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乐乐团排练厅。
林漾的手指拉动琴弓, 当琴弓发出悦耳的音乐,林漾额头却不禁渗出细密的汗。
女孩紧紧抿唇,手腕处熟悉的僵麻感,从指关节蔓延到前臂, 她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重新调整着力, 想将这次排练拉满。
脑子里想起早上刚到音乐厅, 右手中指和食指就有些僵硬, 她用热水冲了好久,那种僵硬感才消失。
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 但莫名让她心慌。
林漾紧绷牙齿, 尽力克制手腕的活动,将琴弦拉动, 微僵的手指抽搐了下。
林漾心下一凛,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她尽快调整自己, 稳住呼吸,继续拉动琴弓。
拉到高潮处,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尽快融入音乐的情绪, 随着下一段快速的音阶闪现, 林漾拉琴的手腕,不受控制向外偏移。
琴弓从弦上滑落,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音乐厅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 同事们停下手里的乐器,诧异看向林漾,沈指挥也看了过来。
毕竟, 不管是彩排还是演出,林漾都没出现过意外情况,这是第一次。
“对不起,”林漾立刻说了个借口,“上了太多松香,手滑。”
沈指挥眼眸关切地问她,“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我可能晚上没睡好。”林漾用手抚了抚额头的细汗,接着说,“对不起,可以再来一次吗?”
沈指挥点头,弦乐再次响起。
林漾重新举起琴弓。
右手腕处的僵麻感加剧,她能感觉到手腕在轻微颤抖,肌肉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她的大脑无法控制她的手腕。
林漾只能下意识将琴弓握紧,然后另一只手,指尖扎上掌心,靠疼痛坚持完了这一轮彩排。
最后一个尾音,林漾拉下琴弓,沈指挥也忍不住伸手点赞。
只有林漾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手腕抖动,整个彩排期间,她咬牙关,用尽力气控制,后背也出了一身汗。
沈指挥:“这次彩排很好,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等沈斐话音落下,安静的排练厅顿时热闹喧哗起来。
同事们纷纷点头,开始整理乐谱,低头侧耳,有同事过来约林漾喝奶茶,林漾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说想去休息会。
同事立马催她快去。
林漾抱着小提琴,回到休息室,刚想抬手拉动琴弦,一阵剧烈的痛闪过她的右手腕。
琴弓落地。
林漾放下小提琴,小心翼翼松开握弓的手指。
右手仍弯曲,但僵硬,不听使唤。
她用左手按摩右手腕,能感觉肌肉在抽搐。
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重复三次。
没有效果。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林漾放下琴,没多做停留,找沈指挥批了假,她直接打车去了附近的医院。
医院很近,半个小时车程就到了。
林漾坐在出租车后座,左手紧握右手腕,从车上下来,她挂上外科的号,特意选了一位专家。
“林漾,67号。”
“到。”林漾起身,走近去。
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医生,头发灰白,戴着老眼镜。
“请坐。”老医生问她,“有什么问题?”
“我的手,”林漾伸出右手,“手腕和手指疼痛,无法控制地颤抖、发麻、发僵,特别是演奏时。”
老医师缓过声,“演奏什么乐器?”
“小提琴,乐团首席。”
“持续多久了?”
“这几天很明显,一个月前就开始有症状,那会不太严重,我也能控制。”林漾蹙眉,讲述病情经过,“但今天上午特别严重,我几乎控制不了我的右手。”
老医师示意她将手放在桌上,开始检查。
医生按压她的手腕、手指关节,让她做各种动作,握拳、伸开、左右转动。
林漾一一照做。
“痛吗?”
“有点。”
“这里呢?”老医师摁住她手腕内侧,问她。
“更痛一点。”
老医师低头,沉默记录病情,然后抬起头,“你去做个手部和腕部的CT,先排除骨骼或关节的问题在再考虑其他的。”
林漾颔首,接过检查单。
在Ct室等候区的椅子上,面前有来来往往的人,林漾只盯着手里的检查单发呆。
检查过程很快。
拍完,等结果就好。
半小时后,她手里拿着装着影像片子的袋子,回到诊室。
老医师将她的片子插在灯箱上,灰色影像浮现,骨骼画像生成。
“没问题。”老医师说,用笔尖点着影像,“你的骨骼结构完好,关节间隙正常,未见明显损伤或异常增生。”
林漾眨眨眼,就是说她手没事,“可是……”
“从影像学角度看,你的手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发生任何器质性病变。”老医师转向她,“看片子,我找不到可以解释你症状异常的原因。”
“但那不可能,”林漾急了,眉心蹙起,“医生,我不能演奏了。今天早上,我的手腕发僵发麻发抖,我的大脑无法控制我的手腕。这种疼痛和发僵都是真实的。”
没有检查出任何结果,这一点令她几乎崩溃。
她找不到病因治疗自己,更找不到理由安慰自己。
……这才是更可怕的事。
老医生听出她语气的焦急,揉了揉鼻梁,缓缓说,“我相信你的症状是真实的。但有时,疼痛和功能障碍不一定是器官发生了病变,有可能是其他原因影响的。”
“从临床上也有过这种病例,比如神经性的影响,或者心理因素的影响,或者是肌肉疲劳,这些CT上都看不出来。”
他开了一张处方:“我可以给你开一些肌肉松弛剂和止痛药,但我建议你,如果症状持续,考虑看一下神经科或心理科。”
“又或者,你适当休息一段时间,有的人休息一段时间,症状又会缓解,但也不能保证。”
林漾接过处方,手指颤抖。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心里更深层的恐惧。
她道谢后,抬脚,面色麻木离开诊室。
走廊的灯太刺眼,她脚步沉重,像被灌了铅似的。
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
如果她的手真好不了了?如果她以后再不能上台演出?如果她再不能碰小提琴?她的生活再也没有音乐?
她究竟要何去何从?
取完药,林漾站在医院大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辆,她找了个台阶僻角处。
垂眸,看向她的右手,抬高,女孩仰起脸,阳光下,她的右手腕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健康。
随后,她慢慢弯曲手指,试图做出拉弓的动作。
倏地,手腕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僵麻感,手指僵住,微微颤抖,无法使力,也无法控制。
林漾将手插进口袋缓了缓,又将CT袋对折,藏入包包底部。
她不能让傅淮之再为她操心。
可她好想好想好想傅淮之。
还是没忍住,林漾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那边排练应该结束了,她也本该在那里的。
拇指摁住傅淮之的名字,向下滑动,电话响了好一阵,就在林漾准备挂断时,那边接了起来。
“宝宝?”傅淮之的声音有一丝意外,林漾很少在工作时间找他。
“嗯,是我,你在忙吗?”听到男人熟悉的声音,她紧紧咬着下唇,生怕自己下一秒会哭出来。
“不忙。刚刚开完一个会,你呢?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排练吗?”
“我刚刚练习完,现在在休息室休息。”
“累吗?”
“不累。”林漾看着自己微颤的右手,将它压在包包上,仿佛这样就能让不受控制的手变得正常。
“你什么时候下班?”
“想我了吗?”
“嗯。”
“等我下班来接你。”
“好。”
电话陷入沉默。
她听见电话那头,傅淮之沉稳的呼吸声,他可能坐在办公椅上,处理他的工作。
医院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哭泣的孩子哄着,有对老年夫妇互相搀扶进了医院,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独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去医院。
医院即见众生相。
好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容易,带着旁人无法看到的苦楚和伤痛。
“傅淮之。”林漾静静叫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停滞,像是他愣了一下。“嗯?”
林漾咬住下唇。
她应该说没什么的,或者说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又或者是随便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然后挂断电话,独自消化她的负面情绪。
可傅淮之是那样那样好的男朋友,她也贪图他的温暖和安慰。
抬头,林漾看见湛蓝的天空,对未来她有过很多期盼,有过很多美好的想象,可万万却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能再拉小提琴,于她而言,她的生活、她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敢想。
“刚刚排练时,我想你了,所以想打个电话和你聊聊天。”
电话那端,傅淮之嗤笑一声,“宝宝,我总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林漾咬紧下唇,紧了紧手指,淡淡笑了一下,“傅淮之,我只是突然想你了,所以想告诉你,我爱你。”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连傅淮之的呼吸声,都似乎停止了。
林漾闭上眼睛。
“宝宝,我也爱你。”愣怔后,傅淮之回复林漾的表白。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你也爱我,傅淮之,沈指挥喊我去她办公室,我先挂电话了。”
说完这句话,不等男人的反应,林漾径直挂断电话,然后紧紧捏着手机蹲下来,左手捂脸,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