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开业◎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早上来的很早, 他们到时祝氏医馆时医馆门是关着的,就敲了门。

祝长芳才起来,正在自家院子里刷牙, 听到了外头敲门声,忙漱了口, 开门瞧瞧去。

祝长芳看到他们夫妻, 就笑问:“是你们俩啊, 怎么来得这么早?早饭吃了吗?”

“刚吃了早饭过来。”陈茜笑着走过去,问:“是不是我们来早了, 要不我们过一会儿再来?”

“是来得有点早,给你们熬药的人还没过来, 你们只怕要等一等。不如你们来我家坐一坐?”

陈茜忙摇头:“那怎么好意思, 你先忙, 我们出去转转,一会儿再过来喝药。”

“那也行吧, 一会儿我去帮你们催一催, 你们半个小时后回来应该差不离了。”

“好,多谢你。”

谢辞和陈茜两人离开三清巷后, 夫妻俩对视, 不禁笑了,他们两个真的有点太着急了。

两年前意外失去的孩子让夫妻俩都很伤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夫妻俩梦到一个漂亮的小闺女,那孩子委屈地扯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爸爸妈妈还不来接她。

陈茜早上醒来的时候眼角的泪水还没干, 谢辞忙安慰她, 陈茜跟她说晚上梦到一个好乖好乖的小女孩儿喊她妈妈。

谢辞听后觉得很惊奇, 他说他也梦到了,他形容那个小女孩儿的长相,分明他们夫妻梦到的是同一个孩子。

这时,夫妻俩同时生出一种感觉,两年前那个意外没了的孩子还在等他们。夫妻俩再也坐不住了,一起床就匆忙往三清巷这边来。

谢辞牵着她的手:“走吧,我们去吃早饭。一会儿还要喝药,饿着肚子喝药伤胃,对身体不好。”

陈茜嗯了声,夫妻俩并肩离开。

刚才跟祝长芳说话的时候陈茜语气很克制,但是她迫切想喝药、扎针,想早点治好自己的身体的情绪外露到祝长芳一眼就看出来了。

祝长芳顾不上自己吃饭,回屋里喊两个女儿赶紧吃了饭去学校,转头出门去孙桂珍家敲门。

孙桂珍、祝长丰他们昨天下午才从村里搬到三清巷来,一切都还没安顿停当,一早起来还在到处收拾呢。

祝长芳推门进去就说:“先别收拾了,赶紧吃了饭去医馆给病人熬药。”

“早饭我还没做呢。”孙桂珍放下手里的洗脸盆:“怎么,病人来了?”

“对,就是昨天那对夫妻刚才来了,被我打发走了,叫他们半个小时后再来。”

孙桂珍也急了起来:“怎么来这么早?这个点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啊。”

“可不是么,不过我看他们夫妻真的很想尽快要孩子,又只有三天假期,急也正常。”

“那我先去给他们熬药,熬完药我再回来做早饭。”

“你也别做早饭了,你一个人懒得费那个事儿,一会儿我去医馆给你送早饭,你将就吃算了。”

“也行,先谢谢你了。”

孙桂珍一边关门一边说:“我也不是一直一个人,等医馆里的活儿理顺了,我家英英要来跟我一块儿住,她想转到县里读书,我公婆都答应了。”

“来县城读书也好,你家英英跟我家两个丫头年纪差得不多,正好一块儿玩儿。”

俩人往医馆去,走到主宅时,祝长芳停下脚步:“你等等,医馆的钥匙在凤孃那儿,我去拿钥匙。”

“不用这么麻烦,主宅的后花园跟医馆不是连通的吗,我从后花园过去医馆后坊也行。”

“不行,咱们要从前门走。”祝长芳小声说:“王二柱你记不记得,那个水鬼,被我们大姑娘收了后,放在后花园看门儿。”

“哎哟,那不能从后花园走,万一冲撞了,咱们这样的普通人肯定吃亏。”

“可不是么。”

祝长芳带着孙桂珍进门,去厨房祝凤琴那儿拿医馆钥匙,又说了昨天那对夫妻刚才来了。

祝凤琴把钥匙给祝长芳:“你们先过去,我去叫安安起床,安安一会儿还要给他们扎针吧。”

“方子上是说了每日要扎针。”

“那你们先去忙,安安吃了早饭就过去医馆。”

“好。”

祝长芳拿了钥匙跟孙桂珍去医馆,开了门,她拿药方捡了两副药给孙桂珍:“你先去熬药,我家去吃早饭,一会儿给你端来。”

“你去吧。”

主宅里,祝十安还在睡呢,祝凤琴进去就把门窗打开:“快起来,以后你就是医馆的当家人了,可不敢再像以前一样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了。”

“病人都来了,你这个大夫还在床上睡着不像话,可不好让人等你。”

“我今早用二两香油给你炒了一碟榨菜,还给你煮了一个咸鸭蛋,用来配嫩玉米煮的粥可香啦。”

门窗大打开,外面的光透进屋里,祝凤琴踩着脚踏把蚊帐拉开,差点没踩到小白的尾巴尖儿,小白咕噜一下从脚踏上滚到地下去。

“我知道你醒了,别赖床,赶紧起来。”

祝十安翻个身躲开光线不肯睁眼:“谁来了?”

“还能有谁,昨天求子的那对夫妻呗。”祝凤琴催促:“你赶紧穿衣裳,我去给你打洗脸水去。”

祝凤琴急急忙忙进来一顿念叨,这会儿又急急忙忙出去了。

祝十安慢吞吞起身,慢吞吞穿衣裳梳头,心里想着,医馆要把规矩先定下来,早上开门时间定在十点钟正正好。

因为谢辞、陈茜夫妻俩,三清巷比平日早了一个小时热闹起来,他们夫妻俩吃了早饭再来三清巷时,正好碰到三清巷的孩子们背着书包,笑着闹着,你追我赶地跑去上学。

“可真好啊。”陈茜感叹道。

谢辞赞同地点点头,他也觉得很好。

“咱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还是自己带吧,交给爸妈带我不放心。”

谢辞也想自己带,但是:“工作怎么办?咱们这个工作出外勤的日子那么长,总不能咱们去哪儿就把孩子带哪儿吧。”

“那就换工作岗位。”陈茜说:“咱们年纪也不小了,别人都说过了三十岁之后身体就走下坡路了,像以前那种高强度的工作咱们也抗不了几年。”

谢辞现在还做不了决定:“等南江县这边的铁道调研工作收尾后,咱们再考虑考虑。”

陈茜也不催他,任他慢慢想。

今天祝氏医馆的大门开了一半,祝长芳看到他们夫妻过来,就说:“来得正巧,药熬好了,我这就给你们倒出来。”

孙桂珍正在后坊吃祝长芳送来的早饭,听到前厅说话声,放下碗筷就去倒药。

一旁跟祝长振整理药材的祝政忙说:“你吃你的饭,我去倒药。”

孙桂珍也不跟他抢,笑说:“那就多谢了。”

祝政摆了摆手,叫她不要客气,他倒了两碗还滚烫着的药端去前厅,送到谢辞、陈茜面前。

药还要晾一晾才能喝,祝长芳跟夫妻俩拉家常,问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在哪儿工作。

祝长芳得知他们夫妻都是北京人,工作单位也在北京,惊讶道:“咱们这儿跟北京可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远着呢。”

陈茜笑说:“等以后铁路修通了,从你们这儿去北京也不算远。”

“说起修铁路,我听说铁路只从南江县过,不从咱们镇山县过,就这么一点点的距离,为什么不把我们镇山县算上?不修到山里来?”

“南江县是长江航道上一个比较重要的县城,根据你们省里的规划,以后南江县肯定会成为西南地区的水陆枢钮之一。这个方案好几年前就过会了,只是咱们国家没钱,所以拖到今天才开始调研。至于你们镇山县,暂时没在规划当中。”

陈茜说话说得客气,祝长芳还是听懂了,她笑说:“我看以后也不会把咱们镇山县纳入规划吧。”

陈茜:“镇山县因为地势和发展前景比较局限的原因,短时间内通铁路的可能性比较小。等南江县通铁路了,你们县可以规划出两条公路,加强镇山县和南江县的联系,以后你们县无论往外卖什么农产品,还是往县里运输物资都会更方便。”

谢辞提了一句:“南江县以后的发展前景比较好,如果你们想往外发展,从镇山县搬迁到南江县是个比较好的选择。”

祝长芳摆摆手:“我们祝家祖祖辈辈都在镇山县,我们的根在这里,不想搬也搬不了哦。”

陈茜笑说:“小县城也有小县城的好,其实相比喧闹的大城市,我觉得像是镇山县这样安静清幽的小县城很适合居住。”

祝长芳也这样觉得。

中药晾得半温不热的,正适合入口,夫妻俩喝了药,又跟祝长芳聊了起来。

谢辞对祝家很好奇,他跟朋友打听过行医资格证,知道这个证的考取难度非常大,而且当时消息也没传开,只有北京、上海附近的少数人知道有这个考试,祝家在这样一个偏远小县城怎么会知道消息,还跑那么远去考试。

这种话谢辞肯定不会傻乎乎地明着打听,他绕着圈子从祝长芳那儿知道,他们祝家在上海有许多族人,谢辞就自动联想到应该是祝家的族人打听到消息然后帮忙报的名。

祝十安吃完早饭过来了,她到后坊问:“病人呢?”

“在前厅,我把人叫过来?”

“嗯,叫他们过来针灸。”

孙桂珍去前厅叫人,谢辞和陈茜夫妻俩忙从前厅过来。

祝十安给他们夫妻把了个脉,问他们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倒是很好,就是昨晚上做了一个梦。”陈茜犹豫着该不该说。

祝十安并不多打听,说:“我认为昨天开的方子很对症,你们再喝两日汤药,等你们走的时候,我可以把药制成丸药给你们带走,或是你们把药材带回去自己熬药也行。”

“丸药和汤药效果有差别吗?”

“我制作的丸药和汤药在药性上没差别。”别的大夫制作的有没有差别就不知道了。

谢辞是个聪明人,听得明白话,他忙说:“那就麻烦祝大夫帮我们夫妻制作成丸药吧。”

“行,先进去扎针吧。”

夫妻俩跟着祝十安进针灸室,祝十安给他们扎了针出来,开了两张方子交给祝政:“抓了药研磨成药粉,一会儿我要用。”

“是。”

这时,祝寿信和祝寿光来了,祝寿信说:“什么方子,我瞧瞧。”

祝政把药方递到祝寿光手上,祝寿光看完方子说:“跟昨天的方子有点不一样,你把熟地黄、胡桃肉多加了六钱?”

祝十安点点头:“嗯,熟地黄补血滋阴,填精补髓;胡桃肉补肾阳,适合他们肾阴肾阳俱虚的病症,因要制作成药丸,所以多增六钱补足药性。”

祝寿光正在倒茶,听到这话就说:“其实要治这种阴阳俱虚的病症,熟地黄、鹿角胶适合,只是咱们现在手上没有鹿角胶这味药,只能多用胡桃肉补足肾阳了。”

“过些日子吧,族人里已经在联系东北那边的老朋友们了。”

“县医院给的采购单子上有鹿角胶,成色怎么样?”

祝寿光嫌弃道:“那药原来应该不错,不知道怎么保存的,竟然发霉了,真是糟践好东西。”

“唉,药材多种多样,保存的方法也非常不同,就是以前贩药的买卖人,因为各类药材保存的原因,一般也只是做熟悉的药材生意,哪敢什么药材生意都做。”

培养一个懂行的中医要用年来算,培养一个懂药材的人,那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祝家有家传,家底子也厚,老一辈的人还没死完,所以药材种植、炮制、保存等门道都还知道。

家底子稍薄一点的,就比如县医院的李院长,李家人口少,老一辈的死得差不多的,年轻一辈的又不懂,在中医这个行当里只剩下那么两三个人,中药相关的都已经被他们放弃掉了,只能当个坐堂开方的大夫,药效好不好只能凭运气了。

还是那句话,中药不好,再好的方子也白费。

吃着你开的方子没效果,病人不会分辨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认为是你这个大夫没本事。

好大夫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败坏的。

祝家有好方子,坚持给病人提供药性好的好药材,在以前中医这个行当还鼎盛的时候,不需要额外付出多大的成本。

以后如果好药材不好找,要得到好药材,从药材的采集到最后的炮制、保存都要自己费心,这个成本就会变得很高昂。

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都知道其中要害,三人都不约而同,默契地做了同一个选择,那就是不能砸了祝家的招牌。

开好方子,用好药材,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祝家不赚黑心钱,但也不做亏本生意。

祝长丰默默听大姑娘和寿光爷、寿信爷商量祝家以后的出路,只听大姑娘说:“这世道在变,咱们祝家也要跟着变一变,祝家再像以前那般只开开医馆、做药材生意,只怕赚来的钱财支撑不起祝氏医馆这块牌子。”

“大姑娘说怎么变?”

“外头怎么变咱们就怎么变,哪个行业赚钱咱们就去做。咱们祝家有钱有人,难道还怕做不过人家?”

“可,咱们这些老家伙只懂中医,其他的也不会啊。”

祝十安笑道:“你们不会,年轻人肯定会,送那么多族人出去读书长见识,总不会一个顶事儿的都没有吧。”

祝十安叫寿光爷放心:“族里祝家年轻一辈的孩子们我都见过,他们会成材的。”

祝凤琴和张惠抬着牌匾从后坊进来了,祝凤琴高兴道:“快过来瞧瞧阴干得怎么样?我看着好像可以了,咱们今天把牌匾挂上去?再在牌匾上挂块红布吧,明天开业揭开就成了,不费事儿。”

祝长丰、祝长振俩人赶忙过来接住牌匾,把牌匾放在药柜上。

祝长芳几个都围过来瞧,又伸手摸了摸,好像是可以挂了。

祝凤琴拿指甲扣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她,祝凤琴自如地弹了下小指头:“扣不动,漆挂稳了,挂上去吧。”

祝长芳和张惠都忍不住笑,凤孃也太好笑了。

祝长振笑说:“那我去库房把梯子搬出来?”

祝凤琴连忙往隔壁主宅去:“你们去搬梯子,我去把红布拿过来。”

祝凤琴从主宅那边拿了红布过来,把一众在主宅前厅糊火柴盒的老人、孩子、小媳妇儿吸引过来了。

五婶婆抱着小孙女福福过来瞧热闹:“这就要挂匾了?”

福福举起双手,兴奋地在五婶婆怀里蹦跶:“婆婆,放鞭炮。”

祝十安捏捏她的小手手:“今天不放鞭炮,明天放哦。”

“哦。”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祝长振两岁的儿子成成,在他妈怀里激动地配音,好像他嘴里就有一串儿鞭炮似的。

祝长振的媳妇儿忍不住笑,拍拍儿子屁股:“老实点,要不然下地自己走路。”

成成才不下地呢,他看到爸爸抬着牌匾爬梯子,他扯着小嗓子喊:“爸爸,高高的。”

祝长振没空搭理儿子,踩着梯子爬到最上面,跟祝长丰一起,把牌匾挂上去。

“挂正了吗?”祝长丰问底下围观的众人。

祝长芳左看看右看看:“嗯,挂得挺正的。”

五婶婆笑道:“挂牌匾的位置是祖宗定下来的,千百年来牌匾都挂在那儿,怎么会挂歪了。”

祝长芳嘿嘿地笑:“看着这块牌匾就叫人高兴。”

十多年前这块匾被取下来时她已经十多岁了,族人们眼里的热泪,不忍的叹息,她全都看见听见了,她记在了心里,时时回忆起来都觉得心疼。

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祝氏医馆这块牌匾在三清巷挂了上千年,竟然会有被取下来的一日。

而如今,祝家有了新的家主,祝氏医馆这块牌匾又挂上去了。

今天长长的叹息,是满足而又快乐的叹息。

祝凤琴把红布递给祝长振:“用红布把牌匾遮起来,一边留长一点啊,明天揭匾好扯下来。”

“您放心吧,我们肯定给放好。”

祝十安看他们把牌匾挂好就进门去了,取针的时间到了。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睡得正香,祝十安取了针出来,让他们继续睡着。

没人打扰,谢辞夫妻俩在针灸室里睡到快十一点钟才醒,两人睡醒脸都是红的,出来时还挺不好意思。

祝长芳笑说:“你们再不醒我就要进去叫你们了,再让你们睡一会儿都中午了,又该喝药了。”

陈茜也不明白:“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在家都没睡这么香过,在你们这儿明明人来人往,也不安静,但是睡得特别沉。”

正在整理药柜的祝政说:“用咱们中医的理论来讲’阳化气,阴成形’,你们夫妻阴阳俱虚,身体运行不畅,大姑娘的针法好,把你们身体里的阳气都调动起来,经脉通畅了,身体舒服,睡眠自然就好了。”

陈茜佩服道:“您也懂针灸?”

祝政笑着摇摇头:“医书我倒是会背许多,手上的本事却是没有的。不仅我没有,我想在针灸造诣上能超过大姑娘的老中医也寥寥无几。”

祝政也不怕谢辞夫妻觉得他在为自家人说话,一心只知道自吹自擂,他说:“也就是你们碰上了,要是换个时候换个地方,你们想请到我家大姑娘这样的圣手看病,估计是难了。”

祝长芳看谢辞夫妻一眼,转头笑着对祝政说:“族老们把你选出来,还夸你稳重,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漂亮话。”

“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敢说了是因为我知道大姑娘的本事。人贵自知之明,做大夫的尤其如此。我要是有大姑娘的本事,我走在大街上都昂首挺胸的,叫病人一看到我就心里稳当。”

到底是祝家人,祝家的长辈们培养愿意学医的后辈不余遗力,祝政医术或许不怎么样,眼力还是比一般大夫强许多的。

陈茜听到这话笑出了声,这位祝大夫说的话倒是没错。不过,那位年轻的祝大夫不用昂首挺胸去街上溜达,她的病人想必也会非常信任她。

以己度人,他们夫妻现在就是如此。

身体是自己的,身体好坏自己感受最明显,谢辞和陈茜夫妻俩不知道以后怀孕顺不顺利,但这会儿身上的舒坦劲儿还是知道的。

祝长芳跟夫妻俩人说:“你们吃了早饭过来就喝药,喝完药扎针睡到现在,我劝你们现在出去转转,等肚子饿了,吃了午饭再过来喝中午的药。”

祝政建议:“今天天气热,别在大街上转,你们从三清巷出去右拐,然后直走到春江,春江岸边种满了树木,在春江边散步既凉快,景儿也好看。”

“好,我们一定去江边转转。”

谢辞和陈茜夫妻本来就是从南江县坐船来镇山县的,春江的位置他们知道。

夫妻俩慢慢走到江边,沿着江边散步,太阳虽然晒人,但头上有树荫遮着,又有江风吹着,倒也不是很热。

春江北岸是县城,春江南岸是村庄和田地,风从南岸吹过来,耳边是禾叶沙沙作响声,稻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陈茜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来时的焦虑,才发现这个小县城的美好。

“谢辞,咱们走了那么多地方,你最喜欢哪里?”

“最喜欢的地方一时说不上来,不过此时此刻最喜欢这里。”

陈茜挽着他胳膊:“你想过我们以后退休的生活吗?想住在哪里?”

谢辞明白她的意思,他说:“不一定要住在北京,冬天的北京太冷了。”

“嗯,我也这样觉得。”

他们的工作让他们四海为家,对于故乡的感情,好像也就那样。我心安处是故乡,以后退休了,确实不一定要回北京住着。

“咱们还年轻,以后还会去很多地方,离退休还有很久,咱们可以慢慢寻找喜欢的地方。”

陈茜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我觉得我们的工作很有意义,我们的工作可以让火车跨过山海把这片土地上的人联系起来,让资源流动起来,让我们这个国家更加紧密。”

陈茜望着对岸江边奔跑的少年们,淡淡笑道:“抛开工作不谈,我有时候觉得过于紧密好像也不太好,人就像一棵树一样,也需要独立的空间,才能从天空和大地获取养分。”

“说明白点,你就是不想回北京,不想住在大城市里?”

陈茜的脑袋靠在他肩膀,笑说:“还是你明白我。”

谢辞也知道,因为他们夫妻年近三十还没有孩子的事她承受了很多压力,不仅双方父母急,有些自以为是的亲戚也拿自己不当外人,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更甚者,借着让妻子有空怀孕生孩子的幌子,想要妻子的工作。

谢辞语气温柔安慰道:“不必把那些烦心事放在心里,你喜欢什么地方,我们以后就住在什么地方。”

“嗯。”

九月八号,祝氏医馆开业的大喜日子,祝家族人们欢欢喜喜地从村里、附近县里赶来。本来准备九点揭匾放鞭炮,结果还没到九点钟三清巷里就挤满了人,后头来得稍晚的被堵在牌坊外面进不去。

“哎,烦请各位让一让道,我们家孩子生病了要进去看病,多谢多谢!”

“前面的大哥麻烦让我们过一下。”

“这位大娘,借过借过。”

祝氏医馆是镇山县头一个拿到营业执照的个体户,何载明这个县长今天肯定要到场,他还叫秘书把县报社的笔杆子请过来,还有摄影员,今天这场活动完了之后一定要写一篇图文并茂的报到出来。

结果呢,何载明和他带来的人被挤在牌坊外面,根本进不去。

何载明秘书正要喊县长来了,让大家让个道时,这时候有位人高马大的男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一路借过往里面挤。

何载明赶紧跟秘书说,喊他去叫县公安局的人来这儿维持秩序,他自己转头跟在人家后面往里面挤,顾前不顾后的,被人踩了脚后跟,鞋子给踩掉了。

何载明没空回头找鞋子,只能跟着一块儿挤进去,他眼看着祝家那位大姑娘手里拽着红布条要揭匾,他连忙大喊等一等。

人太多了,声音又杂乱,根本没人听他的话,好在带来的摄影员是个会抓时机的,咔嚓一声拍下揭匾的瞬间。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围观的众人也跟着啪啪啪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祝家那位大姑娘对众人点了点头,就回医馆了,根本没瞧见何载明。

何载明总算挤进去,祝家人都没认出来他,还是站在台阶上的李院长看到挤得一头大汗,狼狈不堪的何县长来了。

李院长连忙大喊一声:“快快快,快给何县长让条路来。”

围在医馆最前面的都是祝家人,这些人大都是村里过来的,或是外县赶来的,根本没几个认识何载明,李院长喊了声后大家才给让出一条道来。

道让出来了,何载明还没过去,刚才那位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大哥先他一步进了医馆,扯着他的大嗓门喊:“我儿子病了,请大夫快给我儿子治一治。”

今天头一天开业,凑热闹的和看病的挤一块儿了,就算有祝家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不许无关人员往里面挤,医馆里还是到处是人。

今天来帮忙的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分到了接待病人的活儿,这时稍稍有空的祝永文忙迎了上去:“你家孩子什么病?”

那大哥把孩子从肩膀上提下来,说:“几天前我儿子眼睛突然看不见。”

“我瞧瞧。”

祝永文伸手在孩子面前挥一挥,孩子没反应,但是孩子的眼睛很明亮,看着没受伤,很正常的眼睛。把脉呢,脉搏也正常,至少祝永文看不出有什么病。

“看不见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比如摔着了?”

“没有,我就这一个孩子,家里大人也多,孩子身边随时有大人看着,不可能让孩子摔着。”

祝永文简单检查一番后,没什么其他发现,他拉着大哥到一号诊室门口排队:“前面还有六个人就轮到你了,你带着你家孩子在这儿等着,别走,小心别人□□的队。”

大哥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谁敢□□的队?”

旁边等着看病的人看他碗大的拳头,粗壮的胳膊,又转开了头。

门外头,揭匾仪式完了后,围观的闲人们渐渐散了,祝家族人们纷纷往主宅那边走,也有的去三清巷其他祝家人家里,人群一下分散了。

何载明的秘书捡到了他刚才被踩掉的鞋子,赶忙送过来。何载明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挤乱了的头发,维持好自己县长的形象。

李院长会办事,看到何县长带来的笔杆子和摄影员后,连忙把祝家的族老们请过来,站在匾额下跟何县长合照几张。

李院长热情地握着何县长的手道:“何县长一心为民,今天这么热的天还能视察工作,真是辛苦啦。”

“辛苦何县长专门跑一趟。”

“多谢县长对我们医馆的关心啊。”

祝家族老们也是上道的,各种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搞得何载明哭笑不得。

何载明握着祝福江的手,道:“老人家,我今天来是为了祝贺你们祝家开业大喜来的,你们祝氏医馆一定要好好经营下去,为镇山县居民的健康出一份力。”

“请县长放心,我们祝氏医馆一定牢记您的嘱托。”

现在还有人在呢,该讲的场面话讲完了,何载明走进医馆,首先入眼的是满墙的药柜。

那药柜金黄莹润,木纹更是行云流水般好看,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只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顶天立地的满墙药柜不仅叫人看了就觉得珍贵,更让人觉得震撼,仿佛只看着这些药柜就让人觉得信服,信这里的大夫肯定是有本事的。

李院长微微叹息,还得是祝家呀。当年他爷爷在世时,每次说起祝氏医馆就特别羡慕祝家的药柜,心心念念也想给自家医馆换一组这样的。

可惜了,直到他爷爷去世,他们家医馆的牌匾被摘下来藏到柴房落灰,一直到现在,家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李家的根基所剩无几。

现在别说打一组跟祝家一样的药柜了,李院长甚至在想,如果有一日国家放开个体行医的限制后,他们李家,还有谁能顶门立户,把李家的医馆开起来?

李院长愣神的这点功夫,何载明已经走到祝十安的诊室前,他也不进去打扰,只站在诊室门外瞧,等祝十安看他一眼,露了脸了,何载明这才转身离开。

同时,何载明带来的笔杆子在低头一个劲儿地写,他带来的摄影员还在抓角度拍照。李院长默默走到何载明身边,摆出一个恰当的姿势,跟他合照一张。

虽然县医院跟祝氏医馆不算上下级单位,从政策上来说,祝氏医馆的药材采购要从县医院过一手,祝氏医馆开业,他这个县医院院长也算有点微末之功,露个脸也在情理之中。

祝氏医馆开业一切顺利,何载明也准备走了,走前他跟祝长丰提了一件事:“端午节时我媳妇儿来祝家给祝大夫送节礼时,提过给祝大夫介绍一个病人,那个病人姓彭,不知道你是否知情。”

祝长丰点点头:“我知道。”

“明天上午姓彭的那位病人要来镇山县找祝大夫看病,不知道方不方便。”

医馆里三个祝大夫呢,何县长说的祝大夫指的是谁祝长丰也清楚,他笑着说:“只管来便是,不过要九点以后来。”

“你们医馆九点才开门。”

“是的,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都接待病人。”祝长丰指着医馆外面墙上挂着的木牌给何载明看。

木牌上不仅写了医馆的开门关门时间,还有一个区域写了大夫在医馆的日子。比如祝大姑娘,从今天开始后面四天在医馆接诊,再后面三天她休息。

何载明问:“一周七天,你们家大姑娘休息三天?”

“是的。”

何载明羡慕了,自家开门营业,真是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想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啊。

祝长丰想起昨天大姑娘认真提出医馆的开业时间从早上十点开始,还要上一天休一天的想法时,族老们都沉默着不说话的场景。

就现在这个营业时间,还是族老们劝了大姑娘许久,大姑娘才勉强答应的。

李院长也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牌子,一摸脑袋,他心里开始担心祝长明嫌弃县医院的工作时间太长要跑路了。

诊室里,抱着孩子的大哥进去了,见到祝十安这么年轻他先是犹豫,然后才说自家孩子眼睛突然看不见了,问她能不能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武。哎,我叫什么名儿有什么要紧的,小大夫,你先给我家孩子看看,不行的话我让旁边两个老大夫给我家孩子看看。”

祝十安说:“这个病只有我能看。”

刘武满脸写满了不信。

祝十安跟门外的祝永文说:“把门帘拉上。”

祝永文伸手把拨在一边的门帘拉上,但是他自己一脚跨进门帘里,他想看看大姑娘是怎么治这个病的。

门帘拉上,诊室里一下暗了下来,祝十安打量孩子无神的大眼睛,问他:“刘武,你家孩子眼睛看不见之前是不是带去过山里。我的意思是,带到坟山去过。”

“这是什么意思?”

祝十安说:“你家孩子的得罪了小鬼,人家拿阴钱糊了你儿子的眼睛,让他看不见。”

刘武半信半疑:“那要怎么办?”

“让你儿子眼睛重新恢复光明很容易,我现在就能揭开阴钱让他看见,不过你们回去后要找到那个被你家得罪的小鬼,到人家的坟跟前,给人家道歉赔礼。或者你们也可以等等,每天抱着你儿子多晒晒太阳,最多十天半个月,阴钱的阴气散尽了,他眼睛自然就看得见了。你儿子多失明一段时间,也让鬼出了气,人家就不惦记你儿子了。”

刘武不信祝十安的话,他说:“那你先让我儿子的眼睛变回来,他要真好了,我立刻回去找鬼赔礼道歉。”

祝十安深深看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会为难一个小孩子的鬼可不是什么大度的鬼。”

刘武还是不信祝十安的话,觉得祝十安在骗他,这个大夫不厚道啊。

祝十安的右手伸到孩子眼睛前面,只见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扯,她手心多了一撮烧黑的纸灰,吸着鼻子闻一闻,正像是纸钱烧过的味道。

“爹,眼睛。”

小孩儿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他回头指着他爹的嘴角:“爹,你没洗脸吗,黑的。”

刘武那么壮的一个男人,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这大夫竟然没骗他,是真的!

他儿子真得罪鬼了?

我的娘啊,得罪哪家鬼啊?

他怎么去找,又怎么给人家赔礼道歉?

刘武急得汗都出来了,慌得不行,可怜巴巴地望着祝十安。

祝十安说:“孩子眼瞎之前谁带他出门你就问谁去,别管怎么得罪的,回头给人磕头认错,多烧点纸钱给人家。还有,孩子魂轻,像前几天中元节这样的日子,别把孩子带到那些地方去,容易被冲撞。”

刘武哦哦地点头,明显是耳朵听见了,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的样子。

还有病人等着,祝十安没空跟他多话,让祝永文请他出去。

祝永文微微松开捏紧的拳头,强装镇定请刘武父子出去。

“把门帘拉开。”

“好。”

祝永文拉开门帘,谢辞和陈茜夫妻站在门口。

两人早上过来喝药又做完了针灸,刚才领了药丸结清药费要走,特地过来跟祝大夫告辞,没想到在门帘外听到这样的话。

夫妻俩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武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看到陈茜冲她笑,眼睛明明是好的。

刘武连忙回头:“大师……不是,那个大夫,我儿子还要吃什么药不?”

“不用吃药,这几天多晒晒太阳吧。”

“哦。”

刘武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夫,忘了问,多少钱啊。”

“一毛钱。”

“哦。”

刘武又觉得大师治好了他儿子的眼睛,还说明了背后的缘故只给一毛钱好像太少了,又回头,他还没张口就被祝永文拉着走。

还问,还问,没看大姑娘不耐烦了吗?

刘武有些无措:“我上哪儿交钱去。”

祝永文给他指路:“看见没,那边,收费处。”

“哦。”

诊室这边,谢辞和陈茜客气跟祝十安道谢,说他们要走了。

祝十安笑着说:“慢走,祝你们一路顺风。”

“祝大夫再会。”

谢辞和陈茜夫妻离开,下一个病人进去了。

夫妻俩走到门口,下意识看向收费处那对父子。

刘武还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只给一毛钱有点拿不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桌上,把儿子扛肩膀上走了。

一诊室这边排队的病人窃窃私语,真是神医啊!

进去前孩子的眼睛还瞎着呢,一会儿工夫出来就看得见了,这不是神医是什么。

夫妻俩离开三清巷,回招待所收拾好行李去码头坐船。船顺流而下往南江县去,镇山县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

谢辞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祝大夫给我们诊脉时,在医馆后院,制药坊,祝大夫说你两年前没了一个孩子。”

怎么不记得,这么重要的事,她到死都会记得。

陈茜紧紧抓住谢辞的手:“那个给咱们抓药的女同志问我们谁介绍我们来祝家的,叫我们回去问问介绍的那个人,知不知道祝家有其他本事。”

谢辞感叹:“难怪她能看得出来咱们没了一个孩子。”

原来人家不仅仅是大夫,还是大师。

也难怪,如果没有点神鬼莫测的本事,像祝大夫这个年纪的姑娘,少有这么好医术的。

镇山县这个地方,看来不仅不光地灵,还有人杰。

他们真是小看了这个偏远小县城了,也小看了这个小县城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