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之紧逼的质问砸来。
落在朱静强撑着的一口气上。
朱静心头火气更旺, 又气又心慌,几种感受交织,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我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向她简明扼要指出你们两人之间存在的距离。”
“比如你们的家庭背景,比如你们的出生环境,比如你们的社会身份, 这都是明眼人能看到的差距,难道我说都不能说?”
朱静吼完这番话, 心里的底气又多了几分。
她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她自认为行得正, 站得直,没什么可指摘的。
甚至在朱静看来,只要是为了自己儿子好,眼下儿子不理解她,对她生气也没事。
还是儿子太年轻。
不知婚姻里,两人三观相差太远,背景相差太大,最后一地鸡毛收场的例子, 不在少数。
她毕竟是过来人,看得长远。
傅淮之看着朱静这副自认为自己很对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暖意, 也凉了下去。
失望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仅仅是对朱静。
更是对这个门第概念太过执着的家庭。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倦感,袭来。
解释或争吵,在两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 任何语言都苍白到可笑。
来之前气势汹汹,誓要帮林漾讨要个说法。
现在只觉得索然无味,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傅淮之暗沉的眸底,晦暗不明。
“您说得是。”傅淮之语气,再平静不过,“您没有任何错。”
“那么,”傅淮之扯了扯唇角,脸上挂着疏离的淡笑,“祝您得偿所愿。”
说完,男人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是他背影里的决绝,瞬间扎破了朱静强撑的伪装。
愣了几秒,排山倒海的心慌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恼怒。
似乎她将要失去最重要的什么。
“淮之,”朱静起身,失声大喊,踉跄着跑到傅淮之面前,抢在他拉开门之前,挡在他和门之间。
朱静仰起脸,看着儿子毫无情绪的脸。
透着一股寒意。
朱静声音带着颤抖,“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祝我得偿所愿?这是什么情况?你准备做什么?”
傅淮之看着朱静拦在她面前的手,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也更冷。
“我什么意思!”傅淮之眼神像淬了冰,“我什么都不会做,既然你能让我女朋友离开京市,飞去纽约,”
傅淮之刻意放缓声音,锁着朱静苍白的脸,“那我也能让你的儿子,离开京市,飞去纽约。”
“这是你求仁得仁的得偿所愿。不是吗?”
一下子,朱静的脸色,血色再次褪得干干净净。
她听懂了傅淮之的话,不是负气,而是割席的决定。
“不,淮之,你不能这样做。”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
朱静皱纹深深的脸庞,眼泪滚下,精心维持的仪态荡然无存,保养得宜的脸露出真实年纪。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离开这里?你不要你的爸?也不要你的妈了吗?”
“林漾就那样重要,比你生你养你的父母,比这个家还要重要吗?”
朱静哀嚎着,几次试图想抓住傅淮之的手臂,都被他果断避开。
“妈。”傅淮之眼眸闪动了一瞬,“我也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们,也能好好爱我的女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略过自嘲,“可是你非得逼我做决定,在二选一里,我只能选她。”
朱静哭声一滞,难以置信,苍老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她,”傅屿深压低声音,“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闭了闭眼阖上,几秒后又睁开,“你至少还有我爸,还有这个家,还有我,哪怕现在我要走。可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看着儿子眼里闪过的巨大痛楚。
朱静呼吸急促。
巨大的后悔袭来。
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
所以儿子才会这样难过?
身为母亲为儿子好,真的就错了?
朱静脑子里乱乱的,想也想不明白,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让傅淮之不清不楚的离开京市。
“不不,淮之,妈妈错了,我不应该干预你们的。”朱静拉着傅淮之的衣袖,“我收回对林小姐说的话,是我不好,是我糊涂,你喜欢她就喜欢她,和她谈恋爱就谈恋爱。”
“你们就留在京市,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妈妈求你了……别走,别离开家……”
泪水模糊了朱静的视线,比起门第观念,比起世家体面,有可能失去儿子的恐慌,让此刻的她哭得溃不成军。
抽抽噎噎的哭声中,二楼一道威严略带不悦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你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也不怕家里佣人看笑话。”
傅淮之的父亲傅云深站在楼梯口,显然是午休时,被两人的争吵声惊动。
他神色威严,严肃的视线扫过楼下大门口,拉扯的母子两人身上。
朱静满脸泪痕,仪态狼狈。
傅淮之身姿挺拔,脸色阴沉得可怕。
傅云深抬步走下楼梯,语气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责备。
朱静却像看到了救星,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泪,离开松开傅淮之,踉跄着快步走到丈夫面前,“云深,你开劝劝儿子,他不要我们了,他要离开这个家。”
傅云深被只朱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直愣,目光投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儿子,“他要走去哪里?你们母子俩,到底在闹什么?”
朱静这会也顾不上自己的小动作,不体面,只想抓住丈夫阻拦儿子离开,三言两语精准抓住要害,“我……我前一天找过他女朋友,就说了些门不当户不对的话。”
“听淮之的意思,那女孩自己要跑去纽约,淮之现在不仅怪我,说他也要去纽约,再也不回来。云深,你快说说他。”
傅云深听完,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不赞同朱静的做法,显然是她私下插手傅淮之的感情,手段直接粗暴,惹得儿子不快。
傅云深做了傅淮之快三十年的父亲,又岂会不了解儿子的性子。
从小,这小子就特有主意,而且主意特正,决定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在他创办傅氏集团之前,傅云深好说歹说劝傅淮之,让他走仕途算了。
家里的背景和资源关系都在这,他只要愿意走这条路,目前他这个老父亲帮他走到的位置,已经是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起点了。
他还记得当时,傅淮之那副不可置否的神情。
先是淡笑两声,然后又摇了摇头。
他看不上傅云深的管迷瘾。
再说真坐到那个位置、走到那个份上,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不然就对不起头上那顶帽子。
再加上在那个框架内,条条框框颇多,弯弯绕绕都是心眼。
从小看着傅云深和身居高位的人打交道,他都替傅云深累得慌。
不是他做不来那些事。
而是他不屑于做。
这也是傅云深看中傅淮之,能走仕途的闪光点。
他有勇有谋。
还既有金刚手段,也有菩萨心肠。
为了劝傅淮之妥协,傅云深在他身上,软的、硬的都来了一遍。
傅淮之愣是没吭声。
直说他有自己的打算,既不会做纨绔子弟,也不会游手好闲。
傅淮之要开办傅氏集团。
这么些年,这个集团从无到有,到成为京市数一数二的商业招牌,傅云深已经深深认识到,都说虎父无犬子。
要是傅淮之愿意继承他的衣钵走仕途,那高升的天花板,他想都不敢想。
他承认傅淮之确实在方方面面都超过他,毕竟他吃到过时代的红利。
更清晰认知到,这个让他骄傲的儿子,他根本就管不着。
但眼下,家里发生动乱,身为父亲的威严还是得维持住。
傅云深严厉的眸子压向儿子,“真是胡闹。”
“你母亲做事欠考虑,那你身为儿子,用离家出走、甚至威胁不回国的方式来处理问题,不更是胡闹吗?这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傅淮之听着傅云深的训斥,他懒得再解释,也懒得再争辩谁对谁错。
“爸,妈,明天上午我会飞往纽约。”
说完,他看了看父母的脸色,又继续说道,“至于我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还回不回来……”
傅淮之声音停顿,“这完全取决于你们的态度,”他再次深深看了看一眼朱静,“你们什么时候能真诚、彻底接纳林漾。”
临走前,傅淮之再抛下一句让朱静浑身发冷的话,“如果明天我飞去纽约的消息,被任何不该知道的人知道,或者,有什么不好的话再传入林漾耳朵,后果你们自负。”
说完,傅淮之不再看父母的反应,大力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朱静急得直跺脚,拉着傅云深就要去追傅淮之,还是傅云深更冷静,他抽出纸巾,帮朱静擦拭脸干的泪,朱静却等不及了,“我们去追……”
“追什么?”傅云深冷哼一声,“你不再找他女朋友麻烦,他自然会回来的。”
“老公,你怎么向着儿子不向着我?”难得说句软话的朱静,忍不住改口叫他。
“当年,你和我妈发生冲突,你是怎么点醒我的,你忘记了吗?”
“如果一个大老爷们,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要来何用。”傅云深闪过欣赏的神色。
说完狠话,又生怕朱静想不开,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没事,儿子不回来,你还是有老公陪你。”
傅云深几句话,哄得朱静破涕为笑。
“儿子有儿子的生活,我们两人过老年的二人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