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崔后有两子, 长子为与荀伯伦所生,名荀珏。

次子则并非荀伯伦的骨血,当年崔后因忿恨荀伯伦对她不忠, 在外豢养美姬, 故以身效法, 也在外边养了一个白净的文生, 一夜荒唐。

翌日她便后悔了, 看着那书生不依不饶索要财权地位, 她忿恨至极, 想自己不过就是为这狐狸皮囊所诱惑, 便以一刀凶恶地划烂了他的脸, 从此他的脸上便多了一条无法祛除的狰狞刀疤。

本以为事情很快便过去, 荀伯伦也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没成想那件事之后, 崔氏却发现自己怀有了身孕。

医官确诊当日, 崔后近乎昏死过去。

心腹李嬷嬷安慰她:“兴许肚里的孩子并不是那贼子的骨肉, 而是家主的, 现夫人怀孕的消息已经传扬出去了, 家主也已知晓, 这个时候贸然打胎,只怕会让家主好不容易回归的心, 又被推远。”

崔氏心有不甘,但还忍辱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

满心寄望, 肚里这个孩子是荀伯伦的。

孩子生下来了, 胎发浓密,肤色白净,崔氏看了一眼, 心怀安慰。

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可荀琏却在之后,越长越像那个人。

某一日崔氏发现,荀琏的眼睛竟像极了那个贼子,一样的狭长而阴鸷,不经意地眯起来时充满凉薄的凶光。

崔氏心如死灰地确信了这个孩子是萧觉的。

荀琏的面貌不知怎的被萧觉见了去了,他威胁上门来,要崔氏引荐他做荀琏的老师。

如若不允,他便将此事捅出去,让荀伯伦知晓他们通奸。

崔后担惊受怕,受萧觉威逼,不得不应许。

萧觉自到了荀琏身边,崔后察觉到孩子似乎渐渐变了,他变得暴戾、乖张、偏激,一点点小事,常使他风声鹤唳。

一日,荀琏带着他的匕首入甘露殿,泪眼婆娑地问她:“娘,孩儿当真不是阿耶的孩子吗?”

那一刻崔后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前的这张面孔,和萧觉近乎一模一样!

若说是,不过自欺欺人,荀琏也不可能相信。

荀琏泪如雨下,匕首从怀中亮出来,崔后吃惊地缩回软榻:“孩儿,你,你要弑母?”

荀琏哭着趴在崔后的床头,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直抖:“娘,原来我没有资格。我从小嫉妒大哥神武骁勇,嫉妒二哥文藻出色,嫉妒父亲倚重大哥,嫉妒母亲爱护二哥,可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学他们,努力练功,努力证明我的存在,让你们看我一眼。可我才知道,原来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是什么皇子,我不过是个奸生子……”

他吵嚷的声音太大,崔后担忧声音传扬出去,酿造祸患,于是急忙阻止荀琏,令其闭嘴。

荀琏只哭了一阵,被母后训斥不得多言,他的泪水歇在了眼角,聚出一团水涡,随后,他的脸色阴凉了下来,还刀入鞘,慢慢地转身走出了甘露殿。

新朝收编了昔日的许多反王,反王来时也是虔心归顺,但自从太子荀野隐退,老皇帝流连美色不中用,现任太子荀珏又拿不出服众的能力,反王造反之心日益猖獗。

荀琏利用这些人不服荀家江山的野心,趁乱逼宫,遇到二哥抵抗,荀琏要了二哥的命。

母亲崔氏见到荀珏的尸身那一刻,她惨叫了一声,气息阻滞昏死过去。

萧觉在他身后,淡淡环视一切:“殿下,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他们对你岂有真情可言。”

荀琏一咬牙,带着部众杀上了太极宫,生擒了皇帝。

但还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荀琏逼着皇帝改诏,立自己为太子,同时称病不得理政。

皇帝被三子吓怕了,他连亲生的兄长都能动手击杀,杀一个年迈的父亲自也不在话下,这一刻,皇帝才终于懂得了什么叫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失去了二子,他痛彻心扉。

要是长子还在,想来不至于让长安深陷火海,发生兄弟阋墙的人间惨剧。

这皇位,当真能迷惑人的双眼,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他从小乖巧孝顺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眼前不人不鬼的妖魔。

荀伯伦到底怕死,依了荀琏的要求,此后被囚于千秋殿,不得出。

长安一片火海,残局收之不尽。

荀琏坐上了自己曾经最为艳羡的宝座,向他们复了仇,可他并不开心。

好像得到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失去了什么。

弹压之下,必有反抗 ,那些反王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利用荀琏誉王的声势逼宫,等到造反成功之后,誉王自是也不必活着了。

荀琏听从萧觉的指令,对这些人早有防备,调遣京畿诸司和洛阳兵马急来救驾,在长安重新掀动战乱,铁蹄下,民不聊生,硝烟四起,血流成河。

*

杭锦书在菱花镜前梳妆。

柔顺的长发,被一只蛱蝶般灵巧的手左右穿缀,揽成清爽干净的凌云髻,绿鬓如云,蓬松堆积,荀野在一旁,看她挽发看了很久。

杭锦书在镜子里能看到荀野长久瞩目的眼神,他仿佛不知疲倦,怎么看也都不嫌厌腻。

将发髻团好,再簪上一根珊瑚红串珠步摇,步摇随着回眸轻曳生风。

恰与玉颈交相辉映,一样如雪,一样如血。

“锦书,你想不想回长安?”

荀野看她放下梳篦,问她。

杭锦书猜测自己去寻苦慧时,老郭应是和他说了长安的情况。

她也是如今才知晓,长安两派兵临城下,势同水火。

“自然。”

不过幸好,母亲与舅舅在年关结束后,道是回渤州省亲去了,都不在京畿。

眼下长安不安,杭锦书往渤州送了一封书信,在定鼎以前,请他们就在渤州安居,暂时不妄动。

至于一锤定音的事,杭锦书想不到还能交给谁来做。

“荀野,”她垂首思忖,起身来到他面前,俯身凝视荀野的黑眸,“我再陪你一次,打一次胜仗。”

就如从前,北境军南下之时。

彼时我并不是心甘情愿,但如今是。

荀野忽地仰起嘴角,眼眸璀璨,“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你说过,只要我想好了,我随时可以对你提出,只要你做得到,一定不会食言。”

杭锦书记得。

这是她在东宫对他许过的承诺。

只是,“你确定要现在用吗?”

荀野点头。

杭锦书奈何他不过,只得轻声叹了一息:“好。”

荀野便从榻上起身,站直了的身体,比杭锦书要高一整颗头,每每这般相对而立,杭锦书都深感面前焊了一面铜墙铁壁,从前她畏惧,现在她只有一种被护着的心安。

她不知他要求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心愿,她都能应许,若是很过分,她也可以……酌情应许。

荀野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答复,不论答案如何,我都接受。”

杭锦书错愕着,似乎并不曾预料到,他的心愿仅仅只是一个问题。

微微仰起脸,视线在他于烛光里忽明忽灭的脸上盘桓,片刻之后,她低声又应:“好。”

荀野便问她,问得谨慎又克制,虔敬而锥心:“锦书,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我想与你和好,重新向你求娶,你——”

他看着她逐渐静下来的眉眼,心里打了个突,有些退缩了。

然而话已经问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退堂鼓打不响。

荀野唯有硬着头皮勇往直前,将肺里的气息一口全推出来:“你愿意嫁给我么?”

他想要名分,名分就是锦书对他的认可。

所以他最想要锦书的认可,给这份已经明朗的情意盖上一个戳儿,证明它的名正言顺。

杭锦书微愣,没预料到荀野的问题是这个,但也只是愣了片息,无需苦思冥想,她回:“当然愿意。”

荀野的心一瞬悬在了咽喉,看着杭锦书,耳朵回旋着她的四个字,确认了好几遍,终于尘埃落定,他近乎兴奋地一把抱住了杭锦书的肩膊,将她用力按入怀中。

“锦书!锦书……”

他失言,太开怀了,太振奋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

杭锦书也被他的开怀所感染,柔软的胳膊也环绕了荀野的腰背,反拥住他,抵在他胸膛的脸蛋往偏处歪了一点,寻到一个呼吸的空隙,“你也可以唤我阿泠。”

阿泠。是她的乳名。

只有亲近的人会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她。

她的乳名为“雨声泠泠”之意。她为自己取了假名“听雨”,便是来源于此。

哪知荀野偏不。

他就不叫“阿泠”,偏要叫“锦书”。

杭锦书拗他不过,也不强逼,想到他的问题,笑靥挂上了眉梢眼角,“这个问题,就是你对我的愿望,你为何不直接用这个愿望,许愿我嫁你。”

荀野抬了抬下颌,语气之中颇有自负:“那不一样,万一你不愿意嫁给我呢,那我不就成逼婚了么。”

杭锦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重,她在荀野背后,悄悄拧了他的背肌一下,刺激得荀野闷哼一声,怀中的女郎温声道:“荀野,我找到我想一生为之付出的事业了。”

荀野垂下眼:“是什么?”

杭锦书轻缓地启唇:“我想当皇后。”

荀野却愣住。

杭锦书松开他,在他的臂弯之中站直了身体,是与他相对而立的姿态。

“以前我跟着你在南下军旅途中,彼时我什么也没想,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不让我接触战争的残酷,也不让我看见民生多艰,让我一直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杭氏贵女。可我心里只想和你和离,然后找寻我的自由。”

从前的事,她说过不提。

可她还是提了。

荀野心里的结痂仿似被这句话轻轻地撬了一下。

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更多的是刺麻感。

杭锦书声线清沉,含着怅然,缓慢地飘送入他的耳。

他便耐心地听。

“可当我真的获得自由,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茫然地看着眼前,不知往哪里走,我不想再盲婚哑嫁,和一个陌生人建立感情,不想一辈子相夫教子,可我也找不到我的路,作画,刺绣,还是侍弄花草,究竟哪一样才是我的出路?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可我发现我并不快活。”

“我夜里做梦,会梦到在荒原见到的被秃鹫分食的战士的尸首,梦到渤州杂院里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梦到你血淋淋地倒在我面前……”

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每一个梦中,她都只能无能为力地任由噩梦延续,改变不了结局。

“荀野,我也希望,世上再无战乱与纷争,君爱民如子,民安居乐业,君臣同心戮力,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荀野,我们再南下一次吧。”

荀野认真地听,内心的疾风骤雨早已掀起了眼底的潮。

再南下。

杭锦书一语戳中了荀野的心,他的眉梢噙上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锦书与我,志同道合啊。”

原来这就是触抵内心的灵魂伴侣啊。

*

入夜,两人仍旧相拥而眠。

荀野向来只是抱着她睡,规规矩矩,从来不动手动脚,好像他真要将那句话奉为圭臬,一辈子点清心寡欲,有几次逼得杭锦书都想主动了。

但又怕,自己的主动换来的是仍与上次一模一样的结局,荀野仍然拒绝她的求爱,如何是好。

她还有一分身为女子的自矜,在确定荀野会因为她略施小计的引诱上钩之前,杭锦书不会再轻举妄动。

一个优秀的猎人,总会有最为敏锐的嗅觉,还要有最捱得住寂寞的耐心,猎物在挣扎过后,垂涎三尺地朝着猎人的饵食陷阱扑上来,到时候便是她一击即中不容放过的机会了。

若仍无机会,也能创造机会。

于是杭锦书摸了一下荀野坚硬如铁的后腰,轻轻一戳,那铁似的肌肉好像泄了一口气似的,瘫软着在她掌心融化开来,他迷蒙困惑地睁开眼,就着烛火温软的光焰,好奇地看向怀中的美人,好像在问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戳他。

杭锦书道:“我想起一事。你之前说,我给你写的和离书,你一直留着?”

荀野的瞌睡慢慢散了,不知道杭锦书突然问和离书是存了什么心思,该不会是又要重写一遍,他的心提了起来,困意笼罩之下不清不楚的脑子霎时忘了,他们这对镜破钗分的夫妻,目前是用不着和离书再断一回关系的。

荀野仍老实巴交回:“嗯……是,是的。”

杭锦书朝他掖了掖手:“拿出来我看看。”

荀野困惑:“现在?”

杭锦书颔首:“现在。”

荀野无法,只好掀开被褥下榻,连衣裳都忘了披,着了单薄的寝衣便去翻箱倒柜。

在找到和离书后,他把那两份和离书都咬唇拿了回来,交给杭锦书。

杭锦书看了一眼,这两份和离书上,都只有自己的花押印鉴,没有荀野的。

“你没签?”

她挑了一边眉梢,好整以暇看他。

荀野生出一种赧然的情绪,不大好意思看她,诡辩着哼哼:“我不是换成了休书么,休书我签了的。所以这个,不签也无妨。”

他留着和离书自观,欣赏锦书娟秀的字迹,从字缝里窥人,用见字如面捱过失去她的痛楚。

一直如此。

杭锦书看穿他的心,只是却道:“谁说无妨?所以和离书你没签,休书,我没签。”

荀野一愣,当即回:“我拿你的花押把休书给……”

见杭锦书轻挑眼波望来,他胸口一颤,心虚地变了嗓音:“……签了。”

关于这一点,杭锦书自然知晓,那封休书她也还留着。

她回忆了一番律法,正色对荀野道:“所以荀将军承认,自己擅自盗取他人花押印信了?”

荀野“啊”了一声,不知怎么突然被安了一个罪名,他愣头愣脑地站在床纱幔帐外,一动不动。

杭锦书不忍逗他,但必须给他好生讲解一下律法:“汤袭随律,律法第十四卷有一条,擅自窃取他人印信加盖印章的,杖三十,徒三年,若未造成重大损失,可依律法以钱五十贯自赎,且需获得失主出具谅解文函。荀将军虽是王子,但与庶民同罪。”

荀野被一顶罪帽扣蒙了,人还在帐外懵懵地站着,浑然不觉单薄的寝衣耐不住三更天的寒凉。

杭锦书幽幽叹出一口香雾,柔声唤他:“进来说话。”

荀野便步入了幔帐。

一只骨节纤细的玉手从袖下探出,拽住他的衣襟,将这个三魂七魄均不在家的呆霸王拉回榻上,用被褥卷过他身,与他在被中相对。

看他还愣着,杭锦书终是禁不得失声笑了出来,然后在他怔忡地回过神来之际,将唇附向荀野耳朵:“被盗窃印信所签署的任何文书信函,只要失主不认,官府便不承认其效力。”

荀野心跳加急。

又听杭锦书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不承认。”

不承认的意思是、是什么?

荀野的心跳都停了,目光略有带迟滞:“可,可我们的户籍不在一起……”

婚姻破裂,最重要不是这一纸和离书或是休书,而是他们的户籍已经各归各位了。

杭锦书眼眸轻烁:“荀将军,你是黑户啊。”

从太子位上退下来之后,荀野的名字刚从皇族玉牒上被抹去,老皇帝还没重新还他皇子的身份,长安便已大乱,所以他现在是一个没有户籍的庶人。

“所以……”

“所以,”杭锦书吐气如兰,寝帐间,一缕淡淡的鹅梨香蔓延,她静默地吻了一下荀野受伤还没痊愈的耳朵,唇泊在他的耳边,“你还是杭锦书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