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个省心的◎

叶丹回中部行动组后, 通过望云寺给祝十安送了消息过来,中元节后,全国各处阴兵出没的地方都没了动静, 一切恢复正常。

其他各处恢复正常了,怎么镇山县的山谷还没有恢复正常?

祝十安不得不怀疑, 地府有鬼针对她。特别是拿了她好处的白有钱也躲着她, 祝十安更是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祝十安猜测, 这中间或许跟地府势力变动有关,地府的各派势力斗争不是外人能知晓的, 不知道被扣在地府不得转世的太一门众阴魂到底站在哪边,她一个转世之人插不上手, 也没资格插手。

祝十安带着一蛇一狗回三清巷, 半夜的镇山县格外清幽, 夜风也有了入秋的凉意,这日子过起来可真快啊。

到了三清巷, 大黑哼哼唧唧蹭了蹭祝十安的裤脚后转身离开, 只见他用脑袋顶开祝长明家的大门,进去后, 后脚一踹把门关上。

祝十安愣了一下:“这狗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小白也觉得大黑聪明:“要是在灵气充足的时候, 我觉得大黑肯定能修成人形。”

现在嘛,小白觉得大黑都不如她, 估计连灵体都修不出来。

到了祝家主宅门口,祝十安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你也就是运气好,要换在这个时候,你别说修出灵体, 我看你都入不了道。”

小白嘿嘿地笑, 她也知道自己运气好。

小白虽然修出了灵体, 在它那个时候,在柳门中它也是垫底的柳仙,当年若不是当时的祝家家主去东北访友碰见它,把它从山海关外带到镇山县,它估计都找不到愿意供奉它的香主。

镇山县的地形地势有些特殊,对于住在这儿的居民来说,这里不是个特别好的地方。但是对于修道的玄门人士,或是小白、大黑这些灵物来说,镇山县是个不错的地方。对于死后留恋人间不肯走的死鬼们来说,镇山县更是个好地方。

王二柱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当鬼的这些年它觉得自己过的还行,但最近它很焦虑,它听了祝十安的话后,迫切想找个好人家投胎去。

王二柱等了半夜等到祝十安回来,它飘在空中跟在祝十安后面,嘴里念叨着今天它看好的两户人家,问祝十安能不能给它走后门,让它投胎到人家家里去。

“你看好哪两户啊?”

“一对年轻夫妻是县高中的老师,一对是从南江县过来的工厂双职工,他们两家夫妻都有工作,家里人口也少,我觉得不错。”王二柱打量祝十安脸色,试探道:“这两户人家在县城里算中等人家,不算特别好,他们应该没有特别多功德吧,应该没鬼跟我抢?”

祝十安笑说:“我以为你会看上重庆来的那对夫妻。”

重庆来的那对夫妻是谢辞和陈茜夫妻俩介绍过来的,家庭条件非常好。

王二柱难道不想吗?它没提是因为最近受到的打击让它心里有数了,那种一看就知有祖上阴德庇护的人家,是它这个小鬼能高攀得上的吗?

“祝大师,您说说嘛,那两家我能不能投?”

“我又不是阎王,你能不能投我哪里知道?这事儿你得去地府问问。”

王二柱哼哼唧唧道:“您少拿地府堵我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您肯定有法子走后门把我塞进去,您就是不愿意帮我。”

“真帮不了。”

王二柱可怜巴巴地凑过来:“我不贪心的,祝大师,求求您了。”

祝十安摆摆手让它别靠那么近,说:“你给我看了这么久的门儿,日日泡着我家的养魂水,你现在的魂体已经很凝实了。说实在话,你现在去地府投胎肯定比别的鬼跑得快,你要真不贪心,这会儿去投胎还可以抢先选到最好的人家。”

祝十安补充道:“我说最好的意思是,你能投的人家中,你可以先选到最好的。你别往高处看。”

差中最好,那也是差啊。王二柱怕,它怕它又投到穷苦人家中,把它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又过一遍,那投胎还有什么意思?

王二柱不死心地追问:“我现在已经不想投胎到大学生家庭了,我投胎到县城双职工家庭够格吧?”

祝十安劝它:“你看这世道,一日比一日好,你现在去投胎,就算投胎到普通人家,肯定也比你上辈子过得好。”

王二柱不想听这种话,垂头丧气地飘走了。

祝十安叫住它:“别太执着,想通了就告诉我,我送你去投胎。”

王二柱装听不见,飘回它的水缸里躲着再不想出来了。

祝十安回房间洗漱后才刚刚躺下,后花园里飘来一丝丝一缕缕压抑着的鬼哭声。

不用祝十安张嘴,熟练工小白一溜烟儿跑去教训鬼去了。

闭眼冥想,祝十安想,天行有道,这个道到底是谁定下的道,底层往上的路子真的全部都遵循大道吗?没有一点后门可走?

祝十安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可是,发现后门的,和能走后门的是两批人。前者会被大道发现并绞杀,后者却是被大道偏爱的那一批人,他们被默认通行。

她和王二柱这样的小鬼,是必须遵循大道规则的前者。

后花园里。

小白把王二柱从水缸里拽出来,叫它闭嘴:“再鬼哭狼嚎的,把主人吵起来了,信不信主人立刻就把你踢去地府?”

王二柱鬼脸狰狞:“欺负我,都欺负我!”

小白赶忙松开它:“我可没欺负你,我来告诉你一条投胎的好路,你想不想知道?”

王二柱身上的鬼气一下散开:“怎么投胎?”

“我只告诉你哈,你别跟别的鬼说是我告诉你的。”

王二柱谄媚地笑:“仙人说的话我肯定不告诉别的鬼,只有我自己知道,您相信我吧。”

小白小声说:“我知道玄门中有种秘法,如果是因缘牵扯太深的血脉至亲,他们舍不得你的话,可以请大师做法叫你投胎回你家去。”

王二柱谄媚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投胎回自己家?不,它不想投胎回自己家。

小白甩着尾巴继续劝:“你是救你侄子死的,你跟你大哥一家牵扯的因果很大,刚好符合条件,我看你可以投胎去你大哥家。你想过好日子,就让你大哥努力挣钱嘛,这样你生下来就能享福了。”

王二柱想着自家大哥勤奋的样儿,心里陷入犹豫,好像,也是个办法?

自家日子若是过好了,它何必想方设法投胎去别人家?

见王二柱被自己说动了,小白继续忽悠:“你有空在这儿天天哭招人讨厌,不如把这个工夫省下来给你家里人托梦,让他们赶紧发家致富,好让你投生回去享福。”

“好像是可以这样哦。”王二柱听进去了。

“肯定可以啦,你别闹,你就好好等着吧。”自觉自己从根儿上解决了王二柱这个爱哭鬼,小白满意地回去了。

王二柱没空哭了,一晚上忙得它呀,给它爹娘托完梦就给它大哥大嫂托梦,给大哥大嫂托完梦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连它小侄子都没放过。

鸡叫三遍,天亮了。

王富贵睁开眼就跟身边老婆子说:“昨晚上我梦见咱们二柱了。”

“我也梦见了。”

“你梦见什么了?”

王大娘说:“二柱说,叫咱们催着他大哥多挣钱,过两年给家里修一座砖瓦房,说咱们家的泥瓦房太破了。”

王富贵寻思:“咱们二柱是不是在地底下住得不好啊,它想住砖瓦房?”

“兴许呢,谁不想住好宅子?”王大娘说:“肯定是因为二柱想在地底下住砖瓦房,自己住不上,就催咱们家建个砖瓦房,它在地底下见我们住得好,它心里也高兴啊。”

“前些日子鬼节的时候给二柱烧了两捆纸钱不够它花,赶明儿再去买两捆纸钱给二柱烧去,让它自己在地底下买间大宅子住。”

“我看行。”

王富贵老夫妻俩在商量给王二柱烧纸钱的事,隔壁卧室里,王大山跟媳妇儿也在交流昨晚上的梦。

王大山说:“媳妇儿,二柱来我梦里催我挣钱是什么意思?咱们地里刨食的能挣什么钱?还不就是等着年底大队上分钱嘛,最多也就是过年时捞鱼去城里卖再分一笔,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进项?”

“忘了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了?咱们后头李家开春的时候偷偷多养了七八只鸡,不忙的时候就提着去城里走亲戚。说是走亲戚,谁不知道是拿去城里卖的?除了后头李家卖鸡,咱们村里好些人家去城里卖鸡蛋、卖鸭子、卖菜的,偷着挣钱的人家多了。”

王大嫂小声骂男人:“也就是你傻,胆子小的跟蚂蚁一样,自己不敢干还不许我去,咱们家少挣了多少钱啊。你瞧瞧,现在二柱都看不过眼,专门托梦来叫你多挣钱。”

“二柱给我托梦来是个原因?”

“肯定是!”王大嫂语气坚决:“以后我去城里卖鸡蛋卖菜你不许拦我,你要敢拦我,小心二柱又给你托梦来。”

王大山不吭声了。

王建华此时也郁闷呢,他今年高二了,学习成绩一般,全家都指着他考大学,他压力本来就大,没想到睡觉也不得安生,小叔竟然在他梦里催他学习上进,还让不让人活啊?

王大嫂起身去厨房做早饭,看到儿子还没起,连忙去敲门:“早上起来精神好,把你的书拿出来背一背,别浪费时间。”

王建华叹气,他那个成绩,就算从早到晚地努力,别说大学了,能考上中专都是小叔保佑他了。

“王建华,起来没有?”

“起来了。”

王建华一脸郁闷地起床背书去。

王二柱一晚上给全家人托梦没闲着,天一亮他就老实了,乖乖在水缸里趴着等天黑,这个空档他正好想想今晚上给爹娘大哥大嫂小侄子托梦说点什么。

祝十安倒没注意到王二柱变老实了,祝十安今天休息,一大早吃了早饭就上山去了。

有些日子没见到张节了,祝十安一去就检查他的功课,张节在符箓上的天赋不错,入门级符箓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但就是徒有其表,不灵。

祝十安在这方面也没有苛求他,毕竟教他画符的张玄清本人就是个二把刀,难道还能指望他能教出一个厉害的徒弟来?

祝十安看完张节最近练习的几种符箓后,挑出平安符来,说:“我今天教你怎么用气让符文活起来。”

张节站在一旁看她拿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出一个符头,落笔时张节分明感觉到有气围绕着笔尖流动,笔下的朱砂都红艳了几分。

祝十安提笔,气断了,符文中流动的气没了,朱砂和黄纸突然变得普通起来,没了刚才的气韵。

“感受到差别了吗?”

张节点头,他说:“提笔的时候,符死了。”

祝十安满意地点点头,能感受到这一点说明这孩子孺子可教,没白费她的时间教他。

“你再看看。”

祝十安这次再画平安符,落笔时从符头到符尾一气呵成,她再提笔时,笔下的符文连成一个整体,灵气在符箓中流转,就像阴阳循环交汇,有了生生不息的意思。

“符活了。”

看到流动的符文,张节眼睛都瞪大了,原来符箓是这样的啊。

祝十安问他:“知道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吗?”

张节摇摇头。师爷只说他有灵性,教他打坐念经,但是他不知道这些跟灵性有什么关系。

祝十安放下笔,细细道来:“一点灵光即是符,对于那些厉害的大师来说,只要能自如地使用灵气,即使不用朱砂黄纸也能隔空画符。如果你抓不到那一点灵光,不能把精气神注入符箓中,你用再好的朱砂和黄纸也没用。”

张节主动问:“可是,我要怎么抓住你说的那个东西?”

“天分卓绝的玄门子弟自己打坐就能悟到,比如我。”祝十安笑着挑眉:“至于你嘛,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办法。”

祝十安起身出门:“你跟我过来。”

“哦。”

祝十安带张节去镇魂钟处,祝十安曲指轻轻敲钟,一点灵气就能使镇魂钟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节学她的样子敲钟,镇魂钟一动不动,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张节换了法子,右手捏成拳头锤过去,他的小拳头对于这硕大的铜钟来说毫无伤害。

“怎么不响呢?”张节不明白。

“镇魂钟是一件法器,靠你的力气肯定敲不响,你要心神合一,凝聚出气才能把钟敲响。”祝十安提醒他:“你还记得除夕那会儿你敲钟的感觉吗?”

敲钟吗?张节回头看挂在空中巨大的撞木,他看到撞下面刻着符文,他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撞木上的符文能牵引出你身体里的灵气让钟敲响,现在你不用撞木,你要靠自己把灵气从你身体里面牵引出来,引着灵气敲钟。镇魂钟响的那一日,就是你修行入门的日子。”

张节还是不懂:“要怎么牵引?”

祝十安抚摸他的额头,张节忽然感觉身体里面生出好多线,那些线被大姑娘抓在手里,自己被扯着双脚离地,魂都飘起来了。

祝十安松开手,笑说:“许多玄门典籍中都说过万物有灵,这个’灵’指的不仅仅是你的魂,还有你身体里面运转的气。修道之人的身体是个有盖子的容器,可以打开往外倒,也可以通过修行往里装。”

祝十安拍拍他的额头:“修行入门就是要找到灵气被牵引出来的感觉,只要你找到这种感觉后,你就可以把灵气牵引到指尖,你的指尖轻轻一碰就能敲响镇魂钟,然后,你也能把灵气通过笔尖灌入到你画的符箓中,让你的符箓活起来。”

说完,祝十安的食指轻扣镇魂钟,镇魂钟轻轻颤抖着,震动的嗡鸣声叫张节的魂魄跟着镇魂钟一起颤抖。

祝十安自觉自己已经把怎么修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张节听了,她说:“往后你的功课就是在镇魂钟前修行,什么时候你不用撞木把钟敲响了,你什么时候就入道了。”

“我就可以拜你为师吗?”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自然。”

张节握着拳头保证:“我会努力哒。”

祝十安又摸摸他的额头:“灵是流动的气,悟道悟的是一种感觉,比起瞎努力,你该多找找自己与世界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连接感。”

张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留张节在镇魂钟旁边修行,祝十安去内殿忙自己的事去了。

“师爷的好徒孙啊,你未来师父教你什么了?听明白了吗?要是不明白一定要赶紧去问知道吗?否则等她下山你再想问,就要去山下找她啦。”一直躲在旁边偷看的张玄清小跑过来,白胡子都跑飞了。

张节仰头望着他说:“师爷,大姑娘刚才教我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又教我怎么修道。大姑娘说,我什么时候入门了,能把钟敲响了,就收我当徒弟。”

张玄清又惊又喜:“什么,大姑娘教你修道画符的窍门了?”

“教了。”

张玄清特别想打听大姑娘是怎么教的,想到这是人家的家传本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打听,话到嘴边忍了又忍。

唉,为了小徒孙的前程,他不问了。

张玄清满眼期待地拍拍他肩膀:“听大姑娘的话好好练,等练好了,师爷给你准备拜师大典。”

“好。”

张玄清给他抱了一个蒲团过来,张节小小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镇魂钟发呆。

呆楞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用额头去碰镇魂钟,碰了好多下,一点都没找到刚才被大姑娘抓着线把魂提起来的感觉。

张节退后两步又坐在蒲团上,想,发呆,闭眼听风吹过的声音,再细听,树叶在风中翻飞的哗啦哗啦声,茅草在风中摇曳的莎莎声……他还闻到了风里的许多味道,植物的味道、野花的味道、道观里的香火味……

张节感觉自己像山上的一块石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活的,只有自己呆呆愣愣地不受点化。过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像一棵草在风里飘摇,又觉得自己像一朵爆炸开的棉花,被太阳拥抱着。

张玄清做好中午饭,出来叫徒孙吃饭,看到孩子趴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连忙小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你这孩子怎么睡着了?吹着风睡觉会着凉的。”

张节揉揉眼睛睁开:“师爷,我梦到自己像一朵云,飘得好高好高。”

张玄清笑道:“道门典籍里说云是登天梯,你这小娃娃还没入道,这就做梦成仙飞升啦?”

张节咧嘴笑,他觉得刚才做了个好梦。

祝十安在云台观留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就下山回家了。她走的时候张节那个小孩儿正在拿他的脑袋撞钟呢。

小白跟着祝十安下山,说:“靠自己悟道很难的,为什么你不直接带着他入道?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靠别人带进门哪有自己悟来的好?”

“可是更容易啊。就像我以前,柳门的前辈发现我有修道的天赋,它教我怎么神魂离体显灵,我很快就学会啦。”

祝十安若有所悟:“原来如此,你从开始就走捷径了,拔苗助长啊。”

小白忙问:“主人说的话什么意思?”

祝十安笑说:“也挺好,凭你的天赋和懒散劲儿,要是没你那个柳门前辈拉你一把,你只怕等不到自己悟道成功那一天,你就已经活到头了。”

这句话小白听明白了,它不高兴地哼哼:“我既然有修道的天赋,就算没有那位柳门前辈助我,自然也会有其他人帮我,这叫上天自有安排。”

“好好好,上天自有安排,把你一个柳仙安排到我们祝家来了,说明你的命好,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

这话小白乐意听,又高兴起来。

祝十安又觉得小白可爱又觉得好笑。

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是天意,玄门中人是天命最虔诚的信徒,一代接一接,已经成了思想钢印,无人再去想所谓天命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

想当初,太一门风光鼎盛的时代,那时候的玄门中人都非常有反叛精神,因为用神,才敬神。

神不为我所有,那就叛出去另投山门。激进点的,还有那喊着灭神诛佛的玄门中人呢。

现在反过来了,如今世间留存下来的一切玄门手段,都成了恩赐,玄门中人,必须敬神,才能求神为我所用。

祝十安有时候也会想,这才一千多年而已,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或许不该把玄门没落的原因完全归结于天轨关闭,玄门中人主动放弃反叛,选择服从天命,这也是没落的原因之一。

再想一想,那时候玄门不但有反叛精神,还非常百花齐放,那时候就算同为道门,道门内各个派别信奉的尊神各有不同。道门都如此,更别提那些没有统一信仰的其他玄门了,比如,一个巫字背后就能生出无数个小门小派。

千年前的许多门派,要么湮没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中,要么被其他门派吸收了。真是可惜啊。

祝十安下山途中还在可惜,那么多百花齐放的玄门小派都没了,刚归家就遇到一个少见的小门派传人,排教的当家人木彪。

排教跟排工有关,排工都是在江上讨生活的苦命人,他们供奉的祖师爷是法师陈四龙,排教传人学习跟水咒有关的咒术,用此保护他们放排时不被水鬼索命,不受病痛侵袭,是个非常讲实用的小法派。

排工的生活非常艰辛,一不小心就会死在湍急的河流中,朝不保夕的生活导致了许多排工逞凶斗狠,反应到面相上,就是一看就不好惹。

木彪这个排教传人的长相非常符合排教信众的刻板印象,他长得人高马大,面相凶恶,属于小孩儿碰见了都要躲着他走的那种长相,但他的性格却很温和。

初次见面,他跟祝十安介绍自己:“祝大师你好,我是木彪,西南行动组李清源道长介绍过来的,李道长说您是道医,可以帮忙治那方面的病。”

木彪说那方面的病时候语气略有强调,祝十安当然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祝十安打量木彪面相,印堂发黑,死气外溢,他已经穷途末路了,她若是没猜错,她如果救不了他,他大概也就没命活了。

“我答应过行动组组长朱槿,我是道医,确实可以帮助你们治一些不好治的病症。”

“咒术您也可以治吗?”

“应该可以治,但是,咒术不是应该找巫师吗?怎么找到我这个道医这儿来了?”

听到祝十安说应该可以治木彪稍稍松了口气,他说:“我发现自己中咒术后就去云南找过当地大巫尤金妹,尤金妹说解不了。”

“尤金妹很厉害?”

木彪点点头:“非常厉害,行动组邀请过她加入,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才没去,不过她的传人阿花在行动组里面。”

祝十安哦了声,阿花的师父啊,那她大概知道这个尤金妹是什么路数了。

祝十安不明白:“尤金妹既然是有名的巫师,解咒术对她来说应该不难,为什么说解不了?”

木彪苦笑:“一定要解的话也不是没有法子,尤金妹说这个咒术很阴毒,要想解除除非一命换一命,把咒术从我身上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我不想害人性命,于是就……”

祝十安明白了,说:“你把手伸过来,随便哪只手都可以。”

木彪伸出右手,祝十安卡住他的手腕,凌空画了个显现符,符成后一掌拍到木彪手腕上,木彪的手臂上顷刻间浮出一道咒语,祝十安歪头看:“这歪歪扭扭的是什么东西?不像符文啊。”

木彪吓得手腕一抖:“我在尤金妹那儿见过这种字符,这是东南亚那边的文字,盗取我家破水法棍的是东南亚的巫师?”

“破水法棍?你们派教在江上放排时,领头的人用来敲水镇鬼的那根棍子?”

“是。”木彪没想到祝十安会知道这个。

排工们每次出任务时,领头的排头会手持破水法棍站在最前面的木排上,一旦发现水里有古怪,就会用破水法棍敲击水面,震慑水中恶鬼,保护后面的木排顺利通过。

破水法棍是一根铁棍,上面刻着镇邪的法咒,这是木家的传家宝。一个月前供奉在家中的法棍被盗,木彪寻着痕迹追上去被对方下咒晕倒,再醒过来时法棍失去踪迹,他自己也命不久矣。

说回正题,祝十安问:“他们盗取这个棍子做什么?”

木彪不知,但他知道法棍不能流落到国外去,必须要找回来,要不然,他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祝大师,这个咒能解吗?”

“能,不过你得稍等等,容我剪一个纸人儿。”

在一旁没说话的祝风琴忙说:“剪刀和黄纸是吧,我去拿。”

祝十安叫住已经出门的祝风琴:“凤孃,黄纸拿我抽屉里的那种,再把朱砂笔拿来。”

“好,知道了。”

静静等着黄纸和剪刀过来,祝十安不说话,木彪的嘴巴却停不下来:“这件事必须上报行动组,这中间肯定有阴谋。破水法棍不仅能镇邪,还能搅起风浪,要是我家法棍被用来做伤天害理的事该怎么办?”

祝十安给他茶杯添水:“你先别急,一根法棍罢了,也只能在江河上使一使,对方不懂其中窍门,说不定还使不了,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祝大师你怎么知道?”

祝十安笑了笑,她没好明说,你们排教的祖师爷也就那点本事,难道传到你们手里,你们真把排教发扬光大了?

要真是如此,也不会让人摸到家里把祖传宝贝盗走。

人家既问了,祝十安不好不答,她说:“说到底,咒术是用用咒语控制敌人的一种手段,若是解咒的人厉害,还可以通过咒术抓到施咒巫师的痕迹,反杀回去。”

木彪不敢相信:“祝大师,你一个道医竟然这么懂咒术?”

“不敢当,只是略懂而已。”

跟玄门那些动辄让人血溅三尺的手段比起来,这种会给对方留下反杀机会的咒术只算小道。

祝风琴把东西拿来了,祝十安亲自剪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儿,她问清楚木彪的生辰八字后,把生辰八字写到纸人儿上。

祝十安把纸人贴在木彪手心,中指轻点他灵台,默念解厄敕令,双手掐诀,木彪只感觉浑身一激灵,只见祝十安中指食指掐着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再一晃眼,刚才在他手臂上浮现的咒语转移到写着他生辰八字纸人儿的背面。

纸人儿脱离祝十安的手心漂浮在空中,那纸人儿扭头想跑,却被祝十安捏着腿。

木彪看到这个纸人儿灵动的模样,顿时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我的替身?”

“刚才是你的替身,现在么,你身上的咒转移到这个纸人儿身上,这个纸人儿就是施咒者的替身。”祝十安转头跟他说:“你不是要去找回你家祖传的法棍吗?带着纸人儿就能找到,你要吗?”

“要。”木彪语气干脆,毫不犹豫。

祝十安拿黄纸画了一张指引符贴在纸人儿身后,才把纸人儿交给木彪:“跟着纸人儿去找,如果你找对人了,指引符会烧成灰告诉你。”

“谢谢祝大师,等这事儿了了我再回来跟您道谢。”

祝十安好人做到底,给他三张五雷符:“希望你一切顺利。”

木彪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是那人的对手,我会上报行动组帮我。”

“挺好,这样更稳当。”

抢夺排教传人法器的是外国巫师,这么大的事行动组不插手也不可能。

木彪走后,祝风琴才说:“这个小伙子看着就不好惹,长得也粗粗壮壮的,没想到本事却一般。”

祝十安笑说:“排教本来就是个小教派,祖师爷没给后人传什么本事,论攻击性,排教在玄门各个门派中就算不是垫底的那个,那也排在倒数。”

“真是新鲜,头一次听说放排的排工还专门有个教派。咱们春江上也有放排的,怎么没听说过。”

“不一样。”

信奉排教的那些排工天天拿命在江上讨生活,跟春江上这些撑船的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的。

自己的国土上出现了别国巫师抢夺法器,这不是小事,木彪家祖传破水法棍被抢造成的影响比祝十安预料中更大。

木彪把消息告诉行动组后,坐镇行动组轻易不出动的老家伙们也动起来了,半个月后,行动组在广东抓到盗取法棍,给木彪下咒的巫师。

这个巫师如果拿到破水法棍就立刻离开或许不会被抓到,可他完全没把木彪当回事,盗取木彪家的法棍后转头去广东茅山胡家教。

胡家教内有一法器名叫斩妖刀,有平海波的作用,那个巫师为了偷取斩妖刀才会被抓住。

叶丹全程参与抓捕,审讯完了之后,叶丹把审讯结果写成信托望云寺给她送来。

信里面,叶丹说那个巫师其实只是个三流巫师,会的咒语不多,他能这么顺利地流窜南方作案,是因为他从在西南边境长大,会一口流利的云南话,还会写汉字,他去各地用的介绍信全是他伪造的。

叶丹还说,那个巫师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是背后教他咒术的人非常厉害,行动组内部怀疑,国外有玄门势力针对我们。

这件事后,行动组全部动起来,一是要理清各个玄门有没有法器丢失,二是要加强西南区域监管,防止再次出现有国外玄门人士跨过边境到国内来。

看完信,祝十安有一种直觉,行动组那边是对的,背后有人在算计国内玄门中人,这个三流巫师或许只是丢进来探路的石头。

叶丹除了告诉祝十安木彪的后续之外,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中医又有新动态了,关于解决中医队伍后继人的报告批阅后下发了,十二月二十六号还将举行中医选拔考试,这次通过考试的老中医将会被选进各地医院任职,解决城镇居民缺少大夫的现状。

叶丹还开玩笑说:估计是上回试行时选出来的厉害大夫们大都选择自己开门行医,不愿意去医院上班,这次正式选拔直接就写明了,选出来的中医要去医院工作。

这次预计全国各地要选拔超过一万名中医,条件不像八月试行选拔那样严苛,祝十安觉得祝家一些医术还不错的大夫都可以去试试。

早上去医馆上班,祝十安把消息告诉祝长丰,让祝长丰把消息告诉族里人,想参加考试的可以早点准备起来,这次不用跑那么远,去市里就可以参考。

祝十安跟祝长丰说话的时候祝寿信、祝寿光他们都听见了,祝寿光感叹:“好险啊,咱们上次要是错过了,这个个体行医资格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哦。”

祝长丰笑说:“多亏了咱们大姑娘人脉广,要不然上次的机会还真就错过了。”

祝十安却说:“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外面各行各业都在慢慢放开,个体行医资格证早晚都会有的。”

“那还是宜早不宜迟,若是各地医馆遍地开花,咱们想收到这么多好药材就不容易啦,多的是人跟咱们抢。”

二姑婆八月底带着族里的年轻人去拜访祝家以前合作过的药材商、采药人,这么多年过去,还活着的还跟药材打交道的剩下不多了,二姑婆他们一家一家找去,许多人家想着太多药材存自己手里没多大用处,自己也用不了多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卖或送,许多都给了祝家。

二姑婆他们出去两个月回来,医馆后面的库房总算有了点存货,还都是往日里拿钱都买不到好药材。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可高兴了,没事儿就爱去库房转转,祝十安开方要用库房里的药材做一批成药备着两人都不同意,把祝十安都气笑了。

这会儿三人又说起药才来,祝十安拿话点两个老头儿:“药材买回来不用放那儿干嘛?不卖给病人吃,难道存着等生虫,还是等药性都没了拿去当柴烧?”

“大姑娘哎,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你,好药材是那么好得的?这次去是咱们碰上了,咱们运气好,人家才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卖给咱们,下次再去就没有这么多好东西了,就算再卖给咱们,也都是些行货而已。”

“省着点用啊,等咱们库存再多些,你再做成药丸。”

“明觉大师介绍的那几家卖药材的不错,回头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其他采药的,咱们医馆现在还是缺好药材啊。”

“大姑娘你现在是当家人,别顾前不顾后哦。”

祝十安只说了一句,就被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围着念叨,祝十安只好说:“行行行,都听你们的,省着点用,可以吧。”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住嘴,看看,老一辈的经验还是有点作用嘛。

祝长丰笑说:“药材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大姑娘,到点儿了,咱们开门营业吧,已经有病人在外头等了。”

“好,开门吧。”

霜降过后已是深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些天县城里生病的人很多,不仅县医院里挤满了人,祝氏医馆这边每天也是人满为患。

抓药的只祝政和祝长芳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这两日医馆里的糕点生意停了,暂时把祝长坤调到前厅给祝政和祝长芳打下手。

王富贵上午来医馆一趟,看到许多人排队等看病,他看了会儿就走了。下午四点半他又来了,他也不去排队看病,就在医馆门外等着。

祝凤琴这几日也在医馆帮忙,她认出王富贵来,就过去问他是不是有事儿。

王富贵拘束地笑了笑:“是有点儿事儿想找祝大夫说说。”

一诊室的帘子掀开,一个病人出去,下一个病人进来,这个空档祝十安抬眼就瞧见了王富贵。

好些日子王二柱都没往她跟前凑了,王二柱难得不闹腾不作妖,安静得很。好端端的,王富贵来这儿做什么?

又等了一个小时左右,祝十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叫祝康林请王富贵过来。

王富贵见到祝十安就说:“祝大师,能不能麻烦您跟我家二柱说说,叫他不要给家里人托梦了。”

“托梦?他托什么梦?”

“二柱不知道怎么的,九月底那段时间一直托梦给我们,每天晚上催我和它娘还有哥嫂挣钱,催它小侄子读书考大学。后头我们给它烧纸,劝它别每天托梦,马上秋收了,我们睡不好没有力气干活挣工分。秋收它没来托梦,我们以为它以后都不会来了,谁知秋收才忙完,它又隔三岔五来托梦。”

王富贵唉声叹气道:“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求祝大师帮我们劝劝二柱,可别再给我们托梦了,身体真是受不住。”

祝十安不知道缘由,还是先答应下来:“你先回去吧,今晚上我问问它。”

王富贵感激道:“多谢祝大师。”

医馆关门回家后,等天黑了,祝十安把王二柱招来,问他为什么天天给家里人托梦?

王二柱摇头晃脑道:“当然是催他们挣钱啊,给我以后过好日子创造条件啊。别的好人家我没机会,难道我还不能投回我自己家?小白蛇跟我说啦,我跟我家因缘重,可以想法子走后门投回去。”

“小白!”

小白见势不好已经溜了,祝十安没抓住它。

一个个不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