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十安:我是罪人◎

祝十安身体现在真的有点差, 离开巴东的第五天她就病了,不是那种很严重的病,只是身上难受, 浑身无力,发低烧。

祝蓝急坏了:“大姑娘, 下一个码头就是重庆了, 咱们下船找大夫看看吧。”

祝十安懒懒地不想说话, 只摇了摇头。

“大姑娘,错过重庆码头再往西去, 这一路上都是乡镇、县城,那些地方的大夫肯定没有重庆的好, 您就听我一回话吧。”

祝十安慢慢开口道:“放心, 只是低烧, 不会出事了,再忍几天就到家了, 回到家再慢慢养。”

祝蓝说不过她, 只能搬出凤孃来,她道:“大姑娘, 没几天就到家了, 你要病歪歪地回去,凤孃肯定要说你的。”

祝十安叹气, 不用祝蓝提醒她也知道,这次回去凤孃肯定要骂她。

祝十安安抚祝蓝:“不是我不肯吃药,之前那个老大夫不是都说了,我这不是病, 只是身体太弱才会这样, 吃药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了, 我现在这个情况,死不了,也活不好,只能慢慢熬着慢慢养。”

祝蓝简直给气笑了:“您就不能盼自己一点好?”

祝十安呼气时,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比平日里都要灼热几分,她现在靠自己是没多大用了,只能给祖师爷上柱香,求祖师爷保佑了。

祝蓝还真信了祝十安的鬼话,不知道她问谁要了香烛纸钱,晚上天黑后端了一个盆儿,在盆里烧了纸钱。

晚上睡觉前,祝蓝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烧,祖师爷是不是没收到我烧去香烛?怎么还不保佑你?”

祝十安忍不住张开口大笑,笑着笑着嗓子痒,又咳嗽起来。

祝蓝忙给她端了水来:“我的祖宗哎,你可别折腾自己了,我都怕你把身体咳散架了。”

祝十安一阵咳嗽后,喝了热水,背后冒出虚汗,祝蓝又忙拿了衣裳给她换,叫她别受凉。

一番折腾下来,祝十安累得不想动,靠着枕头睡着了。

祝蓝最终还是听了祝十安的话,船到重庆后没有下船找大夫看病拿药。

她们乘坐的船在重庆码头停了一个小时,上船的下船的,装货的卸货的,一切忙活完了,又启程出发了。

两天后,船快到南江县时,祝十安身上的低烧退了,精神头稍微好一点,她让祝蓝打开船舱的窗户透透气。

“船舱里又不臭,透什么气啊。您身体才好不能见风,再等等吧,他们说咱们今天下午就能到南江县,换了船晚上就到镇山县码头了。”

祝蓝看到大姑娘瘦得脸颊没肉的模样,唉,真不知道怎么跟凤孃交代。

二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出门不到两个月回家,就病得走不动路了,她跟去照顾大姑娘照顾了个什么呀。

祝十安不用听她说话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开口转移祝蓝的注意力,说:“跟我出去有意思吧。”

“有意思。”

不仅有意思,还十分涨见识。

对祝蓝来说,这两个月的经历比她前面二十几年都精彩。

这段日子她跟着大姑娘去了港城、广州、熊山,这三个地方的人就像生活在三个世界一样,港城的繁华、广州的热闹、熊山的危险,每个地方都让她记忆深刻。

但是真要说起来,她最喜欢的还是镇山县。

没那么繁华,但是热闹,不危险。

一想到马上快到家了,祝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回家,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南江县到了。”

才吃了中午饭一会儿,祝蓝就听到熟悉的乡音在喊,说南江县到了。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要三点钟才到吗?”祝蓝忙跑出去瞧瞧。

过了会儿,祝蓝跑回来笑说:“我说怎么这么快到了,原来是南江县码头今天有领导过来视察,开船的怕咱们撞上人家领导的船,船开得老快了,把咱们拉到码头就催我们赶紧下,他要赶紧把船开走,别挡了后头领导们的船。”

祝蓝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收拾行李塞进背包里,祝十安身上盖着的军大衣塞不进背包里,祝蓝就把军大衣抱在怀里。

“大姑娘,咱们下船吧。”

祝十安点点头。

从上船后祝十安几乎就没有出过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出来正赶上中午最热的时候,身上的丝丝凉意在阳光下都被晒化了。

祝十安举手挡了挡光,看到南江县码头上有几个穿干部装的年轻人在指挥船,招呼船老大赶紧把船开走。

正巧了,跟祝十安她们坐的这条船紧挨着的一艘拉客的小船是去镇山县的,祝十安和祝蓝下了大船又上了小船,中间都没耽误两分钟。

这艘小船最多只能载十五六个人,划船的大姐等了会儿,没有其他人上船也就不等了,载着十一个人走了。

船顺着春江往镇山县走,逆流而上船走得慢,让祝十安有空好好欣赏两岸的风光。

春江两岸地里的油菜花的花期已经过去,花谢了,此时沉甸甸的油菜荚压得杆子抬不起腰,田野间的小路都被压趴的油菜挡住了,不好过人。

再往远处看,半山腰旱地里的小麦随风轻晃着,麦穗又长又重,一看就知道这一季小麦要丰收了。

“马上要春忙了,王姐你也不留点力气准备干活,有点空闲就出来摇船,真是一点不闲着。”

“哈哈哈,你也说我?你们几个还不是一样有空就去外头找活儿干?我说,你们去南江县干了大半个月了吧,挣了多少钱?”

“咱们干的都是辛苦活儿,挣的都是辛苦钱。我们哥几个忙活一顿,只怕还没你摇船挣得多。”

祝十安看了一眼摇船的大姐,和对面坐着的三五个年轻人,听他们说话的亲热劲儿,应该是一个村的。

见人家不愿意说,王大姐也不多打听了,她笑眯眯道:“你们去砖厂背土打砖赚的是辛苦钱,我这摇船赚的也是辛苦钱啊。不过啊,干什么不辛苦啊,只要能赚到钱,辛苦也值了。”

“王大姐这话说得对,虽然辛苦,这两年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不提赚钱这一茬,王大姐问:“听说南江县年后开了好几个砖厂,日夜不停地烧了这么多砖,用得完吗?”

“什么用不完啊,听那些管事儿的意思,烧的这些砖还不够用呢。他们要修火车站、办公楼,还有什么交易中心、市场啥的,咱们也不懂。”

“哟,南江县政府有这些钱吗?”

“南江县肯定没这些钱,听说那些办公楼啥的是跟火车站配套的,钱由省里出,南江县也就意思意思出一点吧。”

“等农忙忙完了,你们还要去南江县干活吧。”

“那肯定要去的,我想着辛苦几个月,多攒点钱,等年底再问我舅家,我堂叔家借一点,给家里起一座砖瓦房。”

“哟,李文明你有本事啊,都敢想修砖瓦房了?”

李文明不好意思笑道:“我娘说年纪不小了,该说对象了。我一个乡下人又没什么本事,家里又没有兄弟帮衬,不起一间好房子,只怕不好说对象。”

王大姐笑说:“我说呢,你娘这次怎么舍得你去南江县干砖厂的苦活儿,原来是要准备说对象了,好事情啊。”

李文明他妈前头生了三个孩子,没养住,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李文明这一个。李文明小的时候,他爹娘出门干活儿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生怕他不在眼前出了事。他虽是个男娃,也养的精细着呢。

王大姐又说:“大姐我回头帮你留意着,打听到好姑娘就给你介绍。”

“哎,那我就先谢谢王大姐了。”

王大姐摆摆手说不用谢,又说:“等以后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用去干卖力气的苦活儿。火车站人来人往的不得吃喝?你们呀,回去找会做饭的人学两个拿手菜,再去火车站摆摊儿卖,不少赚钱呢。”

一个穿灰色长袖的寸头小伙说:“咱们是镇江县的人,恐怕抢不过他们南江县本地人哦。”

“抢不抢得过要看卖的东西好不好吃,嘴巴会不会说话,跟南江县的人没什么关系。他们要敢抱团欺负你们,你们不会打回去?咱们县离南江县又不远,喊人也方便,咱们可不怕他们。”

王大姐在南江县和镇江县来回拉客,以前也没少被南江县的人挤兑,她不怕跟人起冲突,闹了两回,大家就各干各的,凭本事拉活儿。

王大姐跟李文明说:“你也别怕你没有亲兄弟,没有亲兄弟还有堂兄弟,还有表兄弟,还有从小跟你一块儿玩到大的同村朋友,在外头你们都是一起的,谁看你被欺负不伸把手?”

李文明笑着点点头:“这回去砖厂干活,赵哥、孙哥他们都帮我。”

“这就对了嘛。”王大姐笑着说:“你爹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一个大小伙儿别怕事儿,要往外闯,一家子都指着你呢。”

王大姐扭头跟另外一个年轻人说:“你们要多帮帮文明啊。”

“王大姐放心吧,我们都是大人了,这点事儿还能不懂?”

王大姐满意地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太阳洒在王大姐黝黑的脸上,她一点不怕晒,一边摇着船一边望着一片一片的农田笑,高兴起来,扯着嗓子高歌:“春江水哎,清又清啊,鱼儿肥美稻谷飘香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

几个年轻人跟着唱:“水啊,田啊,高山啊,镇山县是个好地方啊~”

山路十八弯的唱腔朴实又热烈,祝十安从他们的歌声中听出了他们的振奋和期待,好日子谁不期待呢?

祝十安斜靠着船舷,伸出手垂在江水里,忽感觉有东西咬她的手指,她低头一看,一条傻乎乎的大头鱼摇头摆尾地追着她的手指头啃。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听王大姐唱歌呢,祝蓝听见大姑娘笑,看到大姑娘的手在江水里,连忙把她的拿出来。

“大姑娘,江水冷哦,我真是求求您了,可别沾冷的凉的了。”祝蓝无奈道。

大姑娘总说她心里有数,叫祝蓝看,大姑娘有时候跟个小孩儿似的顽皮,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祝十安指着前面:“咱们到家了。”

祝蓝扭头看过去,前面就是镇山县了,但是:“码头怎么变大了?”

王大姐笑说:“镇山县来来往往的船太多啦,码头不够用,上个月县委出钱把码头扩建了,比原来大一倍呢。”

船慢慢听到了码头旁,王大姐跳下船把绳子拴桩子上,笑说:“到镇山县了,谁要下船?”

一伙儿人都赶着下船,李文明下船后还问王大姐什么时候走?

“时间还早,等拉上几个乘客我再去南江县一趟,估摸着四点多才会回来。”

“那我们等着坐你的船回村。”

“你们干什么去?”

“去三清巷转转去。”

王大姐嘱咐几个小伙子:“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一分都别花,你们赚几个钱不容易。特别是你,李文明,你不是说你要存钱建砖瓦房吗?”

李文明说:“王大姐,我不花钱,我们陪赵哥去祝氏医馆买药。”

“哦,那你们去吧。逛完了在码头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哎。”

祝十安打量几人一眼,看着都很健康,不像生病的。

祝蓝拉着祝十安道:“大姑娘,快别看人家了,咱们赶紧家去吧。”

祝蓝和祝十安走在前面,李文明跟他几个同村的兄弟走得慢,边走边看,祝十安还听到他们说镇山县不如南江县的铺面多,没南江县热闹。

两伙人同路,祝蓝和祝十安走到南街尽头,从进士牌坊左转进去三清巷,李文明看到说:“刚才那两个女同志跟咱们一条船的,她们也去三清巷。”

“这有什么稀奇的,三清巷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一条巷子,谁来县城不去三清巷逛逛?”

李文明一想也是。

李文明一伙几个人进去三清巷,先被巷口糕点铺子前排队的人吓了一条,大中午的还来排队买点心,真不怕晒啊。

“八珍糕卖完了,想买八珍糕的明儿请早,大家别排队了。”

“山药糕还有没有?”

“山药糕今天还有两笼,估摸着还要十几分钟。”

“黑米糕有没有?”

“黑米糕还有三笼。”

说话间,有两个腰上系着围裙、戴着帽子的年轻人抬着一个蒸笼从里间出来,蒸笼放在又长又宽的实木长板上,蒸笼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立刻飘散开来,引着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瞧。

“我要两斤芝麻糕。”

“行,这边交钱。”

两个人配合着一人收钱一人拿夹子给顾客夹芝麻糕,新鲜出锅的芝麻糕放在油纸上,利索地包好递过去。

李文明几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看热闹,后面排队的人喊他们:“那几个小伙子,别插队啊,想买点心到后面排队去。”

排队的人立刻都看向他们。

李文明忙说:“我们不买点心。”

见他们不是插队的,排队的大爷大妈们又都不理他们了。

李文明几个赶紧走了,免得站在门口让人误会。

“那个芝麻糕可真香啊,肯定真材实料。”

“你想买?”

“算了,有买点心那个钱,不如买一斤肉实在。”

李文明心里想着,等到砖瓦房建起来了,再把借亲戚们的钱还了,他也来糕点铺子排队,也买两斤芝麻糕。

糕点铺子斜对面就是祝氏医馆,李文明跟着赵哥进医馆,赵哥拿出一张药方到药柜那儿,跟抓药的大哥说:“上回我婆婆来医馆看病,你们的大夫开了这张药方,说药吃完了拿方子再来开药。”

祝政拿起方子一看,是寿信爷开的方,方子上诊断是脾虚痰盛,开的是六君子丸,上次拿药是半个多月前。

祝郑去柜台后面抱出来一个坛子,拿勺子从坛子里舀了药包好交给他,说:“这回买回去的药吃完了,把病人带来医馆瞧瞧病情有没有变化。”

赵哥忙点头:“家里人带话说,我婆婆吃了你们开的药后很有效,咳痰也咳得少了。”

祝政笑说:“有效就好。”

祝政才送走赵哥,祝蓝从后坊进来,祝政看到她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才回来,凤孃叫我过来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等医馆关门了都去主宅一趟,给大姑娘把个脉。”

祝政皱眉道:“大姑娘怎么?受伤了?”

“不只是受伤的事,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你过去看了就知道了。”祝蓝叹气:“你先忙吧,等一会儿忙完了你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知道了,交给我。”

赵哥拿着药跟李文明他们走出医馆,李文明小声说:“刚才那个女同志你们记不记得?”

一条船从南江县回来的,怎么不记得。

“真是没想到,那两个女同志竟然是祝家人。”

之前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祝家人,但祝十安身上的气质跟其他女同志不同,李文明他们上船后都不敢上前搭话。

“我听了半句,好像说谁病了。”

“他们祝家开医馆的难道还怕家里人得病?又不是吃不起药。”一个刚才看见赵哥交钱的小伙子说:“他们医馆的药可真贵,一般人真吃不起。”

赵哥笑说:“贵虽然贵,但是我婆婆吃了有效,那就值得。”

赵哥是家中老二,家里三个孩子他是最被忽视的。赵哥跟爹妈关系一般,他打小跟他婆婆亲,自从老太太去年生病后就他最着急。

“你怎么不带你婆婆去县医馆看病?县医院里也有祝家的大夫,开的药还便宜些。”

“去过县医院了,县医院的祝家大夫也开的这个方子,但是人家说了,县医院的药材不如医馆的药材好,吃县医院配的药见效慢。”

婆婆的病发作起来时候痰咳不出来,难受得很。赵哥舍不得他婆婆受罪,宁愿去砖厂干活多赚钱,也要给婆婆吃好药。

“不说这个,时间还早,要去前面逛逛吗?”

“当然要逛,来都来了。”

三清巷跟祝十安二月份的离开的时候相比又热闹了许多。除了最吸引人气的茶馆、食铺、糕点铺子之外,最近女同志们爱去的裁缝店、剪发店、杂货铺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三清巷里人气旺,顺带着那几家卖竹编、瓷器、陶锅、家具的铺子生意也有了起色。

三清巷里热热闹闹,祝家主宅里气氛也热闹。

祝凤琴看到祝十安回来先是高兴,看到她瘦脱相的脸和走几步就咳嗽的虚弱样儿,顿时就哭了,被气的。

“从你还不会走路我就带着你,怕你冷,怕你热,你咳嗽一声吓得我整晚不敢睡,生怕你晚上发烧我不知道。为了你能多吃两口,我变着法儿给你做好吃的。碰上青黄不接没有新鲜菜的时候,一颗土豆我都能给你做出十几样菜来。我提心吊胆啊,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养成一个健康的大姑娘,你这个,你这个不懂事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啊,你说说你,你对得起我吗?”

祝凤琴一肚子话想骂人,看到祝十安一副犯错的模样站在那儿不吭声,她又骂不出口。

祝凤琴捂住胸口哭啊:“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上没有一点肉,你回来是来气死我的吗?把我气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老爷子啊,我对不起你的托付,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管不了了,你快来骂骂她呀。”

祝十安给祝蓝使眼色,叫她赶紧劝一劝。

祝蓝站在墙边跟一根柱子一样,只当没听见。叫她说,就该叫凤孃骂骂她,要不然下回她还会拿自己身体不当一回事。

祝蓝不帮忙,祝十安只能自己上,她走过去劝道:“您别哭,回来之前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了,我这不是病,只是体弱,养一养就好了。”

祝凤琴不听她说,一把攘开她:“少拿这种话来骗老娘,我打小把你带大,你是个什么身体我还不知道?你体弱的毛病早养好了。你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才把身体折腾成这样。”

祝十安哪里敢说实话,只能挑着捡着说:“碰到一群厉害的敌人,那时候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了,我不拼着弄死它们,不仅我要死,还有很多百姓会因此丧命,我那时候实在没办法了。”

祝凤琴更加生气了:“那个行动组那么多人,凭什么只叫你一个小姑娘去?那么大的责任叫你担,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祝十安小声解释:“他们在边境上执行任务,抽不出手来。都这么多天了,您应该也看过报纸了吧,咱们胜利了,胜利里面也有他们的贡献。”

祝凤琴不管什么胜利不胜利,她气道:“他们让你一个去面对那么大的危险,就是他们不对。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电话骂他们去。”

“不怪人家,我自己想去的。”

祝凤琴忽然回头,她颤抖着手指着祝十安,气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想去没人能逼你去,终于说出实话了吧,你这个不知事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要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祝凤琴一屁股坐地上大哭失声,祝十安忙抱着她哄,祝凤琴打她:“你给我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祝十安哽咽道:“可我想看到您,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我最舍不得就是您。”

祝凤琴听到这话,打也打不下手,骂也骂不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哭。

祝十安哄了凤孃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哄好了,她自己不行了,站起来就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

祝凤琴红肿着眼睛骂她:“你这孩子,做事情怎么一点不顾后果?再有一次你干脆别回来了,死在外面算了。”

嘴上骂她,心里惦记她,祝凤琴抱着她转头跟祝蓝说:“你快跑一趟医馆,把寿信爷他们都叫来给她看病。”

祝十安说不用:“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寿信爷他们不得空闲,等医馆关门了再请他们过来也不迟。”

祝凤琴不同意,祝十安说:“我饿了,想吃饭。”

祝凤琴忙问:“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您做的我都爱吃,您随便做吧。”

祝凤琴拿手戳她额头:“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糊弄过去了,等族老们来了,看他们不骂你。”

祝凤琴还是叫祝蓝去医馆跑一趟,请寿信爷他们关门了再过来主宅一趟。

祝凤琴去做饭,祝蓝去医馆传话,留祝十安一个人在前厅坐着。坐了会儿身体难受,她回自己房间躺一会儿。

小白跟在她脚后面溜回房间,小白喊了声主人,祝十安没精神跟它说话,脱了衣裳躺下睡了。

闭眼的时候祝十安吸了吸鼻子,被子一股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好闻。

祝凤琴怕祝十安饿坏了,就捡快的做,猛火烧锅,很快做了两碗煎蛋青菜面,她急匆匆把做好的面端出来,没见到人,又找来房间。

祝凤琴把祝十安叫起来:“不是说饿了么,赶紧吃,吃完再睡。”

祝十安睡得迷迷糊糊被拉起来,吃了一碗汤面,漱了漱口倒下又睡了。

祝凤琴拿了张湿的热帕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又哭了。

祝蓝去医馆传了话回来吃面,吃完面去厨房把锅碗洗了,打了热水洗了个澡,等她头发晾干时,已经是傍晚了,医馆关门了,县医院那边也下班了。

寿信爷、寿光爷、祝临、祝冲、祝长碧、祝湘,还有下班回来的祝长明、祝长德、祝浩、祝和田都到了。

祝凤琴不许他们打扰祝十安睡觉,只让他们进屋挨个给祝十安把脉。

祝寿信看到祝十安的脸色先是被吓了一跳,再摸她的脉,不至于油尽灯枯,但这么虚的脉他只在大病之人的那儿摸到过。

摸完脉祝寿信就忍不住叹气。

见祝寿信叹气,祝寿光上前一看,也是被祝十安的脸色吓了一跳,摸了她的脉后,祝寿光叹气都叹不出来。

身体弱成这样,这要调理不好,以后会影响寿数的。

祝长明、祝临、祝长碧等人一一上前摸脉,摸完脉就被祝凤琴请出去了。

轻轻关上门,一行人去前厅,祝福江、云婆婆等一众族老都坐在那儿等着,祝长丰、祝长振、祝长芳等几个年轻人正在给族老们倒茶。

看到祝寿信他们出来了,祝福江忙问:“怎么样?”

祝寿信摇摇头:“大姑娘没有得病,我猜她身体突然成这样,是因为玄门的事吧。”

祝福江沉声道:“祝蓝,你来说,你们出去这两个月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一一说来。”

祝蓝早知道回来后族老们肯定要问,她走到堂前,把大姑娘在港城、熊山的事情全部说了个明白。

“大姑娘在港城的时候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去熊山后,她在熊山里面待了半个月还不出来,叶丹急了,怕大姑娘出事,她联系了行动组总部,当天就把在边境上的人手调到熊山去救大姑娘。”

“他们进山的那晚上熊山里面突然爆发出金光,李道长在熊山上找到大姑娘的时候大姑娘手被刺破了,流了好多血,他们说大姑娘是为了启动那个什么法阵,才迫不得已伤了身子。”

“大姑娘为什么一定要去熊山?”

祝蓝道:“开始我也不知道,后头听丁卯他们说,熊山原来不叫熊山,叫牛首山,牛首山是千年前太一门的地方,大姑娘一定要去太一门铲除里面的妖孽,给惨死的太一门门人下葬,是因为我们祝家的老祖宗是太一门的弟子,大姑娘是太一门后人。”

“他们说,熊山里面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要死人,只有大姑娘才能办到,才能把事情摆平。”

祝家族老们听到太一门三个字,都齐齐叹气。

祝家的一切都是从那位拜入太一门的老祖宗开始的,太一门的事,祝家后人不可能不管。

就算大姑娘伤成这样回来,他们现在也说不出大姑娘不该去的话。

沉默半晌,祝福江问祝寿信、祝寿光:“玄门的事情咱们也不懂,从你们当大夫的角度说说,大姑娘该怎么治?”

祝寿信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大姑娘没有病,她只是体虚。”

祝寿光用了一个大家比较容易听明白的话说:“大姑娘的身体就像井里的水,以前好的时候井水是满的,现在水井里只剩下一点点水。如今不是水井坏了装不下原来那么多水,而是水井里渗不出原来那么多水了,所以只有这一点点。”

云婆婆问:“那该怎么让水井里渗出更多的水?”

“养吧,只能花功夫把身体慢慢养回来。”祝寿信轻声叹气。

祝长明说:“大姑娘小时候身体就差,那时候能把她身体养好是因为她年纪小,还在生长,所以没留下病根。”

“你的意思是现在年纪大了,会留下病根?”

祝长明摇摇头:“以前她占了年纪小的好处,现在她也有好处可占。”

“占什么好处?”

“你们忘了?大姑娘自己就是个非常厉害的道医,没人比她更懂怎么调理身体。等大姑娘身体恢复到四五成了,她自己就能治愈自己。”

“哎呀,还是长明想得周全,你不提,我都没想起这事儿来。”

祝长明笑道:“您是关心则乱罢了。”

云婆婆拉着祝凤琴的手说:“大姑娘是你从小带大的,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的,在我心里早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孩子看了,我就是生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叫我难过。”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次,不用你开口,老婆子我去祠堂请家法,一定教训她一顿。”

祝长芳来一句:“大姑娘现在喘气儿都受累,您还请家法,大姑娘不得被您一棍子打得背过气去?那时候还不是您老心疼。”

云婆婆瞪祝长芳:“你再多嘴,老婆子请了家法先揍你。”

祝长芳笑嘻嘻道:“也行吧,我身子骨健壮,我愿意替大姑娘受家法。”

云婆婆拿着手里的拐杖就要打她,祝长芳忙笑着跑了。

被祝长芳这一打岔,大厅里气氛总算不像刚才那样凝重了,祝寿信去前厅柜子里拿了纸笔出来,他写了几张食疗的方子。

笔交到祝寿光手里,祝寿光也写了几张。轮到祝长明、祝长碧他们,药茶方子、药酒方子、炖汤的方子等,只要是适合大姑娘的,大家都给写上。

“现在还是春天,春天阳气升腾,生机勃发,人体内的阳气也会随之生发。这时候要少吃酸,多吃点温热、清淡、甘甜的食物,用来补益脾胃之气。脾胃是人体之本,脾胃健壮了,气血就会好起来。”

“黑米性平,味甘,是个好东西。以前的人称黑米为长寿米,补血米,有补脾益胃、滋阴强肾的好处,大姑娘气虚血虚阳虚,肝肾受损,吃这个正正好。”

“猪蹄对填肾精、健腰膝、补虚弱有一定作用。猪蹄容易买,做起来也不麻烦,猪蹄汤可以多给大姑娘吃一吃。”

“五红汤、黄芪当归汤都可以喝,不过不要太频繁。”

“咱们讲药食同源,桂圆、红枣、莲子、枸杞、人参、山药等都适合益气补血,可以每日掺在饭菜、养生茶中给大姑娘吃。大姑娘若是吃腻了,可以做成点心,反正这些食材掺进点心里也不难吃。”

“人参不适合做成点心,最适合用来炖汤,要说益气补血,三七人参炖鸡很好,是温补的好方子。”

祝长振凑到桌前看,他说:“库房里还收着一批三七、人参,只是量不多了。”

“哪里产的?”

“三七是文山的,人参是通化那边的。”

“文山的三七已经是顶级药材了,可以用。人参嘛,通化的人参不错,药性温和醇厚。要想还好一点,那就要想法子去秦岭那边找采药人买几支崹参回来。”

二姑婆今天也在,她点头答应:“我明天出发去秦岭。”

祝福江问祝长丰:“今年生药铺采买药材走的都是医馆的账,这事儿是大姑娘吩咐的我也没多问你。现在我问你一句,账上还有多少钱?”

祝长丰知道福江爷问他这话的用意,他说:“一周前才收了白大嫂一批药材,账上的钱不多,买崹参肯定不够。”

崹参是参中极品,从古至今价钱就没有便宜的时候。以前祝家好的时候库房里会存上几支崹参以备不时之需,后头就不怎么买崹参了。

祝福江对二姑婆说:“你这次出去买崹参的钱族里出。”

祝长明说:“崹参药性太强,大姑娘现在受不了大补,还是先用党参吧,党参三七黄芪鸡汤更温和。”

“长明这话说得有理。”

祝家的这几个大夫凑在一起很快就写了二三十张方子出来,大家把方子放出来讨论,选哪个产地的药材,吃什么菜蔬,都给一一定下来。

祝凤琴从小照顾祝十安,各种方子她早就会看了,什么药材跟什么食材怎么搭配,火候怎么拿捏这些小细节,她心里也有数。

大家在前厅商议到夜半三更才散去,隔天早上祝十安睡醒起来,才刚睁眼,一碗五红汤就摆在她面前了。

祝凤琴说:“你先喝汤,喝了汤再去洗漱,洗漱完吃早饭。今天早上吃猪肝粥青菜粥。”

凤孃这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让祝十安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畏惧的情绪,今天凤孃说话的语气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早上醒来喝什么汤,早饭吃什么,吃了早饭去溜达一圈,消食了等到中午十点再补一顿,再去溜达一圈,等到中午正餐,看看吃哪道有盐没味的菜配食补的汤。再是半下午加餐,晚上正餐,有时候睡前还要来一碗补汤。

祝十安知道自己现在是罪人,不敢反抗,凤孃叫她喝就喝,凤孃叫她吃就吃,再不敢反驳。

祝十安吃了早饭又想躺着,祝凤琴不让她躺,一定要她去院子里溜达一圈,怕她不听话,还去五婶婆家把福福那个小丫头抱过来,让福福监督她。

又长大一岁的福福已经是个四岁的健康小丫头了,这一年多她喝着养魂水煮的各种汤水,现在身体好得很,说话也利索了。

祝十安跟着福福的步伐慢慢走着,福福扯着祝十安的衣摆仰头看她:“大姑娘做错事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婆婆说,大姑娘不乖,福江爷爷他们都生气了。”

“哦,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福福以为大姑娘不相信她,她边说边点头:“真的啦,福江爷爷昨晚上住我家。”

“还有谁呀?”

“还有云婆婆、三婶婆、柱子爷爷,都住我家呢。”

福福小小蹦哒了一下,回头冲祝十安笑:“没关系啦,大姑娘下回乖,婆婆就不说你啦。”

祝十安笑了笑:“好哦,都听福福的。”

祝十安知道这事儿肯定瞒不过族老们,她没想到族老们昨晚上就来了,来的时候没叫她,走的时候也没通知她。

他们既然不说,那她就当作不知道吧。应付凤孃一个长辈都够她累的,不敢想象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或是失望地看着她,或是对着她哭的场景。

祝十安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祝蓝今天不在,祝十安没看到她,中午继续吃有盐没味儿的养生菜,祝十安问凤孃:“祝蓝回家了?”

“嗯,叫她回去休息几天,过几天再过来。”

祝蓝回家也不全在休息,她在家这几天每天都有族人来找她,托她带东西。

族人们托她带的东西大都是自家养的老母鸡、老鸭子,自家地里种的时令小菜,自家墙上蜂箱里养的蜂蜜,有位祝叔甚至把自家养了好几年的鸽子捉了一对给祝蓝,叫她带去主宅给大姑娘炖着吃。

祝蓝在家不过三四天,送到她这儿的东西就堆了好几篓子,祝蓝一个人肯定没法儿一次带去城里,只好叫她大哥大嫂送她去。

不仅族里的人想着法儿给祝十安送东西,南江县的祝家人听说大姑娘身体不好了,也撑着船来送东西,鱼啊,肉啊,根本吃不过来。祝凤琴谢过大家,请大家别再送了。

县医院的李院长也来了主宅一趟,给祝十安送来一整根保存完好的三七。

“知道你家不缺好药材,我送的是我的心意,你别推辞,收着吧。”

祝十安收下了:“谢谢您的好意。”

李院长看着瘦弱苍白的祝十安忍不住叹气:“我也没什么立场唠叨你,只盼着你爱惜自己身体,你们祝家出个厉害的人物不容易。”

祝十安也想叹气,凤孃和族人们虽然不骂她,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他们的眼神谴责。

唉,下次她更不敢了。

不,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