给了这个始作俑者。
郭岳山就不明白了, 好端端地严武城突然抽风反目是为哪般?
严武城厉声道:“你给我一张假地图, 还假模假式地标了个假注解,诓人到沃桑城找到义庄里,你缺德不缺德?”
原来是为这事儿, 老郭明白了,他歪头看着严武城,“你不会对着将军的‘棺椁’哭惨了吧?”
要是那样,那属实是自己缺了大德了,老郭心虚起来。
结果严武城道:“没有。”
老郭一怔,心想没有你生个什么气,正要抽回去,就听严武城冷嘲道:“夫人被你害惨了。”
老郭这是彻底傻了,“哪位夫人?”
严武城被灌进嘴里的冷风冻得龇牙咧嘴,张开彤红的大口,反问:“你认为将军还有哪位夫人?”
回到北疆之后,严武城有一种回到老家的错觉,就连对杭锦书的称呼,都改回了从前。
仿佛天地间斗转星移,一切都还停在原地。
不曾变过。
老郭呆如木鸡,傻站半刻,忽然抬手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刮子,清脆的一声,在静谧的月夜里响彻。
他茫然吞声道:“我真是该死啊。”
严武城看了他一眼,索性不说话了。
这事虽然干得挺混蛋的。
但是怎么说呢。
从那之后,严武城又敢偷偷喊“夫人”了。
*
荀野拄盲杖回到了床榻上。
这是内寝的拔步床,规模比不上都护府里的那张婚床,更是比不上东宫里的卧具,显得素朴古旧一些,但该有的幔帐帘钩床围等物还是一样不少。
他坐上床榻,没有听到有人离开的动静,等了片刻,皱起了长眉:“你今晚要留下?”
杭锦书点头,见他没有反应,忽意识到他看不见,她应了一声,“我留下。”
嗓音“嘎嘎嘎”的。
荀野倒没反对,以前都是行军打仗的,几个大男人挤一个军帐都挤得,没道理和一个小个子挤不下这间屋,对方也是拿钱办事,以苦慧那德性……
算了不说,荀野决定多给这个小个子陪床一点儿钱。
他对她道:“你去多宝阁左边找到一幅画,把画打起,就会看到里头有一只妆奁盒,盒子没上锁,你把里边的玉栉拿来给我。”
杭锦书依言照做,找到那扇乏善可陈的多宝阁,沿多宝阁左边探寻,看到了一幅笔触稚嫩的美人图,图上画着一名身着温古族服饰的美人。
之所以杭锦书会认出温古族的服饰,是因为当初荀野大婚时,有一支温古族人曾来贺喜,在荀家满堂沉着脸的注视里,他们打起手鼓,踩着鼓点挑起舞蹈,歌声清脆婉转。
漫飞的裙裾,如盛开的莲,一重重,色泽缤纷,花团锦簇。温古族人喜欢在身上戴一些精美的首饰,其纹理莫不与鲜花、月亮有关。
他们是一支充满了欢乐与热情的民族。
画上的美人,五官明媚深邃,鹅蛋脸,柳叶眉,湖水般清澈的眼波充满了温柔情调。
杭锦书将画卷轻轻撩起一点儿,从画底下的墙壁里真的看见了一方内嵌的暗龛,里头果然有一只小巧精美的妆奁盒。
她手捧盒子走回来,长指拨开没有打上的锁。
可能是因为主人时常要拿盒里的东西,所以习惯了不上锁,她一打开,就看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把象牙白的玉栉。
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杭锦书对自己用过的东西当然都很熟悉,更何况这枚玉栉,跟了她多年,在伴随荀野行军途中,她对这把爱物便几乎不能释手,每日都要坐在帐中,拿着它,仔细地梳理自己的长发,不论是早上挽成发髻,亦或黄昏松散发丝,都需要用到它。
后来……
后来杭锦书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丢失了它了。
她只记得,与荀野分开之后,他还了她所有的嫁妆,值钱的不值钱的,一样一样都拉了清单送回了杭家。
具体的杭锦书没有细数。
管家的也没说有什么阙漏,倘或真有这把玉栉漏了,想来不值钱,太子也不能贪人这个,便没人声张。
但太子果然贪了人这把不起眼的梳子。
“你怎么还在磨蹭?没找到么?”
一个声音将杭锦书的思绪拉扯到现实。
他其实脾气的确不怎么样,杭锦书以前没感受到,是因为她是个特例而已。
现在这个特例取消掉了,她是个“男人”,那在他面前就没那么好
的待遇了。
杭锦书慌乱说“找到了”,嘎嘎两声,长指勾进去,把玉栉从妆奁里取出,交到荀野的手上。
他伸手来取,不巧,指腹滑过了杭锦书手背的肌肤。
他看不见,就是东西摆到眼前也只能试探摸索,摸到小个子的手背上不是故意的。
荀野抿了一下唇,感觉到小个子的呼吸又乱了一点,他攥着玉栉收回怀中,声线很平:“你长冻疮了。”
杭锦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几个凸显的冻疮,其实沿途都用了药的,但不怎么上心,加上总要骑马折腾,这冻疮恢复不了,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原本离开长安时还没有的。
杭锦书把手往袖中缩了一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不过她很快便想到荀野是看不见的,便又悄悄将手放出来了。
“没注意保护手?”
杭锦书眼眶微微发涩,摇了下头,随即又道:“没太关注。”
荀野笑道:“我对应付冻疮颇有心得,你算跟对人了。明天起你找个手套戴着,注意痒的时候不要抓挠,也不要热敷,清理的话就用热毛巾沿着边缘擦,记得找苦慧,跟他说你得冻疮了,他配得好药。”
杭锦书本就被药剌坏的嗓子,因为哽塞,更难听了:“将军的手很干净,也没得这个,怎会知道这么多。”
荀野握着玉栉的手动了一下,眼皮微微垂落,一晌,他轻声道:“我以前的夫人会得这个。你是有妻室的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感受。”
“听雨”的身世几乎教苦慧给编圆了,杭锦书又气又苦,什么“有妻室”,反驳不了一点。
好在苦慧大和尚说一个疗程只有一个月,就这几天了。
荀野见小个子不说话,猜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宜过深打听,转了一个话题,对她微仰下颌:“盒子里有点钱,拿着。”
有钱么。杭锦书刚才注意力全被玉栉吸引,根本没注意里头还压着几块碎金,难怪这木料盒子这么沉,她愣神中,荀野的沉嗓徐徐传来。
“报酬。”
他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接下来几日可能要辛苦你了,这是你应得的。”
杭锦书捧着沉甸甸的盒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踯躅片息,斟酌着词句问:“将军有夫人?”
荀野一听就怫然地挑了一侧长眉,但也没发作出来,只是反问:“我年纪一把了,有过夫人很奇怪?”
杭锦书粗嘎的嗓子急忙道:“不。我的意思是,将军的……夫人……不在这里吗?”
荀野不太好的脾气又冒出来了,幸而纱布蒙着眼睛,令他阴沉的脸被削去了许多峻切之色:“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我打听过你的夫人吗?”
“……”
你打听一下也可以。杭锦书心说,对于自己的“夫人”,她可以胡编乱造。
这个话题显而易见地是再聊不下去了,若继续深入地碰一碰,杭锦书不敢保证自己的底子会否被掏出来,因为她真的很想在荀野的耳边说,她没有妻室,她只有过一个夫君。
荀野觉得这个小个子有点儿没礼貌,正要好好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出门在外随意向主家打听私事是很失礼的一种行为,但刚张了张口,便有一颗冰冰凉凉的药丸被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荀野动作一滞。
杭锦书眼前则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蔽去了桌角上铜盏焕发而出的银光,眸底瞬间陷入昏暗。
来者一袭雪白僧衣,圆头饱满,身材颀长,很有和蔼的喜气。
苦慧命令荀野:“舌下含服。”
医者的命令便如战场上将军的军令,是不能不服从的。
荀野忍气吞声地药丸含到了舌尖底下。
不知道苦慧是不是在治疗他时恩将仇报,配的药个个不正常,这种含服的药到了舌尖下开始融化,会造成舌头的酥麻,话都说不了。
说也是大舌头,他们还笑话他。
荀野只好咬牙暗忍,不说。
但耳窍还保留着,苦慧像是故意气他一样,散漫地对杭锦书道:“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不爱别人打听他的夫人,因为他的夫人一直都很讨厌他,去年实在受不了,把他给休了。”
“……”
“……”
能看到这对夫妻双双吃瘪,苦慧的心情别提多么美妙。
他的唇边勾起了浅浅的弧痕,看着荀野有苦难言,含着药丸发作不得的隐怒之色,苦慧真是身心舒畅啊。
至于他的那位夫人,苦慧又看向杭锦书。
杭锦书低垂着长长的浓睫,不知在思忖何事,眼睑如栖息在花上的蝶翼般微微轻颤。
苦慧轻哼了一声,对荀野道:“将军,你该入睡了。”
他的作息都被苦慧掐得很紧,被大夫十二时辰地把控着,何时睡何时醒都有定准。
不然。
荀野连现在是白昼还是夜晚,都不清楚。
荀野说不了话,偏头比划了手语,问苦慧要冻疮药。
特意指了指“小个子”。
杭锦书本来看不懂,一见荀野指向自己的手指,她就明白了。
可她不好意思向苦慧拿药。
苦慧哼笑道:“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别人呢,怪不得你们这些人个个都对荀将军死心塌地。”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杭锦书。
荀野比划手势让他别废话,赶紧配药。
苦慧冷嘲:“先顾好自己,别人的冻疮只是小病,害不了命。但你,要是这七窍给药的法子还不奏效,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了荀将军的命。”
荀野不说话了,也不比划了。
他变得分外安静。
苦慧趁此机会,一把将药塞进了荀野的耳朵,封上他的穴道,将人推上床榻,示意杭锦书给他盖被。
杭锦书也不知与苦慧哪里来的默契,找准时机一把拖住被角,三下五除二地搭在了荀野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连他的脚也没放过。
“……”
荀野是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更惨的还说不了话,但他的体感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境地里变得更加敏感。
小个子有点儿恩将仇报的嫌疑。
拿了他的钱,转头和苦慧沆瀣一气。
呵。
苦慧对杭锦书一系列的反应非常满意,特意调转视线赞许地看了她几眼,顺手从怀中掏出一支药膏,随意往杭锦书跟前一抛。
杭锦书以为是还要给荀野用药,急不暇择地去接,等拽入手中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治疗冻疮的。
他早已配好了。
还俗的大和尚还揣着一分慈悲为怀的虔诚,只是面冷,心却很软。
杭锦书的十指扣紧了药膏,低眉向苦慧道了一声谢。
苦慧平声道:“谢就不用。这么难弄的病人我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你在,他翻不起大浪,我便阿弥陀佛了。”
等过几日,把荀野眼睛上的纱布一拆,让他好好看看,这几日陪着他说话、沐浴、更衣、吃药、休息的人,是他魂牵梦萦的杭锦书。
荀野心里的魔障,也可以消散了。
尽管大和尚不需要,但杭锦书还是想道一声谢。
她的目光垂落向榻上并不安分的人,口中轻轻地问:“他很快会睡着么?”
苦慧又看了眼杭锦书手里空空如也的妆奁,心有所悟,“他要揣着那枚梳子便睡得快些,不然整夜都睡不着。”
苦慧顿了一息,明知故问:“那把玉栉,是杭娘子你的?”
杭锦书心情复杂至极:“是啊,是我以前在军营里随身携带的。”
苦慧道:“那就不奇怪了。不过——”
他转身朝外走去,声音弥散入雪后初霁、淡云微月的夜色里。
“为了让病人心无旁骛地养病,所有关于长安的消息,到了遥岑居全被挡下了,将军现在甚至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答应了陆韫的求婚。”
榻上的人还在不安地扭动,而说话的大和尚已经飘然出了
寝房的门,身影没入了长夜。
杭锦书心绪不宁,因为这一句话更是柔肠百转。
“荀野。”
她试图说些什么。
但一张口,便觉得自己“嘎嘎嘎”的声音太难听了,杭锦书咬唇隐忍了片刻,决定不说话。
心里却酸胀地漫过一念。
她一定要等到他好起来,让他解开绷带的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她。
荀野一如苦慧所说,揣了玉栉在身上,他的睡眠得到了有效的改善,也不知是不是那把梳子上仍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对他能有安眠的功效,尽管他的鼻子早就失去了它该有的功能。
鼻窍里给的药一日一换,但苦慧配的那稀烂的药方,早在第三日时,就彻底夺走了他的嗅觉,导致现在鼻腔里空空如也时,荀野也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
一个人长日累月地被困在一种无法感知世界的黑暗里,多少会有点被逼疯。好在荀野如苦慧所言,是一名心性强大、意志坚定的将军,对于求生的愿望也非常强烈,并且积极正向,要换一个人,真保不齐会崩溃。
杭锦书坐在荀野的床榻边沿,挤出白花花的药膏,为自己手背上的冻疮涂抹上药。
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只有风吹拂帘帷发出的细细索索的响动。
荀野很快睡着了。
一个没有五感的人,对外界也不会存有太多的防备。
他甚至不知道小个子离开了没有,反正他是真的困了。
玉栉揣在胸口,稳稳的安心。
他睡得很沉。
等杭锦书搽完药膏,一扭脸时,床榻上的人早已没有了动静,绷带缠绕在眼上,薄唇微微翕动,俊颜漫过绯色,睡得很熟。
他如今的皮肉被养得很白净,许是长安水土养人,又无需风吹日晒的缘故,荀野的肤色渐渐趋近于他身上温古族人的血统,温古族人的肤色佼佼者,是白如奶色的,荀野虽没到那个地步,但看着也很匀净,像是放了多年的白瓷。
杭锦书凝视着他的睡颜,半晌,确认他睡熟了,她朱红的唇角浅浅地弯了起来。
爬满冻疮的手,终于胆大地越过被衾,抚碰上荀野干燥硬挺的发丝。
他没有任何反应。
杭锦书更大胆了一些,手掌更深地去贴着他的发丝。
硬挺的,粗粝的感觉沿着掌心的纹路一绺绺滑下,擦得手心皮肤微微泛痒。
荀野还是没醒。
静夜更安静了。
她压着那丛生的厚实的发丝,掌心终于深深地抵住了荀野的头皮,然后,轻轻地摸了几下。
有一点怜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