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郗彩五雷轰顶,“怎么在你那里?你捡着了却不告诉我,害我在雪地里跑了那么长一段路!”

可现在是讨论玉扣去向经过的时候吗?

她要来拿,他站起身高抬手臂,她就算蹦断了腿,也休想夺回去。

“省些力气,还是先说清这扣子的来历吧。”他垂眼看着她道,“他在你出阁前,给你留个念想,是为了来日旧情重续,然后把我的脸面踩在脚底,是不是?”

果然他连扣子赠送的时间都知道,看来身边的这些人,真该好生盘问盘问了。

但眼下先把困局应付过去要紧,原本他硬塞了曹王长女到谢家,用心险恶,让她很有指责他的余地。结果他掏出这个东西来,虽然她没什么可心虚,但气焰就是倏地矮下去,腰杆子莫名挺不直了。

遂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和谢桥只是寻常表兄妹,不过两家走得近一些,也是因为族中人口凋零的缘故。我要出阁,表兄妹间又不兴钱帛往来,大抵都是送些小物件,心意到了就是了。他送我个扣子,趁手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又常用得上,这不是送礼的高明之处吗。”

“确实高明。”他冷笑,“让你日日戴在身上,一看见这扣子就想起他,如同他时刻在你身旁一样。”

郗彩被他说得怫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我和谢桥清清白白,你捡着了这么一个小物件,就同我大吵大闹,君侯的心胸,未免过于狭隘了。”

“是啊,我杨训有仇必报,洛都上下人人知道,唯独女郎后知后觉,还来触我的逆鳞。”他横眉冷眼道,“我如今的脾气是大不如前了,否则谢桥的头七都该过了,哪有机会从这侯府全身而退。我心脏?你若是不脏,就不该戴着别的男人送你的东西,背着我与人眉来眼去。”

郗彩气得脸发白,“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哪里和人眉来眼去了!我为人正直,坦坦荡荡,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守得住妇道。”

所以她一直盼着他能早点死,好给谢桥腾地方。她该庆幸自己是他的原配,轻易杀不得,否则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还留着做什么!

心头一团火汹涌来去,这辈子没有这样气愤过。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事不能做绝,话也不能说尽,免得事后后悔,难以补救。于是平了平心气道:“我相信郗府的教养,不会让御史大人抬不起头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是让我发现,今后你同他还有不必要的往来,那么谢怀渡这条破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沉了。”

一通恫吓,说得简单直接。郗彩知道他的为人,最好不要彻底惹恼他,便垂下脑袋,忍气吞声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还有奢望,试探着问:“这扣子,能不能还给我?”

那双冷漠的眼睛垂视着她,连应都不曾应。指尖不过略一用力,便有无数粉尘散落下来,像下起了一场纷扬的雪。还有那个赤金的镶嵌,碾不碎,却被他揉成了一团,随手一抛,滴溜溜在砖上打转,然后滚进了够不着的角落里。

“丑东西,不要也罢。”他扑扑手道,“明日我让人给你准备百枚,任你挑选。”

那枚玉扣就像一蓬烟,在她眼前消失不见了。郗彩站在那里,头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残忍,也许他确实对她手下留情了,可那枚扣子毁得彻底,连带她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碾成了齑粉。

嫁给一个阴晴不定的怪物,要是没有一点念想,还怎么乐观地活下去?她由头至尾就不喜欢他,可还要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一声声郎君叫得甜腻粘牙。

现在扣子碎了,她愤怒之余,心里涌起无边的失望,抬眼问他:“杨训,你的宏图霸业,打算什么时候实现?如果实现了,能不能放我回家?”

如此斗胆的问题,令他怔愣了片刻,她没指望他能回答,垂头丧气返回内寝,脱了罩衣,囫囵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蒙上被子,这小小的空间暂时是安全的。她没有感觉悲伤,也没有想哭,只是依稀的一点憧憬,随着他手指的捻动烟消云散了。

是谁说他病得快死了?刚才碾玉的力量,难道是她眼花吗?他明明保留了许多实力,平时却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若说他没有窃国之心,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脑子里正紧锣密鼓地推演,一串脚步声停在了她床榻前。她掖紧被子,大气不敢喘,希望他明白她已经和他反目成仇了,至少今天不要再来招惹她。

可怕什么来什么,紧紧裹住的被子,被他拽开了一角,“扔下一句不知轻重的话,躲进被子里就天下太平了?”

她继续窝囊着,把他拽开的那角悄悄收回来,紧紧压在了身下。

他又换了个地方去拽,“我已经尽量和颜悦色了,夫人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是行伍出身,不懂得与女郎打交道,摸索了这么久,全凭悟性。你若是给我一个我应付不了的难题,就像解绳结,实在解不开,便会想用刀割。想必夫人也不希望鱼死网破,毕竟我们还要做长久夫妻,闹得过于僵了,终归不是好事。”

这话像最后的通牒,郗彩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瞬间又被他点燃了,探出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靠威胁,让我自愿与你和好?你这种人就不配娶亲,娶也该娶个母夜叉日夜和你打架,打掉你那一身自以为是,打掉你每每想拿捏人的心思!你以为我想和你做夫妻,要不是你仗势欺人,我怎么会嫁给你!嫁了你,天天守着个药罐子,弄得自己满身药味,今天既然如此不愉快,干脆把话说开,不过了,和离!”

“你……”他脸色铁青地指着她,“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你一直嫌弃我身子不济。”

这回她痛快地顶了回去,“我从不嫌弃病人,但我嫌弃有病还矫情、多疑、蛮不讲理的人,你就是那种人!一身的病,一身的心眼子,把那些药剁碎了,也填不满你心里的窟窿。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叫人取笔墨来,你给我写一封文书,我们各奔东西。”

他退后两步,气得浑身打颤,“看来你先前与家里人商量妥当了,只等寻到一个机会,就要背弃这场婚约。”

竟然还想倒打一耙?她披着被子坐起身,决定和他理论到底,“做人要讲良心,自打我八月十六嫁入你侯府,照顾你吃照顾你喝,这几个月从来不曾喊过辛苦。明明是你百般挑剔,想让我知难而退,怎么……变成……”

痛快的直抒胸臆没能持续太久,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他抚着胸口倒退数步,嘴角噙着一点血色,说淌就淌下来了。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又吐血!又吐血!吐血是他的杀手锏吗,专用来吓唬她!但凡她狠心一点,管他死活,就让他吐到血干算了……

可她终究不是个狠心的人,赤足跳下床,还是上前搀住了他。

待要把他搀到自己的睡榻上去,他脚下挪不动步子,那么高大的身量,如大厦将倾。她唯有就近把他搀上自己的绣床,忙着给他擦血,忙着给他顺气。

但自己的气又该怎么消呢,唯有含着泪兀自委屈,这鬼日子,真是过得够够的了!

他气息奄奄,从半启的眼缝里瞥见她正哭,无奈道:“我要死了,你应当高兴才对。”

她扭头在肩上擦泪,闷声道:“请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哪里是为你哭。我是哭我自己。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庸碌的妇人,应付设宴迎客,照顾吐血的丈夫……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说着捶了他两下,越想越难过,“我曾和皎皎说好,要拖延到二十二岁再出阁的,你偷了我三年青春,你还动不动吐血,我这辈子,可被你害惨了。”

他先前还和她置气,两下里针尖对麦茫,但见她懊丧成这样,顿时有些讪讪了。抱病还挨了她两下,自己揉了揉胳膊,也没敢和她理论。

她卷着手绢给他擦拭,又端盐水让他漱口,气头上没有道理可言,对他只有一点要求:“以后不许吐血,吐了也要咽回去!”

他似乎不理解,定眼看着她。

她说:“看什么看,不想过了就直说,写和离书来!”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实在是带着满腔怒火,嘴上骂骂咧咧,牙恨得八丈长,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歇。看交领紧扣他的脖颈,怕他上不来气,三下五除二替他把罩衣脱了。他的脚还搭在床沿上,会弄脏她的被褥,伸腿往前一蹬,把他的鞋也蹬了。

“今晚换床睡。”她拉着脸道,“这张让给你,我睡你那张去。”

待要走,发现袖子被他牵住了,“那张床上的被子枕头,全是我的味道,我怕你睡不着。今晚你留下看护我,我恐怕活不到明天了,最后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这下真的吓着她了,她手忙脚乱,“传府医来,你可不能死,曹王妃母女还等着你搭救呢。”

其实他知道,她更担心的是戎麾留在谢家,往后难以处置。目前至少找到一个不想让他死的理由,还算不错。

“府医就算来了,也没有回春妙手。”他艰难地指了指边柜,“抽屉里有个匣子,里面装着我的药……”

她忙起身去找,倒出一颗小药丸,喂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有些怕,想起爹爹和她说过,曹王为求速死,吃了军中常备的毒药。那他刚才吃的是什么?确定是治病的药吗?不会一时糊涂,指错了吧!

越想越恐惧,她忙拍拍他的脸颊,“郎君,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

可他没有动静,她愈发着急了,探手在他鼻前感受气息。探了半天,探不明白,她又侧过脑袋,把耳朵凑到他鼻前。

然后两排牙齿毫不客气地咬上来,咬住了她的耳垂。他恶人先告状,“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郗彩捂住耳朵辩驳:“是你自己说活不过今晚的,我不得仔细留意你吗。叫你你又不应,万一真有个好歹……”

她又想准备装裹了,只是不方便说出口,毕竟这事好像犯了他的大忌讳。

这次他倒没有不依不饶,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凉下来,静静地问:“我若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毕竟我们做了四个月夫妻,虽没有圆房,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尝试过,你也是喜欢的。无论如何,原配夫妻总比半路上遇见的好,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曾在我身上感受过。假如我忽然从你的人生中退场,你会为我掉两滴泪吗?”

郗彩嗫嚅了下,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本以为会庆幸终于得到了解脱,兴冲冲把他埋了,兴冲冲清算侯府的家产……然而并没有。不管以后快乐会不会回归,至少当下她高兴不起来,甚至会感到很难过,非常难过。

好奇怪,人的喜恶转变起来竟那么快。区区四个月而已,虽然不至于对他改观,但也接受了有这个人的存在。若是忽然消失不见,可能会很不习惯吧。

等不来她的回答,他步步紧逼,“为什么犹豫?难以作答吗?”

可对他来说,她的犹豫却是个好现象,正因为有思考,才证明他的生死并非无关痛痒。

更可庆幸,她的回答不算没良心,“人非草木,你天天和我同吃同住,要是死了,我会害怕。”

答案令他略感窒息,转念一想,她害怕的肯定不是他的鬼魂,她是怕寂寞。于是顺理成章得到了一点慰藉,先前的剑拔弩张也彻底消散了,“夫人说得含蓄,但我都明白。”

那他还死吗?

郗彩坐在他身前,看他脸色仍是隐隐发青,气息也紊乱。刚才两个人大吵一架,恐怕伤了他很多元气,她虽然还是憋了一肚子火,但现在不宜发作了,怕他一下子真死了,那这枭雄的一生,未免活得太潦草了。

“我让人打水来,给你擦洗擦洗好吗?”她的语调里带了几分同情,“擦洗一下,睡起来舒服些。”

他偏过头,无力地看着她,“是换装裹前的准备吗?”

“不是。”她整了下他的交领,“你不是让我守着你吗,我得找些事来做,否则该打瞌睡了。”

他无力地看了她半晌,“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老实人。”边说边揭开被子,“先睡吧,等我要死了再叫你,那时候你再张罗也来得及。”

那么暂时决定不死了吧?她就知道他是恃病生娇,每回吵架吵得难以收场时,他就熟练运用这一招。

奇怪这血难道就像引入内坊的洛水一样,想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有?

她靠在他肩上,仔细打量起他的脸。

被人盯着是有知觉的,即便紧闭双眼,也能感受到她揣度的目光。

他瞥了瞥她,“夫人有话要说?”

她又靠近了一点,“郎君,你吐的真是血吗?”

他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病得如此严重,你竟然怀疑我在讹你?”

郗彩说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上年端午,我们在街市上看百戏,有个戏班子演衙门中断案上刑的场景,一顿棍棒之后,受刑的人口吐鲜血,模样很是吓人。后来听边上的人议论,才知道伶人事先含上东西,紧要关头咬破了就能吐血。那血是用糖浆做的,尝上去还是甜的呢。”

“所以你觉得我的血也是糖浆做的?”他扣住她的脸,用力吮吻她,“你尝一尝,甜不甜?”

郗彩本想躲避,但来不及了,心里还在嘀咕,这人真不知趣,不怕别人嫌弃他。

好在接触转瞬即逝,她没有尝出任何味道,本想打消他作假的疑虑,但细想已经漱过了口,青盐早把残余的一切涤荡干净了,也不能证明他没有耍花样。

毕竟吐完了血,还能与她闲话家常,这也不是一个正常病人能做到的。

昏昏的光线里,他的那双眼睛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窥出答案。

她迟疑了片刻,“太快了,没尝出来……”

这回又加深了些,他自言自语:“连我自己都要怀疑了,确实是甜的。”

她明白过来,他所谓的甜,其实和血无关。可恨,又被他占了便宜,明明之前还在因他坑害谢桥义愤填膺,结果这么一打岔,怎么稀里糊涂亲到一块儿去了!

事已至此,她忽然没了心气,和他脸贴着脸,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有时候看清自己的能力,也是一种成长,空有大志,但心肠不够狠,成了她最大的短板。

她这种女郎,腥风血雨的年月里也被呵护得很好,爹爹先是前墉的官,后又是大晟的官,她看见过生灵涂炭,却不曾真正体会过苦难。

可她希望天下太平,自己给自己赋予了伟大的使命,一门心思要为民除害。结果嫁给杨训至今,她听到爹娘最多的叮嘱,是好生照顾自己,爹爹从来没有对她委以重任,甚至没有从她这里打听过有关杨训的任何动向。

欠缺杀人的底气,因此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决绝。如果他真的不行了,她自己会先慌起来,大喊还没做好准备。

要不就这样凑合着过算了,这药罐子虽拥兵自重,对她却不算太坏。天子加冠那次把她关进大狱里,后来她也害他大病了一场,也算是扯平了。

“郎君,我们生个孩子吧。”她忽然说。

他怔了怔,“为何有这个念头?”

“你不是想要个女儿嘛。”她偎着他道,“我们带上孩子,上封地去吧,马放南山,逍遥自在。你征战了半辈子,身子又不好,我们躲到那里去,再也没人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没准你的病就此好起来了呢。”

他听罢,表情顷刻柔软,“这是你的真心话?”

她“嗯”了声,“真心的。离开洛都,爹爹也不用忙着弹劾你了,大家都清净了,我觉得很好。”

他笑了笑,抬手抚她的长发,幽幽嗟叹:“看来我不能一直安于现状,得为咱们的将来好生打算了。你喜欢名贵的珠翠、繁华的街市、稳定的生活,还有贵人圈中无人能及的好名声……容我些时间,我一样一样,都会为你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