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今日正当值,手里的哭丧棒被他拿来逗腿边的小狗,他支着下巴,偶尔抬头瞥一眼地府鬼门——范无救与他推牌九输了两局,三局两胜,被他打发去渝湘楼买酒,听说最近上了陈酿。

有小鬼来抱小狗,谢必安同鬼招呼两声,坐直身子,刚准备伸个懒腰,鬼门便开了半边。

“七爷。”范无救手里提着一坛酒,勾魂锁叫他随手挂在腰间。

白无常懒散应了一声,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酒坛,欲开口说两句,刚发出一个“这…”就被黑无常背后走出来的魂勾住了视线,他话音一转,歪着脑袋去瞧,说道:“老范,你怎得一人独自去勾魂,还是个生魂。”

黑无常面无表情道:“他自己跟上来的,他阳寿未尽,在鬼门前徘徊良久。”

白无常啧啧道:“那有什么用,快把他扔出去。”

黑无常闻言面不改色,淡淡道:“麻烦,随他去罢。”说完一把夺过谢必安手中的酒,径直走向一旁的石桌。

谢必安“哎”了一声,连忙跟了过去。

二位鬼差大人不管不顾,相约潇洒,方知何左右打量着,飘飘荡荡地将另外一只脚从鬼门跨了进来。

他记得自己是死了的,他迫不及待地断了那最后一口气,自然是死了的。

任是谁说,也不要叫他再活回去。

他一路飘着,四处的鬼魅诸多面无表情,偶尔路过的一两个牛头马面打扮的鬼差打量他一眼,他便也回望过去,惹得那牛头挠挠脑袋,“真稀奇,怎么有个生魂来俺们地府?”

方知何闷声不作,朝对方彬彬有礼地作揖,这才飘走。

一路飘到大河边,他停下来,觉得做鬼真好,路也不用走了,心里美着,视线垂落在大河边的石碑上,上书三个鲜红的大字——三途河。

方知何大喜过望,提起衣摆就要跳下去,鞋尖还没来得及碰上河水,便叫鬼差拎了起来。

“这哪个勾来的生魂?!地府的规矩也不守了!”阴面獠牙的鬼差瞧着三十上下的模样,拎着方知何像拎着一只猫,不由嘀咕道:“你这鬼魂怎么如此瘦弱,还狼狈一身,做人的时候莫非是个乞丐?”

方知何做了鬼,心里没有太多杂七杂八凄凄哀哀的杂念,闻言眨眨眼,轻声道:“我做人的时候是个皇帝。”

“啧。”对方一脸‘什么东西’的神情,拎着方小猫上了奈何桥,让小猫贴着桥边站,“老实待在这里,等你的家人将你唤回去。”

方知何听罢笑了笑,说道:“这得等到何时,还是让我先死个干净罢。”

“你没有在世的亲人了?”鬼差问道,“好歹是个皇帝,总有人为你伤心罢?”

方知何呼吸一窒,摇摇头,苦笑道:“是我做人失败,一心只想求死,便让我跳罢。”

“那不成,让你一个生魂平白无故陨在我们地府,这不是坏我们地府声望吗?”

方知何蹙起眉,有些苦恼,“若无人唤我,我尚且也死不了,该如何?”

“你且在这待上一时,若七日后还未有人唤你魂归,我便替你去人间瞧瞧。”鬼差拍拍他的肩,表示言尽于此。

方知何无奈,没想到地府规矩恁多,但他终究不过一缕生魂,无甚能做,便无话可说。

鬼差很快便言有事,告别了他。

方知何站在这桥边,望着三途河平静的水面暗自出神,他模样尚是死前那般,浑身是血,映在水面上,像是恶鬼。

方知何呲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那水面上当真浮了个鬼脸出来,方知何皱眉,不由脱口而出,“三途河竟是条叫人变丑的河,当真骇人。”

那鬼脸闻言翻了翻眼皮,开口竟是个沙哑的男人嗓音,“你平白无故骂鬼丑,竟还怪到河身上?”

方知何吓一跳,见对方从河面探出一副骨架身子,连忙俯身致歉,那人不在意,摇摇骨头胳膊,“怎叫你一缕生魂来此鬼域?”

方知何咽了咽,低声道:“因为我断气了。”

“不还有一口气么?”那人支棱着身子走过来,身上的水落在地上,被砸中的花草瞬间消散。

方知何茫然,“啊?这如何是好,能找人把我掐死吗?”

那人一张没有人皮的脸仿佛挑了个眉,打趣道:“那怎么成,老天爷叫你留着一口气,说明还不想收你做鬼,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人罢。”

说罢,他打量着方知何浑身是血,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轻轻问了一句,“如何这般模样?”

方知何不是很想说自己为人时做的蠢事,只好笑笑,“失血死的,就是血比较多啊。”

“……”那人无语。

“罢了,管你如何,刚刚老张叮嘱你的你可别忘了,这河下去了就没后悔药了,别做傻事。”

方知何听罢正欲开口,此时路过了两只小鬼,朝那人招呼道:“画皮大人!您又来这河里洗身子啊?”

那人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冥主这两天为了他家的竹子正忧心,你二位不去凿壁,等着冥主来给你二位上香么?”

“……”两只小鬼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

画皮鬼抖抖骨架上欲落不落的水,从一旁的石头后面拿出一副人皮,一点点将自己穿了进去,转瞬便成了一位绝色容颜的男子。

方知何见了倒也不怕,只在他换皮时闭目了一会儿。

画皮鬼见状笑道:“怕了?”

方知何慢吞吞睁眼瞧他道:“尚可,只是看人换衣裳不雅观。”

画皮鬼一愣,反倒乐了,“你倒是有趣。”

一魂一鬼说了些琐碎的事,画皮便言冥主传唤,要去给人送宝贝了,方知何同他摆摆手,便又是孤身一人站在桥边了。

他望了望桥上,有个婆婆正在盛汤给来往的鬼魂,方知何怔然,不禁有些欢喜,世人皆道,饮尽孟婆汤便可忘却前尘往事,他求之不得,巴不得忘个干净,再跳下三途河,死个干净。

他跟着要投胎的鬼魂去讨汤,却被孟婆忽略过去,如此七八趟,孟婆终于开了口,冷冷道:“没死凑什么热闹?”

问得方知何脸色一白,“我死了的。”

“尚有气息算不得死。”

方知何抿抿唇,“那如何才能饮这孟婆汤?”

孟婆抬头望他一眼,“等你死了再说罢。”

*

这样过了三日,方知何日日眼巴巴地望着,过往许多成双的鬼魂,有汤喝还哭哭啼啼依依不舍,他撇撇嘴,心里又羡慕又忍不住嫉妒。

活着不能嫉妒,死了总可以罢。

这三日画皮鬼没事就来与他闲谈,两人坐在孟婆身旁,搬了两张小凳子,方知何还是那一身血都擦不干净的模样,画皮却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

“世人的贪欲与自私是密不可分的。”画皮笑道。

方知何点点头,“世人的爱意与多情亦是。”

画皮听罢笑起来,“你看我这身皮好看吗?”

方知何点头,“自然是人间绝色。”

“可我不长这样,我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平凡人模样,我那心上人喜好美人,各式各样的美人。”画皮支颐,微微侧着头,唇边的笑意依旧,“我生前家世不错,家族世代都会易容的技艺,我心悦于他,便想试上一试。”

“我知这是欺骗,若是他当真爱上我,不介意自然最好,介意的话便是一生用这容貌活着便是。”

“可惜啊,他最后爱上了我,却不爱我。”

方知何微微皱眉,心中隐隐刺痛。

画皮笑道:“他怨恨我,让我生不如死的活了一阵,最后让人亲手剥了我的皮。”

“……”方知何瞳孔微缩,愣了几秒,“什……”

“活生生的剥的噢,哈哈,有趣罢。”画皮笑吟吟,惹得一旁的孟婆回头看他一眼,轻声责备道:“笑不出来也笑,让你喝我这汤又不愿,自讨苦吃。”

画皮“哎呀”一声,连忙道:“回头想投胎就喝了。”

孟婆轻哼一声,不再开口。

画皮笑容不变,倒是方知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怔愣地看着这张艳丽无双的脸,突然掉了泪下来。

他不知从何出觉出的伤心,泪流不止,直哭得画皮哄小猫一般将他又哄又抱,甚至要孟婆送他一碗汤,于是一魂一鬼被孟婆扔下了桥。

画皮道:“你看,都是你哭,婆婆连我都扔下来了!”

方知何眨眨眼,吸吸鼻子,闷闷道:“你真是笨,怎会喜欢那种人。”

画皮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做人的时候确实笨。”

“唉。”他替方知何擦擦泪,低声道:“情爱之物,切莫当真。”

方知何点点头,“嗯。”

“哎,要你实在不想回去做人,我去找冥主大人给你寻个事做做?也不投胎去了,谁知道下辈子是个什么东西,要是还这么笨,岂不是受活罪。”画皮说着突然觉得不太对,愣了一下。

方知何抿着嘴,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我的事了?”

“……”画皮顿了顿,笑道:“啊,我好歹是画皮鬼,冥主麾下九大鬼差。”

方知何道:“……我这是自食恶果。”

画皮想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痴情并不是错。”

“只是傻。”

“我在这地府待了上百年,见过许多痴情人,大多都被辜负,实在可怜。”

画皮微微出神,“冥主那位也是个痴情种。”

方知何茫然地眯起眼,“冥主也会爱人?”

画皮闻言乐道:“他啊?他不会,他把他的妻折磨得元神俱灭,魂飞魄散。”

“……”

“是神,是鬼,还是人,无情便是无情。”画皮望着方知何这一身的伤痕,语气低沉道:“任是你如何去真心相待。”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完o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