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七月中旬,廉王携少帝与公侯百官离京,浩浩荡荡地前往邺阳城以北五十里的盈州山游猎避暑。

按照以往的惯例,随行百官可带家眷。

燕国公府的国公爷萧琮常年在金陵公干,萧酌清不爱凑热闹,往年从不曾来过。

不过今年,他便是随行官员之一。

萧家人口简单,长姐喜好清净,刚回家没多久的父亲前些日又不辞而别,说是去苏州见夫人。

于是萧酌清身侧只剩下了一个上蹿下跳的萧淞。

萧淞倒是高兴得很。

年年都说出京打猎,年年他都没去过。今年他哥入仕做官,他终于能跟着一起进盈州山玩了!

他早早做了准备,挑了好几套方便又潇洒的骑装,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马喂得膘肥体壮,又提前联络了自己的各方好友,邀请他们猎场上见。

最后,他在出行当日将自己最趁手的那张弓擦得锃亮,背着出门时,就见自家哥哥在门口嘱咐家丁。

“记得去六观楼通报一声,这半月我与淞儿都在盈州山,请盛公子勿要走空了。”

“是!”

萧淞仿若见了西洋景,溜溜达达跑到他哥身后:“哥,你这么挂记盛大哥呀!”

萧酌清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胡说什么?”

萧淞挠了挠头。

“你从前出门,啥时候还提前通知过别人?”他说。

“我看你就对盛大哥最好了。”

萧酌清:“……”

他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心虚。

那天之后,几日没见盛公子。萧酌清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前日公务,他策马过街,正好路过六观楼。

六观楼门前繁华热闹,一如往常,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掌柜正好从门前过,遥遥地朝他点头见礼。

一瞬间,萧酌清竟感觉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烫。

仿佛是盛公子留下的印记。

可萧淞面前,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盛大哥为人认真,惦记着教你练剑的事情,过几日必然是要来的。”

“也是——”萧淞却还是觉得不一样。

“可你去年出去云游,亭朗哥他们可是来府上好几次都找不到你呢!”

“……你想说什么?”萧酌清忍不住扭头看他。

萧淞赶紧说:“没有啦!我也记着呢,昨天就给盛大哥送了信,说我这段时间都不在,还跟他约好了,要猎一只大虫,到时候把虎皮剥下来送给他!”

萧酌清不解:“他要虎皮干什么?”

萧淞想了想:“垫椅子吧。”

萧酌清无语地敲了敲他的额头。

“又不是话本里的山大王。好了,时辰不早,要启程了。”

他踏上马车,领着随从朝城外而去。萧淞不耐烦坐车,于是骑着马跟在旁边。

启程之际,萧酌清还听见萧淞在旁边嘀咕。

“唉,盛大哥要真是我们自己家人就好了……”

萧酌清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也做哥哥的家眷一起进山打猎,那多好啊!”

只见萧淞甩着鞭子,还在美美畅想。

——

出行的人马浩浩荡荡行了一日。萧酌清的车驾跟在百官的队列之中,凤元羲的銮驾则遥遥在前,整整五十里路,萧酌清都没见到凤元羲。

但他读过原著,知道这一路都是安全的。于是放心在车内煮茶读书,甚至舟车劳顿一日,都没耽误处置大理寺冗余的公文。

其间邢曜闲来无事,午膳时带了新鲜的烤鸽子钻进他车里,结果一进来便见车中四处散落的文书,把他吓了一跳。

“酌清,你们大理寺竟这样奴役堂官?”

他拎着烤鸽子正要坐下,萧酌清抬手制止了他,提醒道:“当心些。地上的公文都分门别类过,勿要碰乱了。”

邢曜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

还能乱到哪里去?

好吧。萧酌清放旷不羁惯了,如今即便入朝为官,身上也还留有这样疏狂名士的影子。邢曜无语地绕过四散的公文,在萧酌清对面坐下,刚把食盒打开,萧淞的脑袋便从车窗外探了进来。

“亭朗哥,什么味儿?”

然后,他双眼一亮。

“鸽子!”

邢曜认命,从食盒里拎出一只鸽子来递给他:“拿去拿去,你是属小狗的,就你鼻子最灵!”

三人就这么分食了邢曜带来的鸽子,萧淞趴在车窗上一边啃着,一边又开始念经了。

“唉,要是盛大哥也来就好了……”

萧酌清的筷子微微一顿,旁边,邢曜啃着鸽子笑话萧淞。

“盛大哥盛大哥,小淞,你吃着我的鸽子,还在想别的哥哥?”

“不一样!”萧淞则昂首挺胸地宣布。“盛大哥是教我习剑的哥哥,亭朗哥……是请我吃鸽子的哥哥!”

两人一时间说笑打闹,萧酌清只得垂眼笑听着。

忽然,不经意地一个抬眼,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

盛公子?

萧酌清微微一怔。

他正要起身,便见那人转过头来。

玄黑衮冕金光流转,逶迤的衣袍庄重肃穆。他黑沉的眼睛映照在摇晃的垂旒之后,四目相对间,萧酌清的身形顿住了。

陛下?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陛下的车驾恐怕远在半里之外,皇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么会错眼,竟将皇上看成了盛公子。

陛下至此,只怕是有要事。萧酌清一瞬出神,继而匆匆起身。

“啪嗒。”

一不留神,手边一份岌岌可危的公文被他碰落在地。

车里车外的两人被吓了一跳,回头间,便见萧酌清匆匆说:“淞儿,过去看看,是不是陛下在那里。”

陛下?!

没见过皇上的萧淞吓了一跳,手里啃了一半的鸽子腿也啪地掉了。

陛下怎会在这里!

他撞鬼似的匆匆回头,张望了半天,可是……

“没有啊,哥。”萧淞说。“全都是大臣和官眷。”

而待萧酌清捡起那份公文,推开车门之时,车外也只剩下往来的官员及眷属,以及列队的金吾卫。

“即将启程了,各位大人请回车上……”

金吾卫准备着启程,各家佣人随从收拾着行装。

幻觉?

萧酌清凝眉,片刻出神地按了按额角。

他虽忙了一路,可神思清明,未见疲态,按说不该是出现幻觉的时候。

可偏偏……

凭空地,他既看见了陛下,又看见了盛公子。

这是何道理?

萧酌清自认不是那种为情乱智的人。

而他不知,数辆马车之外,凤元羲策马而行。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他一整日都没能看见萧酌清。

接连几天,酆都事务繁冗,他迟迟没能抽出时间,以“盛隐”的身份去萧府教剑。

萧酌清倒是日日都能见到,可是,宫中的萧酌清不会触碰他,也不会用那夜的眼神看他。

看着萧大人衣冠严整、肃穆而恭谨地给他讲课的模样,他会恍惚地想,那天晚上是他的幻觉吗?

其实萧酌清不会任由他握住他的手,也不会用那样的神色,轻描淡写地冲他笑……

于是,刚才,凤元羲解开了东君爪上的锁扣。

向来“乖戾凶猛”的东君又飞走了,君王亲自去寻,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萧酌清所在的车驾。

正是停车修整的时候,萧酌清的车窗打开,凤元羲一抬眼,就看到了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萧酌清坐在其间,垂眸浅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下一瞬,萧酌清抬起了含笑的眼睛。

可是,金吾卫的声音也在他旁边响起:“陛下,您在找什么?队伍即将进发,属下等替您去找!”

金吾卫换了将领,比以前兢兢业业多了。

凤元羲却只觉他们多嘴,淡淡抬眼,就要打发他们通通滚蛋。

可是……

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东君。

先他一步,巨大的金雕率先找到了萧酌清的车驾,此时正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高兴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凤元羲:“……”

死鸟。

——

暮色四合,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抵达了盈州山下。

拂雪来扶萧酌清下车,又带了两个随从来替萧酌清搬运公文。

萧酌清立在车下,简单活动了身体,回过头,便见行营灯火通明,几乎点亮了半座山。

而远处,盈州山脉的群山黑影沉沉,横亘连绵,在黑夜之中如沉默匍匐的巨兽。

游猎行营中,公侯百官的家眷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搬着箱奁,不远处,廉王的仪仗就停在那里。

几辆奢华宽阔的车乘,数十匹高大油亮的骏马。廉王府的下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箧入营,而远远的,廉王站在那儿,身边跟着几个近臣和一双儿女。

萧酌清一眼看出廉王的面色不大好看。

他抱着臂,低着头,面色难看地看着前头的地面。而他旁边,凤紫嫣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父王你看呀,王郎那物十分精巧,闻所未闻,女儿从未见过……”

另一边,廉王世子也在那儿,饶有兴趣地看。

而他们面前,王远身着官服,竟就这么蹲在地上,广袖挽上肩膀,正在给廉王演示手里玩意的用法。

萧酌清勾了勾嘴唇,转身走了。

蠢货。

书里也有这样的桥段,不必看他就知道王远在干什么。

只是这个时机……有点幽默了吧。

小说里,王远作为随行官员陪着廉王与世子外出游猎,为了再次“一鸣惊人”,他从他的空间里翻出了一些未来世界的露营装备,想必刚才那一出,就是在给廉王演示他空间里的“卡式炉”。

此物的确巧妙,可在山间丛林里就地生火,可以煮粥熬汤,也可以做菜烤肉。

但是……

不远处,站在廉王身侧的李和庸面露难色。

“好了,王大人,此物精巧,我等都看出来了。”他扫过廉王不耐烦的侧脸,尽力地和颜悦色,对王远说。“收起来罢。”

王远却蹲在地上,非要拿出工具给廉王炒个菜不可。

小说里,他这么做的确是成功了的。

但那是在明日的射猎场上。各家的公子小姐们入林间打猎,廉王坐在高台上一时无聊,临近正午,王远这才想起来给廉王炒个菜玩。

彼时王远深受廉王喜爱,几乎被廉王当成了自家孩子。自家孩子拿出些奇技淫巧以娱宾客,这是无伤大雅的趣事,廉王看得高兴,王远给他炒了个辣椒炒蛋,他也吃得满意。

可是现在……

眼见王远把辣椒丢入锅中,辛辣的气息随着热油炸开,廉王被呛得难受,满心不耐攀到了顶峰。

“好了好了,收起来吧!”

任凭谁舟车劳顿一日,好端端地想回营帐休息,被这么个凭空冒出的人拦住去路、非要给他炒个菜吃,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廉王刚才停下,全是给儿女面子。可王远眼看着要就地炒鸡蛋了,他头也不回,抬腿就走。

“父王,父王你等等呀!”

凤紫嫣急得在原地跺脚。

而李和庸则顿住脚步,微笑着看向王远。

“大人此物奇巧方便,可随行携带,又可就地生火,是吗?”他问。

王远见状,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李和庸皮笑肉不笑:“哦,那大人手中此物存量几何,够多少兵卒行军使用?”

王远愣住。

他空间里总共只有两个卡式炉,什么兵卒,什么行军?

看他痴呆的表情,李和庸的心里的不耐也达到了极点。他不露声色,只微笑说:“若够万人以上行军,可写成折子呈奏王爷。王爷此时还要回营议政,大人自便吧。”

说完,李和庸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李大人这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王远看看他的背影,又疑惑地看向凤绛。

凤绛见他这幅愚钝模样,也懒得多说,踢了踢他地上的卡式炉,说:“行了,收起来吧。早跟你说了别急,你不听。”

王远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灭了火,又把炒废了的辣椒倒在一边。

“我这不是想着,王爷坐了一天的车,可以吃点热乎的……”

凤绛瞥他一眼。

“营帐中有仆役,有厨子,何须如此劳动?”他说。“得了,以后听命行事,别在胡……”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远一抬头,正好看见远处的一个背影。

“草……”

粗话张口就来,凤绛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可一回头,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卓然行于人群之中的背影。

朱红官服,身如玉树,四平八稳的步伐潇洒自若,官帽下的发丝乌黑如云,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几个内侍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叫停在了原地。他微微偏过头去,跟内侍低声讲话,淡漠的目光低垂,侧脸在跳动的灯火下十分惹眼。

这……

这小白脸。

片刻,凤绛恨恨地从那道萧疏的背影上撕下自己的目光。

他早晚要让他知道站错队伍的下场。

他咬牙切齿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