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竟真的在萧先生的规劝下读完了一整篇的《尚书》,这即便是当年江太傅在朝,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只是这日朝中风云突变,没人在意陛下开蒙读书这样的小事了。
廉王一整日都在刑部大牢。
据说昨夜梁阔被从“凯旋门”带走之后,就被直接关入了刑部的地牢里。偌大一片重犯牢房,只关了梁阔一人,刑部与锦衣卫一同审了一夜,天亮之后,廉王又亲自前往,一直审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提心吊胆,都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
区区一个梁阔,身上有这么多可审之处吗?
朝中众人无不为官多年,向后望之,没有谁的尾巴是干净的。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总有牵扯到大理寺的事情,众臣心里都没有底,一时间万马齐喑,人人自危。
萧酌清赶到大理寺时,还听见同僚在小声议论。
“梁大人这次……只怕没有万一了。”
“唉。你也知道,我素日与梁大人关系真不怎么样,许多事情都是被迫办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何尝不是?只盼不要被波及才好……”
从前梁阔的狗腿子们摇身一变,各个成了忠臣直臣,刚正不阿的姿态,生怕梁阔这口锅甩得不够远。
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呀,萧大人!”
顿时,大理寺的众官员纷纷抬头。
梁大人倒了,萧大人可是如日中天!还不赶着萧大人走马上任之前好好烧烧萧大人的热灶,未来的大理寺卿除了萧大人,只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同僚们热切地迎上来寒暄,萧酌清简单应付,目光却穿过人群,扫向不远处。
梁阔在大理寺年久日深,麾下拥趸不少,面前的墙头草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面前众人的吹捧天花乱坠,萧酌清淡定地一一回应,眼看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存放文书的库房。
此人的举止其实并不显眼。
但是可惜,他被《踏王侯》那本原著出卖了。
小说里,他是梁阔最忠心的下属,梁阔曾与王远吹嘘过,说他手里要紧的公文都由此人保管,即便某日东窗事发,也有此人为他收尾善后。
眼看那人入了库房,萧酌清朝着面前众人拱了拱手。
“衙门公事繁杂,近来又风波不断。还请诸君勤恳,共同稳住局面。”
众官员顿时纷纷行礼,口中直道“共勉”。
萧酌清淡淡一笑:“恰好有份公文,我去取来,各位忙吧。”
岂有此理!
哪有未来的大理寺卿大人亲自去拿一份小小公文的?
周围几个官员顿时自告奋勇,纷纷表示自己身手更快、眼神更利,适合替萧大人跑腿。
萧酌清只好深表无奈,干脆与众人同往。
库房重地,门扉厚重。萧酌清刚走到门前,就有官员殷勤上前替他推开大门,门一推开,就有隐约的烟尘从里冒出。
众人还未回神,便见紫袍飞扬,萧酌清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那小吏刚点燃火盆,抱着一摞公文就要往里丢去。
见到萧酌清猛地推门而入,小吏吓了一跳,收拾起满怀的公文就要全部扔进火盆里。
萧酌清在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他猜得不错,那本小说里,连销毁证据都做得这般简单粗暴。
他两步上前,公文落下的瞬间,他侧身抬腿,当啷一声。
紫袍飞扬,火盆掀翻在地,火星木炭“滋”地一声散了一地。小吏丢了个空,正要补救,却被萧酌清一把扭住肩膀,扣在通顶的巨大书架上。
“来人,有人焚毁公文!”
外头的官吏们紧跟着冲进来,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人如此大胆?
公文若被焚毁,无论重要与否,大理寺上下官吏谁都脱不开干系。几个文官吓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扑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将此人捆缚起来。
“我等这就将此人缉拿,关入大牢,向上奏报!”
萧酌清点头,摆摆手,退至一旁,简单整理了自己弄乱的衣袖。
有官员在旁侧吹捧:“下官竟不知道,萧大人竟如此身手非凡!”
萧酌清笑了笑:“只是少时习了些身法剑术而已。”
的确算不上身手非凡。但单凭他少时修习君子六艺时练下的身手,制服一两个文官也不在话下。
那官员连忙替他整理满地散落的公文,忍不住啧啧感叹:“梁大人究竟犯了多少大事?”
萧酌清心道,其实没多大的事。
只是在廉王面前一掷千金,顺便让廉王没钱就滚而已。
但是现在嘛……
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萧酌清轻轻摇了摇头。
——
公文全被收拢明白,率先放在了萧酌清的桌案上。
毕竟如今大理寺中官职最高的就是他,这些公文如何处置、又怎么呈递给廉王殿下,都需要萧酌清来拿主意。
他并不着急。
翻阅公文之际,照夜遣人回报。说廉王离开了刑部大牢,刚到门口,就被候在那里的王远截胡,请去了凯旋门。
廉王原本懒得理他,可王远硬是将他请到了马车前头,车帘一掀,里面堆满了奇珍异宝。
萧酌清按了按额头。
不用往下看,他就知道廉王会怎么选。
果然,王远成功将廉王请去了凯旋门,白日里关门谢客,满楼上下只招待这一位贵宾。
萧酌清知道廉王抵御不了。
信上说,廉王兴致勃勃,难得对王远有了好脸色。王远登时鞍前马后地侍奉讨好,并自比为廉王家奴,说什么“我就是您的兵”,又直接大手一挥,把天字八八八号包厢改成了廉王私人所有。
不得不承认,王远的确有些本事,即便被这样阻挠,他仍旧搭上了廉王这条大船。
但是,这与小说里的情况还一样吗?
义子变成家奴,又折损了梁阔这位未来的丞相,更遑论梁阔攒下的万千家资,只怕都要落在廉王的手里。
来传信的人小声说:“照夜小哥担忧,怕王远会解救其好友,问公子是否要他做些什么。”
萧酌清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会。”他说。
梁阔已经没救了。廉王能纵容手下的官员贪赃枉法,却不能纵容官吏践踏自己的颜面与尊严。
更何况……
梁阔的罪证,又不是没有。
萧酌清翻着桌上买卖戕害官员的罪证,知道梁阔此次难逃一死。而按照《踏王侯》的逻辑,如果神仙难救,那么王远一开始就不会救。
传话那人不由得诧异:“他都不想为自己的好友做些什么吗?”
萧酌清想了想。
“会做。”他说。“但是花费这样巨额的代价,对他这种人来说,太不合算了。”
——
回府路上,萧酌清猜测自己会面临王远的报复。
廉王被请去了凯旋门,无论是认义子还是收家奴,都代替梁阔成为了王远的靠山。只需要稍加交谈,王远就会知道廉王去过凯旋门,再一问,他就会知道廉王是被萧酌清带去的。
只是王远如今与书中不同,他除了空间里的物品和一座酒楼之外,身无长物,他能如何报复呢……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
萧酌清听见车夫的惊呼:“公子,似有刺客!”
萧酌清一怔。
买凶杀人?竟来得如此之快?
“公子莫怕,躲在车里,不要出来!”车外传出拂雪拔剑的声音。
萧酌清出门简单,通常只带两个随从。
车外兵戈声起,萧酌清伏在车厢上,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不对。
不同于他素日听到的刀兵声,这次兵器碰撞的声音并不利落,却尤其清脆。
拂雪的武功他熟悉,听来敌手并不算强,虽说从四面包抄而来,却被拂雪步步击退。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是佩剑被斩断落地的声音。
剑锋声也瞬间变成了拳脚。
萧酌清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车外,拂雪的剑被对方一剑斩断,他只得弃了剑柄,徒手与对方相搏。
缠着他的足有四人,几个刺客黑衣蒙面,武功奇差,手上的剑却寒光凛冽,冲着拂雪胡乱劈砍,没有任何章法。
拂雪看见萧酌清,连忙回头道:“公子别出来!”
萧酌清却躬身走出车厢。
“王远。拦路假扮刺客,有意思吗?”
为首那人剑锋一顿,其余几个也纷纷回过头来,仿佛没想到会被萧酌清认出来。
“盛磊、孟康,黄天华。”
萧酌清一一点过他们的名字,继而问。
“你们的父兄都从刑部出来了吗?”
几人顿时变了神色。
昨日去凯旋门的是廉王,他们嚣张砸钱,骂到了廉王头上。
这本来是砍头都不为过的死罪,幸好昨日廉王是隐姓埋名,又不好声张,这才让他们几个逃过一劫。
可廉王怎么会善罢甘休。
昨天夜里,他们被在刑部关到了天亮。可审来审去,他们三个实在没花什么钱,于是天亮之时,刑狱官不情不愿地将他们放走了,可紧跟着,就是将他们的父兄抓去审查。
若非如此,他们今天还没机会来找萧酌清报仇呢!
可这时,萧酌清又开口了。
“按照《大商律》,持利器行凶该当何罪,袭击朝廷命官又是何罪,需要我念给你们听吗?”
“你……”
几人个人谁不是背着家里出来的?但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了。
黄天华最看不惯萧酌清,率先壮着胆子吼道:“你别以为你吓唬得了我们!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条街。呵,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个时候,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立刻有孟康接话:“就是!我们远哥现在可是搭上了大人物,就算弄死你,又怎么样!”
王远执剑冷笑:“今天你死在这里,肯定无声无息,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他今天搭上了廉王,趁机上下疏通了关系。他的好哥们梁阔被萧酌清算计了,让他白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萧酌清却一点都不怕,反而笑。“黄天华,你说话怎么漏风啊。”
“你……!”
黄天华想骂他,却又要包住自己漏风的门牙。
王远上前一步。
“萧酌清,你别嚣张。”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害了梁阔。”
“是吗?”萧酌清反问他。“是那些被他害得罢官丢命的无辜官员,还是那些和他暗通款曲的贪官污吏?”
王远咬牙切齿。
贪……贪点怎么了?当官的不都是这样吗?
“你别狡辩了。”他答不上来,只好绕过这个问题。“今天我要是不让你给我兄弟偿命,我就不姓王。”
好啊。
既不让他狡辩,萧酌清也就不再答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锵然一声,寒光乍现。
一道简单而凌厉的剑花,他负剑而立,静静看向面前握着长剑、被他的阵仗吓得连连后退的几人。
都是好剑。
那些长剑的光泽与本朝所铸的不同,莹亮雪白,样式夸张而华丽。剑刃是新开的,想必都是王远空间里翻找出来的异世之物。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那几柄剑,尚未出招,几人已经连连后退。
就这样,还要出来做刺客?
萧酌清都有些想笑。
却见王远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萧酌清,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片静默。
无声的夜风里,萧酌清偏偏头,疑惑地看向王远。
王远:“……”
他涨红了脸,赶紧又打了个响指。
一下,两下。
三下四下五下。
……怎么没人啊!
他可是让哥几个从家偷偷带了许多人来,足有二三十个,就是踩都把萧酌清踩死了!
黄天华忍不住了,对着漆黑的夜空大喊:“人呢,让你们听见信号就出来,人呢!”
“这里。”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屋脊上响起。
几人纷纷抬起头。
却见屋檐上高挑挺拔地立着个男人。
肩宽腰窄,腿尤其长,身形凛冽,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而他身后,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跃了出来。
身形利落,踏檐无声,根本不是他们从家偷偷带出来的那些家丁打手。
而在墙根背后……
大片的家丁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怎么挣动都无法发出声音。
“你……你……”
王远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他的人呢!
却见檐上那人冷冽垂眸。
“刀来。”
他话音一落,一个黑衣人从墙下拉出一把长刀,扬手抛给那人。
那人没接,只是足下一踏,长刀被他踩落,寒光一闪,锵然一声插在王远面前的地砖上。
……是他们带来的家丁所持的砍刀。
“你要找的人,是在这里吗。”
檐上那人垂眸看向王远,平静无波,仿佛看着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