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不编曲的日子, 偶尔她也会跟着傅淮之去公司。
不过,去了几次后林漾就不愿意再去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就看着傅淮之忙来忙去,然后傅淮之还要抽出心思来照顾她。
还有傅淮之的秘书、特助殷勤的问候和照顾, 仿佛她成了瓷娃娃, 一碰就碎。
后来, 无论傅淮之再怎么劝她, 她都不肯跟着傅淮之去公司了。
宁愿把自己关在音乐室, 傅淮之见她最近醉心创作,一个人也怡然自得的样子, 也就任她去了。
这天, 林漾把自己关进音乐室,中途, 接到傅淮之的电话,说最近新开了一家蛮不错的餐厅, 等下班带她去尝尝。
林漾在电话里说好, 语气松快。
电话挂断,她又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曲谱上。
没过一会儿,楼下响起按铃声。
林漾心里腹诽,这就回来了,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
女孩唇角弯弯, 放下笔,从音乐室走出来,穿过楼梯, 站在玄关处,一把拉开门。
“不是说还有工作吗?怎么就回来了?你……”林漾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目光下意识看向门外的人, 倏地,话音戛然而止。
她面色凝了下去,嘴角的笑容也淡了。
门口站着的,并不是傅淮之。
是一位打扮精致洋气的妇人,手里挽着价值不菲的提包,面容保养得宜,看不出实际的年纪。
她并没有咄咄逼人,但是妇人久居上位者的气场,让林漾心头发紧。
还有那妇人眉宇间,和傅淮之的眉眼轮廓,有太多相似。
林漾的心继续往下沉,冰冷的指尖攥住掌心。
脑子里突然生出的想法,令她后脊背发凉。
妇人上下打量几眼林漾,神态微敛,不动声色扫过她身上简单的家居服,还有她没化妆素着的脸,最后落在漆黑眼眸处。
难怪傅淮之念念不忘,这几年都只跟她谈恋爱,眼前的女孩气质太独特,就连她也忍不住被吸引。
“你好。”精致妇人开口,“我是傅淮之的妈妈。”
林漾只觉得耳边嗡嗡响了两声,先前隐隐的不好预感在心里砸成寒冰,沉甸甸落在胸口,很难受。
她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蜷缩几下,脑子里快速闪过,喊她阿姨好像也不太合适。
人家未必愿意和她攀上关系。
思忖间,林漾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您好。”
空气里滞凝几分。
傅淮之的母亲朱静视线掠过她,投向她身后的空间,“方便我进去坐坐吗?”
“当然当然。”林漾下意识侧开身体,仓促让开位置。
她看着朱静从容踏入玄关,踩在光洁地板上,站定,转身。
朱静目光徐徐环顾这栋别墅,装修好后她来过一次这里,那时装修偏冷硬、空旷,是傅淮之喜欢的性冷淡风。
眼下,偏灰白基调的装修风格却染上另一种明媚气息。
朱静注意到,灰色沙发垫上多了米白色的垫子,还多出好几个鹅黄色抱枕。
靠窗位置的地毯,也换成了细腻饱满的嫩绿色。
原本空荡荡的白墙,挂上几幅尺寸不大,有些笨拙风格的漫画插图。
茶几,还有餐桌上,不仅摆放白色,还有瓷色的花瓶,插满了好几种鲜花,一派花团锦簇的感觉。
很富有生活气息。
就连林漾站着的玄关处,鞋柜上放了好几只陶瓷小鸟,还有憨态可掬的蘑菇灯,都是不太昂贵又可可爱爱的小摆件。
一看就不是傅淮之的风格,是小女生才喜欢的玩意。
朱静从这些细枝末节上一一掠过,精致的眉眼深了几许。
终于,朱静走到沙发主位前,姿态优雅,落坐,将手包放在身侧,抬起眼,看向远处面色无措、还站在原地的林漾,“你也来坐。”
依言,林漾走在侧边单人沙发,屁股只坐了沙发边缘一点点位置,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朱静看着她娇娇弱弱的样子,开口,“你和傅淮之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她问题来得直接,林漾却不知朱静是为何意才问。
女孩心下一凛,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吸了口气,镇定回答,“傅淮之……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朋友。”
“是吗?”朱静微微点头,唇角又闪过很淡的弧度。
语调没什么起伏的确认,“林小姐,可见我把他培养得还不错,是不是?”
平淡的一句话,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不再是寒暄的语调。
林漾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朱静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又轻轻叹了口气,“林小姐,我只有傅淮之一个孩子。”
“从小到大,我们对他寄予厚望,不瞒你说,早些时候,知道你是爱乐乐团的首席,我和傅淮之爸爸商量,既然你优秀又努力,看在你的工作和头衔上,又看在傅淮之喜欢你的份上,我们身为父母也就没插手。”
“听说,现在你爱乐乐团的工作已经辞了,你天天就住在这栋别墅里,我家不差钱,傅淮之当然是不介意养着你的。可是我始终认为,一个女孩子要有耀眼的事业,才能立得住,才能站得住脚。”
林漾咬一口唇内的软肉,生疼,爱乐乐团的工作她确实辞了,当时考虑右手的恢复遥遥无期,乐团又不能缺首席,她不能光占着位置,却什么都不做。
治疗半年无果后,林漾在深思熟虑下,向沈指挥提出离职。
沈指挥当然是大力挽留,舍不得天才小提琴手林漾,林漾去意已决,她不能再拉小提琴,也不能总给沈指挥添麻烦。
随后,朱静话风一转,语气冰凉又疏离,“更何况你的家庭背景,让我和傅淮之爸爸很难接受,再加上你的手也不能再演奏小提琴。”
“林小姐,”朱静身体前倾,目光直直锁着女孩苍白的脸 :“请你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他是我们全部的心血和希望,他的未来、他的伴侣应该是和他门当户对的,至少不能拖累他。”
“你的情况,你也了解,傅淮之那样一个责任感超强的人,肯定会把你不能演奏的缘由,归咎于自己身上,所以请看在一个母亲的份上,你能不能主动离开?”
林漾只感觉到耳边滚烫,血液逆流,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语言太过苍白无力。
“关于你的家庭,我再说一说,你父亲早逝,你母亲又没有稳定的工作,所以算不上体面,这样的家境总……唉。”
“林小姐,”朱静忽然伸出手,放在林漾冰冷的手上,姿态恳请,“我今天来,不是以有钱老太婆的身份来刁难你,只是一个母亲,生怕儿子走错路会后悔莫及的母亲身份来恳求你。”
说着说着,朱静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几许颤抖的哽咽,“林小姐,请你放傅淮之一条生路好不好,你们现在感情好什么都不是问题,时间久了,爱情消磨殆尽,你们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争吵。”
朱静看着林漾剧烈抖动的睫毛、失去唇色的嘴唇,狠狠心一口气说完:“林小姐,等你以后成为母亲,肯定能体谅我的心情。”
“我就不久留了,我说的问题,请你务必好好想想,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谈话,也没必要让傅淮之知道,是不是?”
朱静什么时候离开的,林漾没有记忆。
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脑子里闪过自她手腕生病以来,傅淮之带着她不停奔波的画面。
在那段她不开心的日子里,傅淮之万分迁就她,不仅陪着她,甚至连工作都推掉。
一想到这里,林漾的眼泪忍不住哗哗往下流。
朱静说的没错,她确实拖累了傅淮之,不是她的手腕受伤,傅淮之根本无需过东奔西跑、灰头土脸的日子。
他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傅淮之,被别人尊称一声傅先生的人。
仔细回想他们认识的过程,无一例外都是他在帮她,她安心享受他的付出。
可她却没为傅淮之做过什么。
女孩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右手腕垂落,她盯着右手,又想起上次她做饭,其实都没做饭,只是切土豆丝,就吓得傅淮之冷汗发凉。
至少必须再为她的事情担惊受怕。
如果她离开,傅淮之会不会过得好些?
肯定的,因为他是傅淮之,离开她这个麻烦人,他会重新回到意气风发的日子。
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圈层和生活,她不能再自私霸占着他,也不能让傅淮之再为她继续牺牲。
感情里,一谈到牺牲,似乎另一方就成了受害者。
林漾清楚知道,她不是受害者,真真实实为她牺牲和承担的人,就是傅淮之。
毋庸置疑,她也是麻烦和负担。
不知不觉,眼泪似乎流尽,林漾起身,双脚发麻,打开玄关的门,别墅很大,外面景色很美,却又似乎无处可去。
林漾心神涣散,四处乱走,不知不觉走进旁边的花房。
想起他们的定情树,林漾不顾发麻的脚,倔强往里走。
走到尽头,林漾脚步顿住,看着眼前萎靡不振、叶子发黄、果实稀疏的金桔树,林漾心下一哽,这是天意吗?
金桔树这是生病了?
还是要死了?!
眼泪夺眶而出,许久,林漾抬眸抹了一把眼泪,她确定:他们的定情树,已经枯萎,活不了了。
原来,在不合适ta的环境里,无论照料者多么用心,结果都是徒劳。
也许是宇宙冥冥中的提醒,她不需要再做抉择,老天爷已经给出答案。
林漾看着衰败的金桔树,紧紧抿唇,默默流泪到凝噎。
~
距离纽约天使乐团期限的最后一天。
林漾打开衣帽间,里面挂满当季的衣服,都是高定的奢侈品牌,傅淮之根据她的尺寸,让人定期送来的。
女孩指尖拂过一件件价格昂贵的衣裙,在其中一件珍珠白的衬衫上,摩挲了几下。
她在这栋别墅住了好几年,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好多东西都是傅淮之帮她添置的。
拎起她的绿色皮箱打开,里面是她曾经用过的曲谱,还有获奖证书,还有大学毕业证书等等,包括林父送她的小提琴,也被一并塞了进来。
她现在不能再拉小提琴,但是爸爸送她的东西,她要妥善保管,留在傅淮之这里终究不是那么回事。
找出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她的箱子。
胸口感觉被豁然撕开一寸,呼呼灌着冷风,疼痛,弥漫又茫然。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能遇上傅淮之,能被傅淮之爱上,已经是极其幸运。
或许她再也遇不上像傅淮之这样的人。
能清楚记得她的喜好,默不作声处理她生活的难题,无需她开口,傅淮之会帮她打理好一切。
越想心里就越难过,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眸,她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物品。
但心里却清晰知道,以后的林漾,大概不会再这样毫无保留,不掺杂任何算计,纯粹又别无所求爱着一个男人。
原来在最纯粹的年纪,纯粹地爱着一个男人,就已经是莫大幸运。
行李箱合上,锁住了她留在这栋别墅里所有的痕迹。
林漾趴在床沿,眼睛看着小小的箱子,巨大的空虚感袭来,几乎令她坠落。
不再给自己后悔机会,林漾翻身坐起,找到手机,找到蒋静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林漾鼓着劲一口气说完,“蒋女士,我是林漾,关于您之前的邀请,我考虑好了,我愿意接受纽约天使乐团的工作。”
电话那头的蒋静意外极了,连忙说,“太好了,林小姐,欢迎您的加入,关于具体的行程和合同细节,我会让助理尽快发给您,您看,您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后天,我后天就可以飞纽约。”
“好,我代表纽约天使乐团,欢迎林小姐,那到时候我们纽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