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越王当即便白了脸,“陛下,臣腿脚不好,恐怕扰了大家的雅兴。”

天子不肯罢休,“腿脚不好,那就坐着舞,只要心意到了,太皇太后不会怪罪的。”

众臣脸上神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蹙眉,也有人低下头,宁愿视而不见。也许在某些人看来,陛下如此为难越王,背后必定有其原因。而杨训的表情则是冷漠的,虽然越王因此下不来台,但天子的德行也展露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保皇党拥戴的真天子,就是这种喜怒无常的样子。这还只是开头,不久之后,自有好戏要上场。

护夫心切的越王妃几乎要站起身来,不能看着丈夫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郗彩眼见不妙,暗暗拽了她一把,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要火上浇油。

越王妃眼里隐含泪光,张皇地看了看郗彩,复又望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扣着扶手,不好拂天子的面子,但显然也不赞同他这种做法,勉强笑道:“儿孙们都有孝心,我是知道的。七郎有不便之处,多喝两杯酒,就算尽了意思吧。”

然而天子却执拗,面色也冷下来,“四叔镇守北疆,不在京中,九叔为朝政呕心沥血,熬干了身子,只有七叔颐养在封地,难得回来一次。既有这样的好机会,为大家助助兴又如何,难道阿叔自恃功高,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这时有人口称“陛下”,拱手站起了身,是御史中丞。

“越王南坪一战中大败敌军两万,此战伤了腿,是社稷之功;太后新丧,天下缟素,是万民之哀。除夕虽乐,孝字当头,若以伤残之躯当众献舞,不免令太皇太后伤怀,更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肯请陛下三思。”

御史向来是得罪人的,弹劾文武百官,纠错王侯天子。郗纪元有耿耿的忠心,但此人太过正直,也令人生厌。

天子蹙眉调开了视线,“有功,朝廷已经犒赏,若是因此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就有不臣之嫌了。藩地属大晟疆土,一方安宁须得仰赖藩王,朕调动不得藩王,那么二王之乱恐怕只是开头,今后京师难以高枕无忧了。”

这话把所有归隐于封地的人都敲打了一遍,越王只是被拎出来做了筏子,天子要警醒的不单是藩王,还有手握兵权,留在洛都的那个人。

越王妃起先还寄希望于九郎出来说句公道话,见他迟迟没有行动,暗中直扯郗彩的袖子。但听到这里,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暗道今晚哪里是除夕宴,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越王见状,也不再推诿了,取过送到面前的木剑,声如洪钟地说了句“臣领命”,朝太皇太后微微一躬身,抽剑出鞘。

起手式还在,腰背笔挺如当年沙场点兵,可惜剑锋一转,腿脚却没能跟上,人猛地一崴,靠剑首支撑,才重新站稳。

这回他放慢了动作,刚柔并济,衣袂翻飞。只是每到换步的时候,那条残腿上绑缚的木制支撑就在砖上拖拽,发出咔咔的钝响,像钝刀刮骨。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难,行走尚且费力,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他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又一个回身挑剑,踉跄着险些摔倒。

满殿寂静无声,只有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呼啸。最后一招展示完,收剑行礼,可惜那条残腿跪不下去,他难堪地抬起头,汗涔涔的脸上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儿无能,借此给阿娘助兴了。愿阿娘长生无极,永享太平。”

太皇太后颔首,别过了脸。

越王妃眼里含着泪,不能在殿堂上洒下来,只好悄悄转过头,悄悄蹭掉。

郗彩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弱冠前的天子,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权柄不多,要靠几位重臣辅弼,因此他仁慈温和,懂得苍生疾苦。等到终于弱冠加冕,辅政大臣对他的制约失效了,加之太后暴毙,压在他头上的大山全数清除,他忽然有了任意使用皇权的机会,便开始反制,试探起了所有人的底线。

御史反对,无济于事,他有他的道理。待得目的达到,他就高兴了,又若无其事地闲谈饮酒去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场闹剧过后,气氛逐渐沉闷下来,很多人都想不通,如此辞旧迎新的晚宴上,天子为什么要当众羞辱皇叔。

越王则一蹶不振,坐在席上也没了精气神。

郗彩穿过轻歌曼舞的裙带,望向对面的杨训,他低着头,慢慢饮他杯里的酒,对一切置若罔闻。

好不容易等到亥末,众人走出大殿,跟随天子登上宫墙。郗彩听见越王妃轻声的啜泣,红着眼对她说:“早知如此,就该称病告假。可是哪怕躲到封地去,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因邠王和曹王的事信不过藩王了,往后不知还有什么磨难在等着我们。”

回身见丈夫拖着腿,就在后面不远处,越王妃赶紧折返,忙着搀扶照应去了。

剩下郗彩心生彷徨,不知道局面怎么变成了这样。若说是杨训促成的……天子是活物,哪里是他能左右的。今日为难越王,他日药罐子就藩,又该如何?越王妃的一番话点醒了她,躲到封地去,也并非万无一失。

天子不是个愿意顾全体面的人,今天没有让杨训献舞,是因为忌惮他。等到哪一日羽翼丰满,恐怕舞剑已经不能满足天子,得扒光了衣裳,让他和力士拔河。

啊,设想一下满身起栗,虽然荒唐,但未必不会发生。

四下张望,没有找见他,但发现了爹爹。爹爹脸色不好,眉间似有愠色。和她对视一眼,沉默着抿紧唇,顿了顿才道:“明日回家来,你阿娘预备了几个好菜,阖家吃个团圆饭。”

郗彩道是,旁的也没敢说,一级级拾阶而上,走到垛口前放眼远望。

满城热闹景象,万家灯火从窗口倾泻出来,密密匝匝挤在里坊纵横的街道两旁。宫城下是等着天子撒福钱的百姓,欢声笑语连成一波又一波海浪。护军穿戴起巫傩的礼衣,首尾相连沿着城廓行走,手里提着的灯笼被风一吹明灭摇曳,像无数双嵌在墨黑棋盘上,缓缓眨动的火眼金睛。

郗彩叹了口气,这太平盛世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付出了无数性命才换来的,方才安定了六七年而已。创世容易守成难,争夺天下只需打打杀杀,而平衡天下,则需要大智慧啊。

“砰”地一声,一簇烟花在半空中绽放,绚烂后沉寂下来,消失在黑夜里。她忽然觉得那些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就如这烟花一样,凝聚在一起用生命炸出辉煌。然而不长久,需要你的时候让你燃尽自身,不需要的时候嫌你燎坏了衣裳,今晚的越王,不就是最直白的写照吗。

正胡思乱想,身后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宫人托着装满钱币的锦盒,呈递到天子面前。天子面含笑意,抓起一把随手撒下去,引得底下一阵哄抢。然后越撒越快,百姓争抢越激烈,天子的笑意便越灿烂。

她调开视线,实在看不下去了,宁愿看药罐子倨傲的白眼,也不想看见天子狰狞的笑容。

只是视线一扫,恰好见弧形的宫墙对面,谢桥正站在垛口处。他平静地垂视底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想必先前越王那一舞,也令他感到了些许彷徨吧!

察觉有人看自己,他回了回眼,见是她,轻轻抿出一点笑意。

郗彩其实一直很担心,杨训往他那里塞了曹王的长女,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本想去官邸看望他,问一问情况,却因忌惮杨训,加上琐事繁多,没能抽出空来。

今天遇上了,可惜不方便说话,想举手打个招呼,手还没抬起眼,忽然发觉后背一凉,忙转头看,原来距离天子不远处,有个人鬼魅一般正盯着她。一身玄色的冠服,犀簪上绕着绣金银天河带,灯火摇曳,光线在他脸颊上闪烁……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了袖笼里,冲那药罐子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这才算罢休,他的神色温和了些,反倒颇为大方地朝谢桥拱了拱手。

因官阶悬殊,他们所在的位次也相距甚远,今天彼此没什么交集,也是到了这刻,才正眼打量对方。

客气地见见礼,脸上带着恭贺新禧的善意,郗彩心知不大妙,悄悄躲开一些,躲到太皇太后身边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墙下百姓出神,发现郗彩挨在身旁,才淡然笑了笑,“你看,现在下面全是盛装的百姓,早些年,全是灰扑扑的攻城敌军。时间过起来真快啊,好像一眨眼,世道就变了。太平日子得来多不易,可得好好守住了……”

想来太皇太后也察觉不对劲,但仍旧希望臣僚们可以继续誓死效忠。毕竟天下不是天子一个人的天下,是无数百姓赖以生存的天下。

郗彩都懂得,不过适当地装聋作哑,虚虚应着是,转而又去追问:“怎么不见王夫人?”

太皇太后道:“她这人心思细,身上有热孝,怕参加大宴带去晦气,宁愿留在祭阁里侍奉香火。”

郗彩哪能不知道,天子脱不开身时,她才是安全的。

随口问起她进俸仪的事,太皇太后说已经定了,少府里也登录了名册,往后是掖庭中有名有姓的女官。

郗彩方才松了口气,虽然未必能令天子知难而退,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时远处的护国寺传来钟声,清亮的接连三声,歇一歇再起。这是提醒众人子时已到,又是新的一年了。

要是换作往年,这时满城烟火和炮竹应该一股脑儿燃起来,但因还在太后丧期,一切从简,就显得有些冷清。宫里的夜宴,也终于到了收梢,子时一过,文武百官按序站位,向天子拜年贺喜,算是新年的第一个大朝会。等到大礼行完,分发了过年利市,大家便可以出宫返家了。

郗彩鲜少有后半夜走在街市上的经历,灯火虽多,世界却缩得很小,小得只有这车舆方寸。她就趴在窗口上,探出半张脸,看外面的沸腾喧闹。

身边的人一直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忽然觉得这女郎嫁给自己,似乎失去了很多自由。

他轻叹了口气,“若想下车走走,那就去吧。”

郗彩回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摇头,“怪冷的,不愿意出去了。吩咐车赶得慢一些,我坐在车里看吧。”边说边指向街边的花灯,“那个小兔子灯,你扎过吗?知道怎么做脑袋吗?”

他说不知道,她就比划给他看,“先扎两个圆,再拿线固定一个点,这么一掰开,不就是左右两个大脸盘子吗。然后糊纸,白底上扑一层胭脂,剪纸粘眼睛,黑圆片上粘差不多大小的白圆片,再粘一个更小一点的黑圆片,眼睛就做好了。”

他听她绘声绘色地说,她眼里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走进去过。他只知道枪是怎么锻造的,打刀时,刀背上得开一道槽,这样才有利于放血。

郗彩觉得他有点可怜,没有童年,什么都不知道,好心地说:“等过两天,我给你扎个兔子灯,让你挑着照路,可有意思了。”

他笑了笑,“我想要一个老虎灯,你会扎吗?”

这回她也没奈何了,“谁家扎老虎灯,凶巴巴的。我不会扎,你让别人给你扎吧。”

他到底还是退而求其次了,“算了,就扎兔子灯吧,扎两个,我们配成一双。”

郗彩痛快地答应了,不过窗帘打了半晌,车舆内有些冷了。忙把帘子放下,往他身旁偎了偎,自言自语道:“陛下好像疯魔了,今晚上为难越王,一点君王的风度和雅量都没有。越王又没惹他,人家腿还伤着呢。”

杨训却早已见怪不怪,“就藩的不光是王,还有几位军功卓著的侯。他们手上有兵权,相当于封疆大吏,个个戍守一方。陛下拿越王开刀是杀熟,姓杨的自家闹笑话,没有伤及外人的颜面,谁叫越王是他阿叔呢。”

郗彩嘟囔:“还好,他不曾点你的名头……”

他一哂,“若是点我倒好了,我好手好脚,不怕在众人面前献丑。但陛下偏要点越王的卯,他腿脚不方便,越不方便,王侯们就越兔死狐悲,越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陛下这样,不怕适得其反吗?”她脱口而出。

结果这话被他逮住了漏洞,含笑问她:“你也觉得被逼到了极点,当反?”

她一下窒住了,顾左右而言他,“年后要送太后入皇陵,郎君去吗?若是去,我回大杨树街住两日,行不行?”

他一笑,“行啊,不过你恐怕得随行。宗妇们由赵贵嫔率领,护送太后梓宫进陵地,这是祖制。好在陵地不远,一来一回至多三五日,就回来了。”

她听后仰着脸追问:“太皇太后不去吗?怎么是赵贵嫔打头?”

杨训道:“太皇太后是长辈,长辈不便同往,且宫里也要有人坐镇,不能一下子走空了。”

她“哦”了声,他领口的木香在鼻尖萦绕,车辇摇摆着,人有些犯困了,就靠在他怀里打盹儿。不多时车停住,赶车的侍从拿木楔卡住前后车轮,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睁开眼,由婢女搀扶着下车,先前在宴上喝了两口酒,到这会儿才上头,被冷风一吹,有些闹头疼。

回到内院,洗漱躺下,将近丑时才合眼,第二天一早可起不来,磨蹭到巳初才起身。

杨训倒是起得早,等她走出内寝的时候,他已经神清气爽站在上房内了。

拘说今日拜年的年礼都预备妥当了,新郎子要往岳丈家连送三年大礼,以肉为主,整猪整羊,系上红绸,猪头羊头上还得绑上大红花。

郗彩临要登车的时候,不放心又去查看了一眼,大肉除外,还有两个锦盒。

“里头是什么?糕点蜜煎吗?”

他随口应了声,“是给各人的礼。”

郗彩大呼倒灶,厚颜上岳家拆床的主,果然抠门一如既往。四个人用两个礼盒,一人只得半份,干得漂亮!

再回身看郁雾和贡熙,她们俩身上穿着彩缎,那缎子还是杨训挑的,说要给夫人长脸面。银底上一簇簇团花马,站在太阳底下银光闪闪,张扬是张扬了,品味不太高级的模样。

贡熙和郁雾别扭地笑着,郗彩拿眼神安抚她们,忍忍就过去了。视线往后一扫,后面的牵牛还是绿底红花呢,人家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摆手登车,小小的车队,一路往大杨树街方向行进。

大门前,仆妇站在台阶上踮足眺望,终于辨认出了侯府的皂轮车,忙向内传话:“小彩娘子回来了,快禀报主君和主母。”

门上跑进去通传,厅房里的人赶忙出来接应。又大了一岁,不能像往日一样莽撞了,今天郗檀和郗婋倒不曾说姐夫又来了,拱手很知礼地向他贺岁,“姐夫新禧。”

杨训还了一礼,命人往门内运东西。几个家仆扛着猪羊送进后厨,既然有全羊,总得领新郎子的情,郗纪元向后吩咐:“预备浑羊殁忽来,今晚全家开宴,热闹热闹。”

大肉是照着礼数预备,量大寻常。郗彩就在想,四人两个礼盒,到底要如何分派。

盒子送到爹爹面前,打开是文房清供,其中有一只千里江山象牙笔筒,把山水都浓缩在案头,很有几分巧思。

阿娘的礼,却只是他从袖袋里掏出的小盒子。

打开看,里面是一面手牌,杨训道:“城中的裁云坊,铺面是咱们家的。岳母大人拿着这牌子,往后添置新衣不必结算,想做多少便做多少。”

这手笔大了呀,郗彩顿时讶然,居然小瞧了他。

所以说钱财是能收买人的,郗婋和郗檀从未觉得这男鬼如此光彩夺目过。

等轮到他们,杨训还没开口,他们就甜甜叫上了姐夫。郗婋得了另一个双层锦盒,里面有二十四色胭脂及三色螺黛,另有一套金玉镶嵌的头面,算得上她活到今天最华贵的首饰了。

郗檀眼巴巴地,万分羡慕,“姐夫,我的呢?”

杨训没有说话,淡然看着他,他开始发毛,“别不是给我谋了个官职,要把我送进军中历练吧?”

对面的人挑了下眉,“你倒提醒我了,这是个好主意。”

郗檀一脸菜色,“唉,我就知道,家中垫窝儿,人嫌狗不待见。”

结果话音方落,一块小木牌抛向他,他手忙脚乱接住了,翻来覆去查看,“这是什么?”

杨训道:“洛水之上流云渡,有个十里画舫,其中一条名叫‘混太清”,可游可观、可居可藏。春日要来了,你不是爱泛舟吗,以后不必租人家的画舫了,脏得很。这艘送你,约上文人墨客,观山观水,体察民情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