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家求诊被拒◎

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从宜宾买酒回来时, 镇山县水田里插秧的活儿已经全部结束了。

宋为国的船从南江县顺着春江开进来,沿江两岸的禾苗细细瘦瘦的还没发根长成一片,被风吹得迎风摇摆。

“我出门跑船的时候, 我们公社的油菜都才开花,我在外面跑了两月, 不仅油菜收了, 现在连禾苗都种下去了。”

宋为国顶着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祝长丰走到宋为国身边, 也望着山脚下的农田,笑说:“过得也不算快, 你想想,你这两月里, 顺着长江都跑了一个来回了, 做了多少生意了?”

宋为国笑着拍祝长丰的肩膀:“怎么着, 你也想来干我这个活儿?容易啊,你们祝家也不缺钱, 买两条船就能跑起来。”

“我们家没这方面的打算, 运货嘛,有您帮忙就成了。”

宋为国说:“说起来我也想问你, 你们祝家的生药铺开起来也快半年了吧, 这半年应该收了不少药材,是不是要往外走货了?”

“这半年确实收了不少药材, 不过没有货可走,药材全都从医馆里销出去了。”

“销出去了?医馆生意这么好?”

“嗯,看病的人多,药材自然消耗得快。”

宋为国听祝长丰说看病的人多, 立刻反应过来,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旧社会的时候普通百姓看不起病, 得病了他们只能忍着挨着,或者自己上山扯点草药煮水喝,治不治得好,全看命。

现在不同了,若是得的小病,寻常百姓也负担得起几毛一块钱的看病开销,就算生大病要吃贵价药,几块十几块的药,咬咬牙也能吃得上。

看得起病的人多了,药材可不就消耗快么。

单从看病吃药这方面看,寻常百姓确实越过越好了。

“不仅药材消耗快,我们收到的药材数量其实比不上以前。”祝长丰道:“咱们这一片以采药为生的人不如以前多,以前收来的药材医馆用不完还能往外卖,现在的情况是是收来的药材,连我们家生药铺的库房都填不满。”

祝家通过明觉大师认识的那几户采药人,今年上半年,好几家都陆续到县城落户了。

想来,以后愿意为了生计住在深山老林的采药人会越来越少。

祝长丰笑着跟宋为国道:“是人都想过好日子,现在有机会下山过正常生活,谁不愿意?说起来,以前若不是日子没法儿过了,那些人也不会躲到深山里,日日跟蛇虫鼠蚁打交道。”

宋为国笑了笑:“那你们祝家的药材买卖以后就不做了?”

“药材卖是没得卖了,以我们家医馆的生意来看,只能往里买。宋哥,你门路广,要是在外面碰到有人卖好药材的,尽管往我们家介绍,你大可以跟他们说,价钱上祝家不会让他们吃亏。”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们留意着。”

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的祝长芳说:“生药铺的生意做不了,咱们可以做其他生意嘛。我看呐,现在遍地都是好生意,只要有本钱,做什么都差不了。”

宋为国赞道:“芳妹子这话说的对,自从去年放开后,现在各行各业都兴旺起来了。各地运货量大了,我这船运生意也越来越好做。”

祝长芳笑着道:“宋哥天天在外面跑船,您见过的小生意人比我们多,做什么赚钱您心里肯定比我们有数吧。”

宋为国这段日子是攒了些心得,他说:“咱们老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瞧着,只要跟穿衣吃饭沾得上关系的,都是赚钱的好买卖。”

别小瞧这些小生意,生意虽小,利却不小。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生意虽不少赚钱,但是很难做大,因为个体户能搞到的资源有限,家庭作坊的生产力也有限。

“咱们没有鸡,借鸡生蛋怎么样?”

祝长芳说出她心里的想法:“就说酿酒这活儿,咱们不会干,宜宾那边会干的人多的是。他们会酿酒,却没有路子往外卖,但是宋哥你正好有路子,这不就搭上了?”

祝长芳他们这次过去发现,当地以公社、大队集体的名义开的酒厂又多了好几家。大家都想赚钱过好日子,一句干巴巴的不允许私酿酒,不允许私卖,是拦不住的他们的。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人家既然有酿酒的手艺,肯定想凭着手艺吃饭。

祝长芳觉得,等下回她再去买酒,当地以集体名义开的私酿酒厂会更多,等当地的酒供过于求的时候,拿着钱上门,多少酒买不到?

祝长芳笑着问道:“宋哥,你有船有门路,这生意你不做谁做?”

宋为国笑着摇摇头,他有船有门路没错,这生意也不是不能做,但他精力有限,经营不了这么大的摊子。

“说句揭短的话吧,我们宋家不如你们祝家人多,也不如你们祝家团结,我信得过的一群兄弟,他们现在都跟着我跑船,也没精力去干其他的买卖。”

祝长芳笑说:“就像您说的,你们宋家人不多,我们祝家人多啊,您要信得过,这买卖我跟您做怎么样?我们家出钱出人,您出人脉出船,赚到的钱我们对半分。”

宋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笑问道:“这事儿你能做主?”

“我有把握说服族里。”祝长芳问祝长丰:“你觉得怎么样?”

祝长丰觉得这事儿做得。

祝家本来就要买酒做药酒,祝长芳买的酒卖不出去也不怕浪费,做成药酒再卖就行了。

其实,若是祝家能收到足够多的好药材,比起单独倒卖白酒,药酒的生意肯定更好做。

祝长丰想清楚后,点头道:“宋哥如果想合作,我们和长芳可以跟族里争取支持。”

这门生意真要说起来,就算做不成,宋为国其实没什么实际损失,他想了想,说:“今天来都来了,咱们就商量商量?”

“我看行。”

祝长芳忍不住激动的心情,这事儿要谈成了,那她以后就有自己的事儿干了。

这次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去宜宾买了两千斤酒,这么多酒要卸好一会儿,到了码头后,宋为国先跟祝长丰、祝长芳去三清巷。

宋为国来得正是时候,十一点钟不早不晚的,祝十安正在进行午饭前的溜达,听说宋为国来了,祝十安去前厅见他。

宋为国看到前厅柜子上摆的电话,惊讶道:“长丰,你们家什么时候装上电话了?”

祝长丰也不知道这事儿。

祝十安走进来笑说:“上次你们走了没两天就装了。”

宋为国也不问祝家怎么装上电话的,他笑说:“有电话好呀,有电话太方便了,以后有事儿想联系你们,打个电话就成了。”

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过去柜子上看电话,祝长芳还拿起话筒试了试,嘿,家里有电话可真新鲜呐。

祝长芳看到柜子上个小本子,本子上有纸笔,她笑着说:“宋哥,一会儿我把电话号码抄给你。”

“成啊。”

家里来客了,祝凤琴过来送茶水,她看到宋为国就笑了:“跑船的活儿不好干吧,现下还不到伏天最热的时候,你就把自己晒成这样了?”

“哎,吃的就是这碗饭,咱也没办法。”

宋为国双手接过茶杯,跟祝凤琴道谢。

祝凤琴笑说:“饿不饿,午饭还有一会儿,你要饿的话,我去糕点铺给你装一盘点心过来填填肚子。”

“多谢凤孃关心,现在还不饿,不着急。”

“行,那你们聊着,我厨房锅里还烧着火,就不陪你了。”说着祝凤琴就走了。

祝长丰见过祝十安后也走了,生药铺那边还在运送酒水,他要去盯一盯,走前他跟祝长芳说:“刚才你说的事,说给大姑娘听听。”

祝十安好奇问道:“什么事?”

祝长芳笑着说:“我想跟宋哥合伙做酒水生意,正好今天宋哥也在,我想跟大姑娘和族里商量一下这事儿。”

“你说来听听。”

祝长芳把宜宾那边看到的小酒厂情况说了祝十安听,又说了刚才在船上她跟祝长丰、宋为国的谈话,她说:“那边的酒卖不出去,外面其他不产酒的地方抢着要,我想着这个东西不愁卖,这个生意能做。”

祝长芳甚至还想过,以后要是不缺酒,不缺药材了,祝家说不定还能开一间药酒厂,把祝家的药酒卖去全国各地。

祝十安问道:“不是说不允许私人买卖酒水吗?”

“还说不允许私人酿酒呢,还不是遍地小酒厂?我看那个政策久不了,过段时间说不定要改了。”

都能允许个体户开门做生意了,把酒水政策稍微放开也不是不可能,祝长芳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祝十安看出了祝长芳的意思,她先表态,说:“我也觉得这个买卖能做,但是有一点,你们得等相关政策出来后再去做这事儿。”

政策?现在没有政策大家也在买卖私酿酒啊。

祝十安不说现在的事,她只提醒道:“你们想想,你们要是因为做这个生意被人举报抓走了,钱没赚着不说,多的都亏进去了。”

祝长芳发热的脑子突然被大姑娘的一番话浇醒了,她心里也犹豫起来:“咱们都能找私酿酒厂买酒了,应该默认不管了吧。”

“咱们家买的酒这才多少点?小打小闹没人关心。何况这是在镇山县,咱们自己家的地盘上,没人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咱们过不去,外面就不一定了。”

祝家一直拿捏着这个度,就算镇山县是祝家的地盘,买回来的酒也只用来酿药酒,不允许拿去食铺卖。

祝家、宋家,虽然说不上家大业大,在当地也不是无名之辈,没必要为了赚一点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宋为国对祝长芳说:“大姑娘考虑得对,现在还不是做酒水买卖的好时候,再等等看吧。”

祝长芳有些遗憾,但也点了点头:“再等等也行。”

再等一等,等那些越来越多的私酿酒厂找不到出路,为了解决这些私酿酒厂的生计,说不定酒水专卖的政策很快就有新的变化?

祝长芳笑说:“刚才在船上,我们也是话赶话说到这事儿了,现在回头想想,确实没考虑周全。”

“脑子灵活是好事。”祝十安端起她的专属养生茶喝了一口。

祝十安也不傻,她当然知道灰色生意赚钱,她还知道见不得光的生意更赚钱呢。赚钱当然重要,但对于祝家来说,一时赚钱远远比不上家族稳定长远的发展重要。

时代变了,这个时代比她千年前生活的那个时代讲规矩,讲规矩也挺好的。

宋为国理解祝十安的想法,他说:“那咱们先等一等,等酒水政策有新变化后咱们两家再谈。”

今天既然不着急谈酒水生意,宋为国就不打算去祝家村见祝家的族老们了,打算一会儿吃了午饭就走。

祝十安打量宋为国的黑脸,问他:“你最近得罪人了?”

宋为国愣了一下,才又笑道:“不怕跟大姑娘说句明白话,在水面上讨生活的买卖人,就没有不得罪人的。”

祝十安捧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次得罪的人应该是个硬茬哦,要不然,你也不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宋为国心里一颤,脑子里立刻闪过很多人的脸,在武汉码头跟抢生意的打了一架那个吗?还是放话要凿穿他船那个?还是丢了货的怀疑他偷了,威胁要把他扔江里喂鱼那个?

祝十安给宋为国提了醒也就不多嘴了,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她另送了他一个平安符,希望他平平安安吧。

宋为国连忙感谢道:“多谢大姑娘。”

祝十安说:“去年你来我这儿求平安符,你给你娘求了,给你媳妇儿求了,给你大哥求了,唯独没有给自己求。你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保重好自己,长命百岁才好。”

祝十安在吃养生餐,没盐没味的饭菜不适合招待客人,祝十安不跟宋为国一起吃饭,说完就走了。

宋为国还在为大姑娘说的血光之灾忧虑,祝长芳羡慕道:“你刚才听到了吗?大姑娘说你长命百岁。”

宋为国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拍大腿,大姑娘刚才的意思是说,他只要别出事,他其实是长寿的命格?

祝长芳肯定地点点头,大姑娘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生意没做成,大姑娘还说他有血光之灾,最后得知他是个长寿命,宋为国在祝家吃了午饭后,走的时候还挺高兴。

祝凤琴送走宋为国,去后院问祝十安:“你说什么了叫宋为国那么高兴?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他说这次过来没准备,下次来的时候给你送谢礼来。”

祝十安一边翻着阵法书,一边说:“没说什么,随口提点了他一句。”

祝凤琴说:“不是不让你费心神么,你给他看相了?”

“他那个大凶的面相太明显了,不用我费神都能看清楚。”

祝凤琴吓了一大跳:“大凶?他要出事了?”

“我已经提醒过他了,他稍注意一下应该不会。”

要真是那种必死之人,估计也不会走到她面前来,让她有机会提醒他。

“那就好,那就好,他还这么年轻,还有老娘儿子要养,他要是没了,宋老太太不知道该怎么伤心难过。”

念叨完宋为国,祝凤琴拿走祝十安手里的书:“别翻了,才刚好点又闲不住了是不是?”

“不是我想看,我找几个简单的教给张节。”

手里的书没了,祝十安往椅子上一躺,舒服呀。

“说到张节,你什么时候叫张节下山来?我好提前给他安排房间。”

“不着急,等放暑假了再叫他下山来吧,也别把他安排去前院,在后院给他找一间房子,我教他也方便点。”

“那不如就把他安排在你旁边的院子里?”

“行呀。”

祝凤琴说:“张老道长跟张节相依为命,张节搬到山下来住,山上就只剩下张老道长一个人了。”

“这个没关系,周末休息叫张节回山上陪他住两天。”

“张节每周都跑上跑下的,是不是太累了?”

祝十安眼睛都不睁开,随口问:“那您说怎么办?”

“我说啊,让张节一个月回去一趟云台观也就行了,不用每周都跑,你说是不是?”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睛问道:“您刚才提张老道长,我还以为您心疼他一个人住在云台观,孤寡老人日子难熬呢。”

“唉,张老道长不容易,张节还是个孩子,更不容易。比起老的我还是更心疼小的。再说,山上现在也不难熬,每天都有人去云台观烧香,现在云台观可不冷清。”

“您心疼小的,刚才提老的干什么?”

祝凤琴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忍不住笑:“哎呀,我就是两边都心疼,就是放在一块儿比较吧,还是更心疼小的。”

“凤孃,您说话现在越来越实诚了。”

“你在笑话我?”祝凤琴双手叉腰,一副母老虎的架势。

祝十安嘿嘿笑,她可不敢承认。

祝凤琴给她一巴掌:“别在这儿躺着了,想睡去屋里睡,你该睡子午觉了。”

“哎。”

祝长芳下午在医馆上班,跟祝政、祝渔一块儿站药柜给病人抓药。

医馆下午病人不多,两个人干这这个活儿绰绰有余,三个人就更轻松了。

祝渔不想这么轻松。

祝渔不擅长读书,性格也有些软弱,所以成年后就早早结婚。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女儿都已经三岁了。

祝渔嫁的男人在罐头厂工作,一个人赚钱不仅要养活他们的小家,偶尔还要给两边父母家一点孝敬,日子过得有点紧巴。

去年八月份的时候知道祝氏医馆要开业了,要从族里选人去医馆干活,为了得到医馆的工作,祝渔拼了命地背药书,最后她超常发挥考了第三名,但还是落选了。

祝渔在家失落了好几个月呢,谁知道今年过完年,正月里好事上门了。大姑娘说医馆里人手不够,族老们把她补选进医馆干活。

祝渔在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在医馆干活领工资祝渔很高兴,但是她也忍不住担心,万一医馆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会把她退出去?

她去医馆干活是因为祝长芳出门办事去了,她等同于顶了祝长芳的差事。祝长芳买了酒回来依然在医馆上班后,她心里就有了危机意识。

前些日子祝长芳又去买酒了,今天回来后闷闷不乐,祝渔听她跟祝长丰说话,好像说她看好的生意暂时做不成了。

祝渔心想,做不成?那怎么行?一定要让祝长芳的生意做成啊,祝长芳不在医馆,她才能稳稳当当地留下来。

抓药的病人都走了,祝长芳拿了张帕子擦药柜,一边唉声叹气。

祝渔靠过去,笑着喊了声:“芳姐,忙呢?”

“不忙,你有事儿?”

祝渔笑说:“没什么事儿,就是刚才听你跟丰哥说话了,我想着这事儿是不是该去找刘欣姐打听打听?她在县委工作,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她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忙着跟领导去市里开会去了么,她忙完了?”

“应该忙完了吧,这几天我看她都是正常上下班。”

祝长芳笑道:“小渔啊,多谢你提醒,等下班了我去她家找她去。”

祝渔忙说不用谢:“我也希望芳姐你能把买卖做起来,这样咱们医馆买酒就方便啦。”

“我没在的这段日子,医馆里的药酒卖了多少出去?”

“反正没剩下多少了,寿信爷再三跟我们强调,没有开药酒方子的,一定不卖。方子还必须是当天开的方子,以前开的药酒方子也不行。”

“咱们家的药酒是不缺买主。”祝长芳道。

祝渔见长芳姐真以为她操心她的买卖是因为医馆的药酒,才悄悄松了口气。

祝长芳下班去找刘欣,刘欣在院子陪福福玩儿丢沙包,看到她来,刘欣把沙包给女儿,叫她自己先玩儿。

刘欣笑着问:“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算什么大忙人,要说忙还是你忙。”祝长芳坐下问:“你最近忙什么呢?你一个写文件的小科员,一天天哪有那么多会要开?”

刘欣也坐下,笑说:“还不是包产到户那事儿闹的。三月份的时候报纸上介绍了安徽包产到户的做法,然后就有读者写信反对,这事儿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地的领导班子都在开会讨论这事儿,我们县的何县长也是见天儿往市里跑,我这个小跟班儿不得跟去打下手?”

“吵出结果了吗?”

“没呢,领导们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先搞试点,要是确实有效,再在全国推行。”

“我们县搞不搞试点?”

刘欣压低声音说:“何县长你还不知道?他怕担责,怎么可能主动要求试点?你难道不记得了?年前给个体户发营业许可证,市里都明确说了,把审核的权限交给县里,他还要把申请许可证的名单往市里递,市里同意了他才敢发证。”

刘欣知道祝家想种药材,也跟何县长打听过这事儿,何县长没有明确回答,说要等上面的政策。

他明明是一县之长,什么事儿都要等通知等安排,唉。

祝长芳听了刘欣一堆吐槽的话,这才问起自己关心的事:“酒类专卖这个政策有没有可能放开?”

“这个我在市里开会的时候还真听了一耳朵。”

祝长芳眼睛一下亮了:“怎么说的?”

“开会间隙休息的时候,我听轻工业局的局长跟副市长说,轻工业部准备八月份的时候在大连召开全国评酒会,咱们省里也有名酒,也说要送去参选。”

“然后呢?”祝长芳期待道。

“轻工业局的局长又说,酒类专营的政策执行不下去了。除了国营酒厂外,许多农场、粮食部门、公社、大队都在开酒厂,私酿酒供应多了,国营商店采购量一直在下降。部分国营酒厂的生产积压情况严重,再不想办法改一改,国营厂只怕要经营不下去了。”

“怎么改?”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猜轻工业部搞那个全国评酒会,应该是为了给国营酒厂打出名声,让他们的酒好卖一些。”

刘欣跟着领导们开会写报告也不是白混的,她说:“其实这事儿重点在粮食上面,要是包产到户真的实现了粮食大规模增产,粮食放开了供应,酒类专卖估计也会放开。”

说到底,搞酒类专营就是因为粮食不够吃,不能让底下人随意拿粮食酿酒。

祝长芳看刘欣的眼神一下变了,刘欣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祝长芳握住刘欣的手说:“我看你当个小科员浪费了,你是个当领导的料啊。”

刘欣笑着推开她:“闹什么闹,我一没学历二没政绩三没领导提拔我,我当什么领导?领导谁去?”

“那谁说得准?你还这么年轻,等资历混上来了,当不了大领导难道还当不了小领导?”

“我借你吉言,等我真当上了,我去糕点铺买一斤糕点谢谢你。”

“真当上了可不能这么小气,一斤糕点顶什么事儿?”

笑闹了几句,刘欣不跟她闲扯,叫她快家去:“快回去看看你家两个闺女放学回家没有。”

祝长芳是要家去了:“行,那我先走了,酒那个事儿你帮我打听着,有消息了一定告诉我。”

“行呢。”

刘欣送祝长芳出门。

刘欣关上门去厨房,五婶婆一边做饭一边说:“长芳那丫头像她老娘,像个能干成事儿的。”

刘欣笑说:“我不像能干成事儿的?”

“你呀,你也能成事儿。长芳那丫头是往外闯的性子,你是个能守成的。”五婶婆笑着说:“一个家族要发展,既要长芳那样的,也要你这样的。”

刘欣听了直笑。

刘欣嫁进祝家前,她亲娘说新媳妇儿不好当,受点委屈都是正常的,让她忍一忍。

刘欣嫁进祝家后,她发现祝家跟她娘说的不一样,祝家拿嫁进来的媳妇儿也当自己人,张口闭口就是咱们祝家,咱们族里。

刘欣听多了,也拿自己当祝家人,什么事儿都愿意多替族里想几分。

五婶婆感叹道:“现在的日子真好,一日比一日好,一年比一年好。”

她老了,身体、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但能看到国家蒸蒸日上,她也觉得自己在跟着往上,感觉自己还能活很多年。

有人正在老去,也有人正在新生。

端午节后,祝十安的老病人谢辞、陈茜夫妻二人专程来镇山县祝氏医馆,给祝十安道谢。

他们夫妻二人来的时候祝十安在医馆后坊溜达,祝十安被请去前厅,她一看到陈茜就问:“你怀孕啦?”

陈茜忙点头,一脸笑意道:“是怀上了,已经三个月了。”

谢辞也笑说:“多亏您帮我们夫妻调养好身体。”

祝十安笑着摆摆手道:“别客气,都是应该的。”

陈茜摸着肚子道:“我发现怀上孩子的时候正在贵州山区工作,那时候就想来镇山县跟您道谢,只是交通不便,我怕胎没坐稳,所以等到孩子满三个月后才过来镇山县。”

他们夫妻除了来感谢祝大夫之外,也是想请祝大夫给把个脉,他们才放心。

但是,夫妻二人看到祝十安瘦弱的身体时又迟疑了,怎么感觉祝大夫生病了?他们想请祝大夫把个脉合适吗?

祝十安养了这么久了,脸上已经有点血色了,不像之前那么苍白,要不然谢辞夫妻看到她之后,请祝大夫把脉这事儿只怕连想都不敢想。

谢辞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提,祝寿光对陈茜招手:“你过来,老头子我给你把个脉。”

陈茜忙过去诊室坐下:“麻烦您了。”

祝寿光摸着陈茜的脉,觉得不对劲,又按了一下,他笑了笑说:“怀的是双胎啊。”

“双胎吗?”

谢辞、陈茜夫妻两高兴得有点不敢相信。

祝十安站在诊室门口笑道:“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儿一女哦。”

一儿一女啊,陈茜眼里泛泪光,祝大师那么厉害,怎么会看错啊,肯定是了。

陈茜又是激动又是迟疑,她犹豫了半天才问:“那个孩子,回来了吗?”

无意中被她流掉的孩子,回来了吗?

祝十安身体不好,不能起心动念,也不能推算,她只能说:“投到你这儿就是跟你有缘,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谢辞握住妻子的手:“当初我们不是故意的,孩子肯定知道,会回来的。”

嗯,陈茜也这样相信着,孩子会回来的。

谢辞夫妻俩放下谢礼,对祝十安千恩万谢说不尽,祝十安再三劝他们才叫他们离开。

陈茜说她未来一年都会在南江县铁路工程部工作,问祝十安以后她能不能每个月来医馆看诊。

祝十安告诉她:“南江县县医院里也有祝家的大夫,我劝你还是在南江县县医院看吧,别折腾自己。”

陈茜不觉得折腾,反正坐船就能过来。

其他大夫再好,都比不上她在她心里的地位。

祝十安劝不住她,笑说:“你想来就来吧。”

陈茜一下笑了,这才和丈夫谢辞离开。

医馆外面看热闹的人目送谢辞和陈茜夫妻离开,大家今天不吹嘘祝大姑娘的医术了,大家都对南江县的铁路议论纷纷。

“铁路工程部都搬过来了,南江县的铁路快要开建了吧。”

“不是说要等到秋天才动工吗?”

“你们懂什么,将军打仗都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铁路建之前,应该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嘛。”

“等南江县那边开始动工了,咱们镇江县的热闹要少一大半哦。”

“这话怎么讲?”

“南江县那边修铁路热闹啊,到处都是工人,咱们县的商贩不得跑去南江县做买卖?”

“哎哟,照你这说还真是。”

“小商小贩会去南江县,三清巷搬不去南江县吧,老太太我隔几日能过来买一斤糕点吃就是好日子啦。”

一个已经认识崔云和的老大爷拍拍他肩膀:“祝家大姑娘瞧着比上个月又好了一些,你排队排得早,等大姑娘好了,肯挂牌子给人瞧病了,一定叫你排第一个。”

一个常来糕点铺排队的老太太说:“谁要是插了你的队,我第一个不同意,你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你叫我,我去帮你骂人。”

崔云和忙笑着感谢大爷大妈们。

像崔云和这样有工夫专程跑到镇山县住着,排队等看病的病人是极少数,有的病人想求医,工作脱不开身无法上门,专程派人来,希望祝十安能跟他们走一趟。

祝十安半下午在窗下的矮榻上昏昏欲睡时,祝寿信正在帮她拒绝又一个求诊的病人家属。

来人林植表示,不敢当,他不是病人家属,他只是病人家属派过来的秘书。

林植诚恳请求道:“只要我老板能办到的,祝大夫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只要祝大夫答应去深圳一趟。”

祝寿光瞪他:“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听不懂话?我说了我家大姑娘不去。你赶紧走,别耽误其他病人看病。”

“祝老大夫,您让我见一见祝大夫吧,让我们当面谈谈。”

当面谈是不可能的,祝长丰带着几个人把林植请出去,林植还想再进医馆,被一群老大爷老太太拦路。

老太太指着一旁,天天没事儿干就来三清巷凑热闹的崔云和给他看:“人家腿不能走路的都能来镇山县求医,你家病人怎么就那么特殊呢,还要请大姑娘去你家,你哪来的大脸?”

林植想说,我们家董事长脸不大,但是钱多啊,他真的不明白,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把送到家门口的钱扔出去的。

林植没能再进医馆,这会儿时间不早了,他只能先回去跟老板汇报消息。

今年四月份的时候,上面放出风声说要搞经济特区,谈家老爷子亲自跑了一趟北京,得到一句准话,定下来的是个经济特区分别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

四个特区中,谈老爷子更看好深圳的发展前景,于是,近两个月谈老爷子都在深圳跟当地招商口的工作人员会谈,谈投资,谈拿地,谈税务等等,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谈老爷子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两个月一忙起来,本来只在换季时候才会犯的老毛病卷土重来,请来的大夫看过后,或是委婉或是直接地说出了他们的意见,他们认为老爷子是累病的,若是不停下来休息,吃药也很难好。

谈平章在港城忙着吞并叶家垮掉的船运业务,刚把那边的业务理顺,听说爷爷生病了,他又忙赶回深圳。

谈平章知道自己挡不住老爷子工作,他只能自己尽力给老爷子分担,然后到处延请名医。

谈平章延请的名医中,好几个人都提到了镇山县祝家的祝十安,谈平章还记得,这个人曾经是上面领导推荐给他爷的大夫,开春的时候爷爷说请她来给自己看病,谈平章没答应。

谈平章这次很看重祝十安,专门叫自己的秘书林植亲自去镇山县请人,没想到,林植连人都没见到,就被拒了。

谈平章眉头紧皱:“你开的条件他们不满意?”

林植也很无力:“我没有开条件,我让他们开,他们还是毫不犹豫拒绝了我,甚至都没给我介绍董事长病情的机会。”

“林植,你办事的能力让我很怀疑,你能不能胜任你的工作。”

林植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忙道:“老板,我打听到那位祝大夫身体不太健康,最近在家修养身体,谁都不见。找她求诊的病人都在镇山县住着,排队等着她看病。这种情况下,我想这次事情进展不顺,不是咱们条件不够优厚的原因。”

不是他办事能力不行,而是人家根本不想出门。

林植顺势提出解决方案:“老板,您既然想让董事长放下手中工作看病,不如咱们把董事长请到镇山县来?这样既能找祝大夫看病,也能让董事长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你回来吧。”

“是,老板。”

挂上电话,林植终于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