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病,这是命。◎

按照原本的考试安排, 应该是上午笔试,下午进行诊断考试。因为祝十安开的头,陆续有交完答卷的考生排队过来考第二场, 忙得考官们中午饭都只是随意糊弄了两口。

祝十安第一个考完,她考完两门还不到中午, 有的是空闲好好吃一顿午饭。这会儿, 祝十安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去人民饭店吃昨天点过的红烧肉、清蒸海鱼了。

祝十安回招待所时凤孃他们不在, 只有祝长丰守在招待所门口。

祝长丰惊讶道:“大姑娘这就考完了?不是说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吗?”

“原来是这么安排的,我答完卷被考官叫去, 顺便把第二场考了,考完我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祝长丰笑道:“幸好我没跟凤孃他们去百货大楼, 要是都走了, 你回来招待所里一个熟人都没有。”

祝十安看了一眼招待所柜台里面墙上挂着的挂钟:“十二点了, 咱们去吃午饭吧。”

“行,还去人民饭店吃?”

祝十安点点头。

“祝大师, 容我们请你一顿可好?”

大师这个称谓玄门特征太明显了, 祝十安停下脚步,打量右边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女人看面相很年轻, 但是祝十安看得出她的年纪肯定不小, 至少有四十岁。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干部装,头发别在耳后, 天生一双笑眼,非常有亲和力。

那个男人是寸头,他身高体壮,眉眼带着几分凶气, 一看就是不好接近的人。长得虽然凶, 但是他是个正派人。

祝十安仔细看他面相, 等人走到她面前,她闻到了淡淡的香火气,这人应该是个玄门中人。

祝十安眼睛一转,看着走近的女人,这个女人只是个寻常女人,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她有阴阳眼。

“你好,我是国安部3672行动组负责人朱槿。”

“你好,我是祝十安。”

朱槿对祝十安伸出手,祝十安没有握她的手,只微微点了下头。

朱槿也不见怪,她笑着对祝十安说:“早前听说镇山县祝家的传人是个阵法大师,那时候就想见见你,可惜我工作忙,一直在北京,没空去镇山县。今天咱们在这儿碰见也是缘分,祝大师可否赏脸,容我做个东?”

祝十安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枫树街人民饭店的大堂很宽敞,里头摆着十张大方桌,三面墙上都开了窗,叫吃饭的人一走进去就觉得敞亮,通透。

虽然大堂敞亮,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朱槿亮出自己的证件,跟饭店要了一间后院的房间。

朱槿是个很健谈的人,点菜的时候她跟祝十安谈上海当季好吃的食物,等上菜的空档又提起佛家和道家的斋饭,她对各家有名佛寺道观的斋饭如数家珍。

朱槿笑说给祝十安介绍:“除了青城山天师洞、南阳玄妙观的斋菜有特色之外,咱们张明陵张道长出身的龙虎山也有好斋菜。龙虎山的斋菜讲究药食同源,他们的天师八卦宴也很出名,像上清豆腐、板栗烧香菇啊,都是当地特色,非常值得试一试。”

祝十安听得颇有兴致,好奇问道:“你都吃过?”

“有些吃过,有些没吃过,每次去都是工作,来去匆匆的,一般也没那个空闲去吃。”

朱槿叹道:“行动组才建立时,我们行动组里都是当兵的,老兵们上战场都轻车熟路,要说跟那些伤人于无形的邪魔外道斗,那真是一点经验没有。我们拿那些玩意儿没办法,只能遍访名门,请大师们出山,帮我们一帮。”

祝十安笑说:“你们行动组里的人我见得不多,但我见过的人里,虽然道行有高低,但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有真本事没错,就是太年轻了,他们在外头执行任务总让我担心。”

朱槿忧心忡忡道:“你认识丁卯吧,丁卯是我亲自去丁家招进行动组的。丁卯年轻,有前途,就是性子还得打磨,许多事要人点拨。偏偏我们行动组任务重,有点经验的呢,一个个都忙得停不下脚,没工夫带丁卯这样的年轻人,只能让他们自己在执行任务中摸爬滚打历练。”

行动组面对的敌人大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没一个好相与的,年轻人没经验,容易冲动,死伤率远高于那些有经验的年长之人。

行动组组建的时间不长,缺乏中坚力量,朱槿这些年一直在愁这件事。特别是前几个月中部行动组一大批人死在熊山后,人手更加紧张,只能把北方的玄门大师往南方调,暂时顶一顶。

菜上来了,朱槿招呼祝十安、祝长丰吃菜。

朱槿笑着问祝十安:“我刚才忘了问,你们祝家修的道不忌荤腥吧?”

“不忌讳,我们太一门不主张苦修。”

张明陵抬眼看祝十安,祝十安不解:“张道长有话要说?”

张明陵淡淡道:“这些年,少有听见自称自己是太一门的玄门中人了。”

祝十安笑了笑,没接话。

吃到半饱,放下筷子,祝十安的目光扫过张明陵和朱槿,问道:“两位,你们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朱槿也放下筷子,她看着祝十安,认真道:“我代表行动组,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我相信有你的加入后,我们行动组的实力会得到巨大的提高。”

祝十安笑着摇摇头:“多谢您的看重,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组织的想法。祝家的情况您应该了解过了,我是个不爱出远门的人,千里迢迢来上海考试为的是什么,我想您心里也很清楚。”

“真的不考虑?”朱槿还想再争取一下。

“不考虑了,不过以后你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可以来找我。”祝十安对张明陵说:“张道长如果看过画的符箓,就该知道在这方面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多大的帮助。”

“祝大姑娘的本事我们自然相信。”

也是巧了,昨日张明陵才见过丁卯,从丁卯那儿拿到祝十安给他的符箓。说句实话,还活着的玄门大师中,只有一两个老得不再出山的大师画的符箓有这个效果。

“或许,祝大师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祝十安还是摇头:“不是条件的问题,我们祝家有自己的安排。”

没有成功劝祝十安加入行动组,朱槿心里很遗憾,但是也没办法,祝家,祝十安,有他们的打算,强求不了。

朱槿收好遗憾的情绪,也不劝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我看你不仅符箓很厉害,针灸也很厉害,丁卯说,叶丹当时只吊着一口气了,都被你救回来了。”

“叶丹和阿花恢复的怎么样?”

“丁卯说恢复得很好,阿花的腿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差别,叶丹恢复得也很好,只是她不是修道之人,阴气到底伤身,她还要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工作。”

祝十安早有预料,她说:“过两日等考试结果出来我就要归家,如果你们以后有人受了叶丹那样的伤,又找不到合适的道医,尽可以送到镇山县来。”

“好,那我就在这儿先谢谢祝大师了。”

朱槿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祝十安一杯。

祝十安举起茶杯跟朱槿碰杯,笑说:“这次考试对祝家很重要,你们帮了我们,我们肯定念这份情。”

祝十安把话说在明面上,她的意思是,她跟行动组有来有往,谁也不吃亏。

张明陵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你的符箓多贵重我们还是明白的。”

“还行吧。”

祝十安不是谦虚,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水平,她现在画的符箓也就她鼎盛时期一半的水平,还有上升的空间。

朱槿和张明陵来上海主要是为了处理中部行动组减员的事,见过祝十安后就走了。

送走两人后,祝十安累了,准备回招待所休息一会儿。

祝长丰不累:“大姑娘尽管去歇着,我在这儿等着寿光爷和寿信爷,估计他们也快考完了。”

“好,那就辛苦你了。”

祝十安回房间关上门,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会儿,把昨日买来的黄纸和朱砂摆出来,静心凝神,提笔。

一百来个考生不算多,最后一个考生考完第二场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考生全部离开后,校门关闭,所有考官投入到繁忙的阅卷中。

“答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伤寒论》都没读明白就敢来考试?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害臊,滥竽充数的东西。”

“嚯,这个更离谱,风寒按照风热开方,这么简单的病症都搞不明白,给他发证不是草菅人命?”

“这个方子开的更是离谱!我就不明白了,年纪都是祝家那个丫头的好几倍了,学识不如人家的零头。”

“扣六分!统统扣六分!”

“这个谁,第二场考试不合格,第一场考试的卷子别批阅了,浪费时间。”

“唉,这些老大夫哦,白长这么多岁数。”

黄大夫一边改卷子一边唉声叹气,发愁哦,怎么祝十安那样的后生不多来几个呢。

何忠厚劝他:“别丧气,一百多人考生中,咱们选出五十个名副其实的就很不错了,不算白忙活一场。”

“何校长啊,咱们做个中医院真要好好办,再这样搞下去,等这一批厉害的老中医没了,各地大多是半桶水的大夫,中医的名声被这些人败坏了,咱们就完了。”

“黄大夫别忧心,再败坏,也有祝十安这样的后辈在,中医亡不了。”

“唉,希望如此吧。”

老大夫们阅卷采用排除法,先看第二场开的方子有没有错漏,一旦发现有错漏的就不用往下看了,直接落榜。开的方子全对,再阅头一场笔试的卷子。

这样下来,阅卷的速度快了许多,天黑不久,考试结果就出来了。

上海卫生部的工作人员们过来看名单,副部长张清芳问:“剩下多少人?”

“通过两场考试筛选的合格人数共计三十二人。”

比何忠厚预计的人数要少。

张清芳说:“不算少了,两场考试难度都很高,能通过两场考核的大夫医术差不了,放这样的独自开门行医,咱们才放心。”

三十二人名单中,祝十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她的年龄和户籍地,张清芳看到十八岁的年纪有点不敢相信。

“是不是写错了?七十八吧?”

何忠厚说没错:“人家真的是十八岁。”

黄大夫得意说道:“这是个金疙瘩呀,你们卫生部组织的这场考试,上海考点最大的成果就是把祝十安做个小丫头筛选出来了。”

张清芳震惊,十八岁的小姑娘力压一群老大夫?

“哈哈哈,也不能说力压,除了祝十安之外,也有几个跟她不相上下的老大夫,只是她是第一个考完的,所以把她排在第一位。”

张清芳看到祝十安的户籍在某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立刻说:“这样优秀的人才,咱们该把她留下来。”

“留不下来哦,人家是家传。知道什么是家传不?家传的意思是人家家里有祖传牌匾的,后代子孙怎么会把自家牌匾扔了来咱们这儿的医院当大夫?她如果真是这么想的,也不会跑这么远来考试。祝家人,要的是那张个人行医资格证。”

听黄大夫说到祝家,张清芳又在名单上看到两个姓祝的大夫,也是来自镇山县。

两个老的带一个小的来考试,打的是万无一失的主意,那张证他们一定要拿回去。

“真不能再劝劝?说不定小姑娘喜欢大城市呢?”

黄大夫摇头,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唉,留不住就留不住吧,算了,后面还有很多人才来上海,他们有的是机会再选。

张清芳跟众人说:“北京那边也考完了,通过的人数比咱们这儿多十几个。这次试行选拔很成功,卫生部的崔副部长会写一份报告提交上去,估计明年会出相应政策,每年持续从城乡中筛选出优秀的中医大夫,选拔出来的大夫要么去医院工作,要么去中医学院当老师,解决咱们中医队伍后继无人的问题。”

“那好啊!”黄大夫欢喜道:“这要是能彻底落实下来,咱们中医就不会被西医压着打了。”

张清芳笑说:“中医、西医各有好处,最好一起发展,才能尽快解决大家看病难的问题。”

“好好好,只要发展起来,张副部长你怎么说都行啊。”

听到黄大夫这样说,众人都笑了。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回家休息吧,明天早上把通过的名单张贴出去,给这些通过的大夫发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

学校这边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隔壁招待所里等着结果的考生们交流得热火朝天,有拍大腿懊悔自己开的方子太冒进的,也有突然想起来自己哪道题答的不完善的。也有人跟别人对答案,对着就对着就吵起来,你说我开的方子不好,我说你诊断的不准。

祝十安没参与这些争执,她一边画她的符箓,一边抽空听两耳朵凤孃说她今天买到好东西了。

“你看看这个料子,羊毛的,夏天天热卖不出去,人家便宜出货叫我赶上了。我买了一块米白的一块灰色的,等到冬日里,我给你做两件大衣穿穿。”

“你不给自己做一件?”

“这个毛料不如棉衣抗冻,我穿不了。哎呀,这料子好看是好看,只能给你们这些火力壮的年轻人穿了。”

祝凤琴欣赏着自己抢回来的好料子,看够了把料子叠好装箱子里放好。

“听说明天考试结果就出来了,什么时候发证?”

“不知道,大概明天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还是大后天?叫祝长丰去码头上看看船,什么时候有船回去咱们就什么时候走。”

“也行。”祝凤琴提醒一句:“祝亮给我们帮了不少忙,得去他们家感谢人家一趟,正好明天休息日,祝亮他爸不上班,也在家里。”

“嗯,让祝长丰去,我就不去了。”

“祝长丰算小辈,只他去不太好,一会儿我去问问二姑婆、寿光爷他们去不去。”

“好。”

“你不去你是有事忙?”

“嗯。”祝十安画完最后一张黄纸,说:“明天我出去一趟,把符箓送给行动组。”

“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去去就回。”

祝十安把符箓、笔墨收拾好,时间不早了,洗漱完可以休息了。

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祝十安想起来考试时她诊断的第一个病人,她说要找自己针灸,没来。

没来就算了,今天那么多大夫在,她的小病谁都能治。

热腾腾的晚上不好睡,热得人心烦,祝十安念了两遍静心咒才睡着。

隔天早上起来,又是一个艳阳天,天一亮门外头就闹腾起来,大家着急去学校看通过考试的名单。

祝凤琴催祝十安快一点,祝十安不紧不慢洗脸,笑说:“成绩单都已经出来了,去早去晚也不影响。让他们着急的人先去看,咱们慢慢去。”

祝十安这话才说完,祝长振咧着一张笑脸从外面跑进来:“大姑娘,大喜事啊,您和寿光爷、寿信爷都过了。考官们在那边发证呢,你快去领证。”

“这么早?”

“不早了,考官们都来了,听说还有卫生部的人。”

祝凤琴忙又催促:“快去拿证,哎哟喂,祖宗保佑哦,有了这个证,咱们家的医馆中算能开业了。”

祝十安被催着出门,碰到几个垂头丧气从学校那边回招待所的老大夫,一看就知他们没考过。

祝十安走到学校门口,看到学校大门外的墙上张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名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排最上面。

“大姑娘快过来,在这儿领证。”

“这就来。”

所有人看着祝十安走进去,这个年纪最小的丫头竟然考过了,落榜的人都羡慕地看着她。

张清芳今天亲自过来帮忙发证件,也是为了见见祝十安。耳闻不如目见,这会儿亲眼见到了,才知道她有多年轻。

先不说医术,只看这个小姑娘的气度,就跟平常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同。张清芳看到祝十安心里就生出一个想法,若不是家族精心培养,恐怕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祝十安从张清芳手里拿到她期待已久的行医证,难掩高兴。

张清芳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昨天那个外感风寒的大妈来了,她手里拉着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媳妇儿。

“这位小大夫哦,我今天特意来找你,请你给我的侄儿媳妇儿瞧瞧病。我侄儿媳妇儿病了好些年了,找了好些大夫瞧,中药西药都吃过了,一点用处没有。我相信你是个厉害的,烦请你给我侄儿媳妇儿瞧瞧。”

大妈嘴里的侄儿媳妇儿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体形瘦弱,大热天的竟然不怕热,还在头上顶着一件衣裳遮住脸,也是奇了。

其他大夫都在打量这个病人,心里揣测这是什么病。

黄大夫高声说:“这里不是看病的地方,去旁边教室里看,别在这儿耽误大家领证啊。”

“行,咱们听大夫的。”大妈忙应声,又拉着她的侄媳妇儿去旁边空教室里。

祝十安跟着去了,本来她只是怀疑,到了教室里,女人头顶的衣裳扯下来,看到女人身上纠缠的阴气和怨气,祝十安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这不是病,这是命。

欠了人家的命,人家讨债来了。

祝亮知道今天一早考试结果就出来了,他跟他爸妈过来围观,真没想到,一过来就有热闹看。

祝十安扭脸朝外看,看到祝亮身边高大的男人,只看他一身正气就知道他是祝亮那个当兵退伍后在公安局工作的爹。

祝十安招手叫他们过来,祝亮见状连忙小跑过来笑问:“大姑娘有事儿?”

祝十安眼睛看着祝兴,把病人指给祝兴看:“查查,兴许有命案。”

祝兴心里一紧,命案?

这个病得跟竹竿儿似的女人身上有命案?

祝十安对祝兴点点头,她不会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