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局,祝家该往外走了◎

羞愧脸红只是一瞬, 转眼丁卯的本性就冒出来了,他脸皮厚不怕人说,反而还回头挑剔祝十安。

丁卯一屁股坐在慧心旁边, 十分做作地叹气:“在道观外面等到天都黑了,渴死我了, 主家也不给水喝, 唉。”

祝十安给他倒茶, 也不揭他的短,笑着问候他家里人:“你们丁家也是家传, 你这一辈有多少入道的子弟?”

“旁支的兄弟姐妹加起来,总有十来个吧。”

丁卯端起茶时又抖起来了, 他早从慧心小和尚那儿听说了, 祝家这一辈只有祝十安一个。

他就说嘛, 丁家比祝家还是强几分的。

祝十安又问他:“你们丁家师承茅山上清派,符箓和阵法, 哪个为主?”

刚才被打了脸, 这会儿丁卯回答时谨慎了许多:“符箓为主吧,阵法不是主修。”

原来阵法也是丁家的主修, 只是丁家连着几辈人都不擅阵法, 几代人之后就断了阵法传承,后辈全靠连蒙带猜。到丁卯爷爷那儿阵法就不太拿得出手了, 到丁卯这儿,比起摆法阵,他更会闯阵。

祝十安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丁卯给自己找补, 说:“我刚才不是破不了阵, 我是怕破阵的手法太炸裂, 坏了你们云台观的房子。”

“哦,怎么破?用符箓开路?找不到路就炸出一条路来?”

丁卯笑道:“是吧,你们家教破阵也是这般教的?”

祝十安不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他:“既如此,为什么叫你来镇山县?你认为你能修补好三清太极阵?”

丁卯要说句实话:“如果你没有把法阵修补好的话,收到望云寺的急信后,负责来修补法阵的主力应该是李清源李道长,他是西南行动组的组长。我嘛,只是来打下手的。如今你既然把法阵修补好了,李道长就不用来了,只叫我过来查看下情况。”

祝十安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慧心说:“我师父明觉大师手里的符箓就是李道长给的。”

撇开阵法不提,丁卯说:“我画的符箓虽然比不上李道长,不过我爷爷跟李道长的水平相当。”

祝十安又问丁卯:“你说的行动组是什么组织?干什么的?”

“行动组嘛,国家单位,我们玄门中人只要有本事,也能吃皇粮。你如果想加入的话,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

“多谢,不过不用了。”

“我听我爷爷说过,你们祝家传人一向不爱离开镇山县,也不怎么参与玄门的事情?”

“是这么回事。”

“你们祝家其实也不差嘛,但是你们不肯出镇山县,玄门内部都当你们祝家实力不济,不敢露面。要我说,以你的本事就该加入行动组,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瞧瞧,你们祝家还强盛着呢,跟我们丁家一样。”

祝十安根本不会被丁卯这样的话鼓动。听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后,祝十安起身离开:“天黑了不好下山,你们住一晚上吧,明天再走。”

“哎,你等等,我来找你是想去看看你修补的法阵,看完我回去才好交代啊。”丁卯追出去。

“法阵就在那儿摆着,想看自己去看呗,我又没有拦着你。”

“祝大姑娘!祝大师!不是,求求了,你在法阵外面又设了阵法拦着,你不带我,我怎么进去?”

“那么简单的阵法你都过不去,法阵你也不用去看了,看了也看不懂。”

丁卯还想再追,祝家养的小白蛇盘在门槛上拦住他的去路,昂着头,嘶嘶嘶地发出声音威胁他。

丁卯瞪它:“让开。”

“嘶嘶嘶!”不让!

打狗还要看着人呢,丁卯知道自己干不过祝十安,悻悻地回头。算了,他跟一个没开智的小东西较什么劲。

小白溜进祝十安的房间,说:“那个道士说,你不带他去的话,明天要去山谷闯阵,他如果把你设的阵弄坏了,你可不许怪他。”

“让他去。”

今天见到丁卯后,祝十安现在对外面的世界更加没兴趣,只想一心修道提高自己的实力。

玄门越是没落,她就越有价值。

她拒绝白有钱代表地府的招揽,一心摆烂,只是现在还弱小时的手段。等她功成了,这又是她跟地府谈判的筹码。

旧账未清,又想添新账?

呵,以为她投胎回来就会供他们驱使?他们想的美。

太一门仅她一人了,终有一日,她要讨回属于太一门人的公道。

祝十安隔天早上一大早就下山回家了,丁卯没找到人,又扬言他要去闯阵。

还是没人搭理他。

丁卯气冲冲走了,慧心赶紧跟着去。

张玄清跟张节说:“瞧吧,祝家大姑娘若是当了你师傅,你学得她几分本事,你以后就万事不愁了哦。”

张节被带到云台观也有些时日了,跟着师爷学习,他对玄门和祝家都了解不少,不再跟刚来时那样懵懂。

“师爷,大姑娘会收我吗?”

张玄清看着他长了点肉的脸颊乐呵得很:“会的,会的,你这样的好孩子谁都想收你当弟子。”

张节嗯了声,扯着师爷的道袍:“师爷,你教我读经吧。”

“哈哈哈,好,师爷教你读经,咱们今儿个读本新的,咱们读《黄庭经》。”

祝家主宅。

十天没见到人了,祝凤琴看到祝十安回来了,拉着她就说她瘦了。

“是不是道观里的饭不好吃?还是这几日累着了?哎哟,好不容易身上养出来点肉,一转眼又没了,故意叫我心疼是不?你这孩子。”

祝凤琴的话密得叫祝十安插不上嘴,祝十安撒娇道:“外头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处,我没胃口。”

祝凤琴哈哈笑:“我的手艺那还有挑的?你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您做什么都好吃。”

祝凤琴被哄得欢喜得不行,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说:“你自己在家待着,这会儿还早,我去食品站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菜。”

祝凤琴刚走,祝长芳着急跑过来,欢喜道:“大姑娘,咱们家来客人了,人刚下船就被我瞧见了,我赶忙回来报信。”

“什么客人来了?”

“宋家呀,巫山县宋家,老爷子没了的时候宋家的四儿子宋为国还来祭拜过。”说到这儿,祝长芳又说:“哎呀,我给忘了,宋家得到消息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回乡下了,没碰见。”

祝十安虽然没见过宋为国,但是宋家她还是知道的。

听爷爷说,宋家是清朝时候湖广填四川迁居到巫山县的移民。为了讨口饭吃,宋家两代人都去跑江,攒下了钱财和人脉,第三代宋家人买船,自己干起了水上货运生意。

那时候祝家在做药材生意,运进运出都需要船,宋家人在船行里名声好,祝家常用宋家的船运送药材,就这么来往起来。

要往深里说,宋家跟祝家能常来常往靠的不止是生意伙伴的关系,而是祝家的看门功夫。

水上讨生活嘛,再正气的人到了晚上心里也是虚的。宋家人知道祝家的本事,常来三清巷请平安符,交情渐渐就深了。

她爷爷祝福如跟宋为国的爹是老友,宋为国的老爹死的比她爷爷还早几年,现在宋家当家作主的是宋家的两个儿子。

宋家这一辈原本有四个儿子,听说当年只留了小儿子宋为国传香火,前面三个儿子都去打仗了。死了两个,回来了一个。

宋家人的风骨不需说,祝十安对宋家的观感不错。

“叫人去村里通知族老了吗?”

“通知了,张惠去的。我们俩去县城外挖野菜,路过江边那条路,碰到宋为国在码头那儿下船,我就赶忙回来报信。张惠坐船去族里了。”

祝十安进院子,祝长芳也跟着进去,她说:“大姑娘,我去提热水壶泡茶,一会儿待客用。”

“去吧。”

镇山县的春雨连绵之后,这几天天晴,天气暖和起来了,村里在准备春耕。镇山县如此,巫山县估计也差不离,宋为国这个时候赶来镇山县,祝十安以为有什么大事,祝家族里也这么认为。

张惠回去族里报信的时候,祝家男女老少都在地里忙活,祝长丰和族老们匆匆赶来三清巷主宅,裤腿上袖子上都还沾着泥土。

“为国来啦,有几年没见了,你们家可还好?”

宋为国忙站起来迎接,扶了祝福江一下,笑道:“劳您惦记,我们一家都好。您老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下地干活儿,不歇一歇?”

祝福江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动一动好,也松松筋骨。”

宋为国又跟其他祝家族老问好,紧接着才是祝长丰上前,喊了声宋大哥。

宋为国笑着点点头:“过得好?”

“好,都好。”

互相问好后,大家依次坐下,宋为国才说这次来的目的。

宋为国笑着对祝十安和祝家族老们说:“去年十月的时候恢复高考,我们家亲戚子侄有十几个要参加,我们忙着给他们找课本,找老师给他们补课,倒是没来得及问你们这边情况如何,大姑娘归家我们也没能赶来贺一贺。”

“哈哈哈,为国你太客气了。咱们这样的关系,不用讲虚礼。再说,大姑娘归家我们也没大办,只通知了家里的亲戚和世交。”

“应该来的,咱们是通家之好,大姑娘敲钟这样的大事,我们听了都高兴得不得了。”宋为国今天来就是为了来送贺礼。

祝十安笑着道谢:“多谢您费心。”

祝长芳给宋为国添了茶水,又给祝家族人们一人上了一杯茶。

两边寒暄了之后,说起家里考上大学的孩子们,宋为国说他有个侄女考上了广州那边的学校,因为地方远,拿到入学通知书的第二天就出门了,她哥嫂亲自送她去的。

“听说广州那边热闹啊,咱们这边的好些紧俏货在那边好买。还有人传以后要解禁,允许私人做小买卖。”

祝长丰惊道:“真的?”

“真假不知,不过我们家长辈觉得这话有几分真。那么多回城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不让他们自己找条活路挣饭吃,那不得乱?”

祝十安听出了宋为国的言外之意:“若是以后政策允许,你们家还要重操旧业吧。”

宋为国笑说:“是有这个意思。我还想着不止我们家,最好到时候咱们各家都把买卖做起来,把日子过红火。”

宋家的船当年都上交国家了,若是要重新做买卖,买船就是一大笔开销。破船还有三斤铁钉,宋家富裕了几代人,想来买船的钱还是有的。

“按以前江面上的老规矩,咱们跑船的都有自己的老巢,宜宾、泸州、重庆、宜昌这一段江面上常来常往的老货主,我去打听过几家,过半的都说如果有机会,还是要把祖宗传下来的家业撑起来。”

宋为国问:“你们家是个什么想法?”

祝长丰和族老们都看向祝十安,等她说话。

祝十安知道族老们的意思,笑说:“祝家么,如果有那一日,祝氏医馆的牌匾自然要挂上去的,祝家的药材买卖,肯定也要做。”

宋为国连连说好,激动道:“大姑娘有远见呐。”

祝十安这个家主拿好主意了,族老中辈分最高的祝福江说:“为国啊,咱们两家是老交情了,以后医馆的牌匾挂上去了,要走货了,我们祝家肯定用你们宋家的船。”

“哎,多谢您对我们宋家的照顾。”宋为国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今天以前,祝十安还很疑惑,玄门衰落,人道大兴,这个“兴”究竟“兴”在哪儿。

昨天第一次见的丁卯劝她往外走,今天这个第一次见的宋为国带来外面的消息,叫祝家准备好了向外走。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数在提醒她什么。

晚上夜里,祝十安独自在书房卜卦,卦象显示为渐卦。

上巽下艮,巽为风,艮为山,合称风山渐。

内卦艮为止,外卦巽为变!

卦辞说:吉,利贞。

好预兆啊。

小白一个没挂稳,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桌子上,它怕祝十安,连忙挣扎着往桌子下跑,偏偏忙乱中尾巴身体缠一起,半天跑不掉。

祝十安不紧不慢地捡起桌上的铜钱,说:“这方天地的人以后都要求新求变,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东西以后该怎么活。”

小白不挣扎了,小声说:“我看见了,渐卦,山有木兮,我们同山林生长,自然有我们山精的去处。”

祝十安嘴角微翘,这样说也对。

山有木兮,像山上的树一样扎根土地,积累,缓慢生长。鸿雁扶摇冲青云,俯仰天地,顺利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