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最大的那盏莲花灯飘然落下,被祁婉稳稳地接在手里。

手捧巨大莲灯的少女宛若神妃仙子,她仰起头,原本悬挂彩灯的位置飘然垂下一卷长帛,上书“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在场逐渐响起围观众人议论的声音。

烟锁池塘柳?看似简单的五个字,却分别内含五行,这个下句可怎么对?

议论声里,萧酌清拽了拽“盛隐”的衣袖:“你猜她可否对得出下文?”

“盛隐”仿佛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回问他。

“你觉得呢?”

人群前头的那个女人他不了解,也不关心。但同时,他也不知道萧酌清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多少关心。

他在灯火间的暗处看着萧酌清,却见萧酌清不假思索,笃定地说:“我觉得她能。”

只要没有剧情阻挠她。

以前他没见过祁婉,只当她是书中一个脸谱般温婉、贤良、柔弱而有气度的女子,是王远择选出的、对他最有助力的正宫皇后。

可现在,他看着一箭射下莲灯,仰头对着飘荡的诗句沉思的祁婉,他才恍然惊觉,书里描写的那个角色,分明是被折断羽翼与手足之后的模样。

或许那本书里的受害者……不止他姐姐一个呢?

“你似乎很了解他。”盛公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摇头:“了解吗?恐怕算不上。”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仍旧在看祁婉,他仿佛很有耐心,也不看题,只等着灯下的祁婉思索出她的答案。

他很专注、看向她的目光很亮,那种期待与欣赏让“盛隐”的脊梁骨隐隐在发痒。

会有人连眼神都是可爱的吗?

他又移不开目光,又迫切地想要夺走它,就在此刻。

别看她了,看看他吧。

但潜意识里,他又隐隐觉察到了一种不同。

这对“盛隐”来说简直是盲区。若说算计与权术,他从学说话起就在学着应对,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熟练。

但萧酌清看人的眼神,他却总弄不明白。

毫不千篇一律的清明与澄澈,似乎都差不多,却好像全都不一样。

他有时会研究,研究着就不自觉地陷落了进去,举目四望,仿佛被清风明月包围了。

然后,清风明月轻轻地笑了。

“只是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萧酌清轻轻地说。

“盛隐”瞬间清醒了。

“同病相怜?”他问。“什么病?”

萧酌清被他逗得直笑。

“不是病。”他想解释,想了想,又摇头。

“也算是病吧。我天性脆弱,总见不得完整的人格被劫掠与毁弃,只是为了让她更易被得到,就这样毁掉她的后盾、抹灭她的辉光。”

即便在那本书中,她只是个被设计出的角色。

即便他萧酌清的命运也是如此。

“盛隐”默了默,然后问道:“有人要把她怎么样?”

萧酌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他刚一抬眼,便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王远!

他锦衣华服,腰上戴着硕大的玉佩,手里又摇着他那把亲手提字“低调做人”的扇子,领着他那几个哥们,朝着随楼张望。

“我靠,美女啊……”王远一眼看到祁婉,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祁尚书的千金吗?”黄天华张望道。“祁婉怎么在这儿?”

听见尚书千金四个字,王远眼睛一亮:“走走走,看看去。”

绝不可让此人搅局!

萧酌清脸色一变,飞快对盛公子说:“我去拦住他们。”

“盛隐”的目光掠过远处的王远几人,懂了。

是那个王远想求娶祁婉?

早说啊。

萧酌清复杂的目光他看不懂,但这样分明的局势,他一眼便知。

“你在这里,我去。”

他一把将萧酌清拉住。

萧酌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盛隐”收回手,没多解释,径直朝着王远走去。

他知道萧酌清厌恶此人,与其招惹上身,不如他来替萧酌清解决。

况且……

与萧酌清擦身而过之际,余光里,萧酌清清俊的侧脸被彩灯照出光晕,漂亮得让人管不住眼睛。

他总听闻话本里的官家小姐会爱上救她的公子。

而恰好,自己眼下这张脸丑得多,没必要让萧酌清去冒这个险。

——

想要拦住王远并不算难。

萧酌清远远看去,只见王远几人一见盛公子,就立马将他认了出来。

那夜鬼魅一般追在后头杀他们的人,怎么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萧酌清眼看着王远畏惧、想逃、为了面子又硬着头皮与盛公子对峙,结果没挑衅两句,就被单手轻而易举地制服,扔垃圾似的单手抛进了暗巷里。

看着盛公子悠然走向他们的背影,萧酌清轻轻压了压嘴角。

盛公子的武功,他见识过很多次的。

等着吧,王远。

只片刻晃神,随楼门前就又响起欢呼声。

萧酌清回头,便见祁婉已经对出了下句。喝彩声中,萧酌清没听清她所对的词句是什么,只看见祁婉转身,将象征魁首的莲花灯交到了侍女手里。

满堂喝彩里,没人在意角落暗巷中的响动。萧酌清也放下心来,最后又看了祁婉一眼,便打算去寻盛公子。

但偏就这一眼,萧酌清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继而朝着萧酌清笑了,偏头对侍女低语几声,便穿过人群,朝着萧酌清走来。

萧酌清停在原地。

“萧大人。”

萧酌清低头向她见礼:“祁小姐。”

直起身时,祁婉面上含笑,萧酌清也温声祝贺她:“恰巧路过此地,不料正好看见小姐的英姿。小姐文武双全,实令萧某敬佩,今日夺魁实至名归,恭喜你啊。”

祁婉笑道:“大人谬赞了。”

余光里,王远几人逃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暗巷,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盛隐”漠然走出来,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单手扣腕,简单活动了两下,便回过身。

而面前,祁婉说:“有件小事,本想书信告诉大人。既然今日恰在此地相遇,我便当面说与大人,也就不必斟酌信件上的措辞了。”

“什么事?”

萧酌清问道。

却没看见,暗处的“盛隐”身形微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默默收回了踏出一半的脚步。

祁婉偏头,确认四下没有旁人之后,抬头冲萧酌清说道:“我父亲前些时候提及过与大人的婚事,祁婉自作主张,已经替大人拒绝了。”

萧酌清一愣。

难怪这些天祁煦都没来找他。他原本还想如何应对,没想到是祁婉暗中相助?

祁婉继续说:“大人对我无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虽不在朝堂,却也知儿女婚事牵涉朝局党争,没有愿不愿意那么简单。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儿,这些话由我来拒绝,便可止步于此,不会给大人带来多余的麻烦。”

“我……”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真心实意地又向祁婉深深一礼。

“多谢小姐。”

祁婉笑着虚托起他的手臂:“大人何必谢我,合该我谢大人。”

祁婉对他说。

“那日大人所言,我回去细细思量过,也觉大人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我先前未曾想过,现在想了,便打算去试一试。”

说着,她扭过头,看向那盏她赢来的巨大花灯。

“莲花灯好看,我便自己取来。想来正如大人说的,想得到什么,其实不必旁人成全。”

萧酌清觉得,真好。

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胸口感到一阵踏实的熨帖。四下里的灯光融融泛黄,他的眼睛也被照得热腾腾的。

祁婉要说的话说完,行礼向他告辞。

萧酌清目送祁婉走远,继而飞快地转过身去,几乎下意识地去寻找盛公子。

他想向他分享这件令他十分高兴的事。

只是早该回来的盛公子片刻未归,萧酌清一回头,便见王远早就消失了,盛公子却还站在巷口。

安安静静,孤身一人。修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却有种几乎献身般的乖巧。

恍惚间,萧酌清几乎要把他错认成一只沉默的大犬了。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绳索衔在口中,等着主家来将他牵走……

罪过。

萧酌清加快脚步,飞快朝着盛公子奔去。

——

“王远都走了,你怎么不来?”

萧酌清一边与盛公子慢慢地逛向邺水,一边好奇地问他。

盛公子默了默,答道:“我看你们似乎有话要说。”

“祁小姐是有些事要与我说明。”萧酌清点点头,很快又回过身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公子何必站那么远呢?”

盛公子没答话,死气沉沉的嘴角却终于微微扬起了几分。

他当然想听。

将那几只碍眼的畜生赶走,他回头就见萧酌清与祁婉说话。祁婉的侍女没来,两人站在角落,灯辉正好能笼罩住他们,又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画面。

“盛隐”的牙齿差点咬碎。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有多想走上前去,挡开那个女人,让她走远一点,别站在离萧酌清这么近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他却见萧酌清在笑。

他很轻松,很高兴,微微低着头在跟祁婉说着什么,弯弯的眉眼在灯下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盛隐”几乎又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

他高兴……他高兴就很好。

他不想打断他。

胸口莫名其妙的邪火还在燃烧,烧得他的肋骨像一堆柴火一样噼啪作响。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却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萧酌清回过头,看见他。

现在再听萧酌清这样说,“盛隐”压着嘴角,仿佛受到了什么奖赏,有种想要扬起下巴、耀武扬威的冲动。

是他自己要等的。

萧酌清还在同他说话。

他很高兴,释然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于是他遵从本心,把刚才的事情讲给盛公子听,他觉得盛公子一定能明白他。

旁边的“盛隐”也逐渐安静下来。

距离邺水越近,街道便也就愈发安静。大家都赶着去观亭街看灯山游街,而他们却逆着人潮,向着邺水江畔而去。

“盛隐”静静在听萧酌清说话。

他说他替祁婉高兴,又从她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许多种他或许未曾发觉的可能。

“想必天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撼动呢?”萧酌清扭头对盛公子说。

“祁小姐能做到,或许我也可以。”

灯下,“盛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本来就可以,不在于她的命运如何。”

萧酌惊讶:“盛公子为何对我这么有信心?”

“盛隐”侧过头来看着他。

没有君臣身份的桎梏,也没有层层遮天蔽日的宫阙。萧酌清就这么走在他身侧,华灯映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远处,邺水静静东流。大片明亮的花灯随着波涛静静起伏,远远看去波光粼粼,照亮了大半江面。

明亮的大江似乎奔涌着流进了他的胸膛里。

“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去邺水畔燃灯祝祷,只要是今天许下的愿望,神明都能实现。”他说。“要去买一盏花灯吗?”

萧酌清没忍住笑了。

“好啊。”他说。“只是没想到,盛公子竟还相信这个。”

“盛隐”其实不信。

君权神授都是用来骗人的,包括他母后说的什么“玄鸟衔日,入怀得子”的话,也是为了借由钦天监之口,让世人以为他是个上天眷顾的君王。

但是……

萧酌清走到路旁的商铺前,彩棚下的花灯五花八门,他一边兴冲冲挑选着,一边随口说道。

“只是不知神明的喜好,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盛隐”站在他身后,看他在灯下忙忙碌碌,笃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的。”

他说。

只要萧酌清写下来,就算神明无法实现,他也可以去替他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