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冲出逐渐四散的群臣百官与眷属仆从,萧酌清的面前便是开阔绵延的原野。

盈州山在原野的尽头。已入七月,北方的草场已经逐渐开始泛黄,海浪一般的草场尽头,黑衣黑马的少年背影凌厉。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偏过头来,遥遥看了他一眼。

衣发翻飞,烈马驰骋。漆黑的凤目隔着遥远的距离直直望他,仿若掠过天际的一只鹰隼。

萧酌清下意识地扬鞭示意他等等自己。

与凤绛的赌约不过胜负而已,凤元羲今日的安危才最为紧要。毕竟在小说里,城破之际凤元羲之所以“与邺城共亡”,就是因为书里说他“旧疾在身,不良于行”。

萧酌清决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

可是仿佛是他的错觉,凤元羲看他一眼,再转身时,纵马跑得比方才更快了。

萧酌清跨下也是千里良驹,可任凭他如何追赶,凤元羲与他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不是错觉。

刚入林间,萧酌清就意识到凤元羲在甩开他。

凌乱的马蹄声忽远忽近,让萧酌清一时辨不清东西。他只是一瞬犹疑,原本视线里的背影就消失不见,只有不见尽头的密林沙沙作响,而他则被灵巧地留在了深山之外。

不知是出于少年的胜负心,还是某种萧酌清无从得知的原因,凤元羲毫不犹豫地将他甩开在这里,不让他继续跟随。

但是……

岂能就这样放弃?

萧酌清的马停在原地,踏着枝叶徘徊了几步。而在那一瞬间,他遥遥听见了远处的丛林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响动,朝向山脉深处。

那里!

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扬鞭追去。

自打他下定决心要与天相争,他的人生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凤元羲武功高强,能让他身负重伤而留下旧疾的刺客,数量绝对不在少数。他目前尚有先机,即便找不到凤元羲的踪影,定然也能寻到刺客的踪迹。

只要他追得上。

萧酌清朝着那道响动猛地狂奔而去,身下的马飞快地穿过丛林,冲进深山。

他不动声色,一边驾马,一边全神观察周围的阴影与响动。

山林茂密,枝叶密集。他为灵活起见,双臂没有穿甲,偶有横亘地树枝刺破他的衣袖,他也未曾觉察。

紧绷的神经与跃动的心脏,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这些。

不远处,响动又出现了。

这次不仅是草木在摇动,晃动的树影间,他看见了一道清晰的黑影。

萧酌清单手持缰,右手缓缓覆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下一瞬,那道黑影竟从林间走了出来。

萧酌清的利剑险些出鞘,却间凤元羲骑在马上,正站在原处,偏头看来,仿佛在等他。

萧酌清连忙挽缰,堪堪在他面前停住。

“……陛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凤元羲却没有言语,只是翻身下马,然后走到他的马前,停了下来。

他仰着头,在萧酌清面露疑惑之际,他伸手拉过萧酌清的手腕,将他的右臂拉在面前。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见自己刮破的衣袖裂痕之间,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并不算深,树枝剐出来的,只是他未曾觉察,故而在马匹的颠簸中流了点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下马。”凤元羲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萧酌清不解,却还是依言翻身而下。

凤元羲又拉起了他那只胳膊,简单查看过后,他放开他,没抬眼睛,只是问:“为什么要追这么远?只是游猎而已。”

萧酌清答不上来,片刻,只好转移话题:“……陛下方才似乎在躲臣?”

凤元羲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萧酌清。

他刚才的确在甩开萧酌清。

他没同意隐三的谏言,没打算把萧酌清拉入局中。可萧酌清却偏偏追了上来,单枪匹马,甚至没带一兵一卒。

凤元羲不知道是谁的安排,竟让他这样不顾性命。

他特意将萧酌清甩在了盈州山的边缘。

萧酌清找不到他,只要回头,便是戒备森严的围场行营,没有人能伤到他。

可他偏偏不回头。

凤元羲确认萧酌清看不见他,才悄然离开。可走远之前,他却还是频频地往回望。

他眼看着萧酌清停下马来,眼看着萧酌清可怜巴巴地仓皇四顾,又眼看着萧酌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策马追去。

凤元羲本来不该去管,可萧酌清追去的方向也是深山。

他飘飞的衣袍像一只投林的鸟,不知躲避地穿过复杂的丛林,被一道横斜的树枝猛地刮破手臂。

……他在义无反顾些什么?

凤元羲收回了目光。在萧酌清疑惑的注视里,他嗤地一声撕下龙袍的衣袖,缠裹在萧酌清受伤的手臂上。

龙纹盘亘在手臂之上,萧酌清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凤元羲按住了。

“别动。”凤元羲低声说。

萧酌清停下动作。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一味地用龙袍洁净的内侧替萧酌清包扎伤口。

“……陛下。”萧酌清欲言又止。

凤元羲默了默,继而用很轻、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一会凡有任何异动,贴紧我,别乱走。”

……什么?

下一瞬,锐利的箭声凌空而起。

萧酌清感到一股迎面扑来的劲风,但一瞬间,劲风戛然而止。

只见方才还在认真给他包扎伤口的凤元羲忽地抬手,凌空握住一支隔空飞来的利箭。

悬停在半空的箭矢森冷锐利,箭簇上绿光莹莹。

有毒。

萧酌清微微一怔。瞬间,身侧的凤元羲已经抽出长剑,侧身挡在他面前,嗖嗖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

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凌空而落,萧酌清看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林间,陆陆续续冒出了数十道黑衣覆面的身影。

刺客!

“当心!”

又一支箭迎面射向萧酌清。凤元羲抬剑一斩,却见萧酌清全然顾不上躲,飞快抽出了背上的长弓,继而迅速搭上箭矢,指向枝叶间的天空。

一道带着鸣镝声的长剑啸叫着被射向天空。

凤元羲回头,周遭黑衣的刺客也霎时一惊,纷纷停住。

他在向山外发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俊、甚至会被枝叶划伤皮肤的文官,竟然早有准备。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短暂的一瞬静默,数十道手持刀剑的身影便再度迎面袭来,誓要在顷刻之间取他二人性命。

凤元羲负剑而立,眼眸的倒影里是迅速逼近的数十刺客。

他的人也埋伏在林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今日是一场恶战。酆都将所有刺客灭口,再重新伪装现场,留下“数名刺客刺王杀驾,被君王反杀险胜”的证据,再交由朝中的暗线去循迹侦破,引出幕后的黑手。

但此招甚险,凤元羲明白。

尤其现在,萧酌清就在这里,他们如要灭口,只要绕开了萧酌清,酆都的存在便无法密不透风。

但是方才萧酌清朝着天空射箭时,没有遮挡的身躯暴露在刺客面前,是凤元羲亲手斩断了射向他的利箭。

那一瞬间,凤元羲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他不会看着他死。

时局要紧,他的筹谋更要紧。但现在,萧酌清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就不能让萧酌清死在自己面前。

暗处,酆都埋伏的刺客缓缓逼近。

而在凤元羲就要在萧酌清面前摊牌的瞬间,他的后背,坚实温热一片。

凤元羲微微一愣。

他偏头,便见是丢掉了长弓的萧酌清,单手仗剑,与他肩背相抵。

在这样仿若交托后背一般并肩的动作之下,凤元羲看见萧酌清微微偏过头,清亮的目光中寒光乍现,一瞬间仿若下定了同生共死般的决心。

“陛下,有臣在此,绝不会让陛下有失!”

下一瞬,一道逼近的黑影出现在萧酌清面前。

从前看见尸身便会吓得面色发白、口不能言的世家公子,毫不犹豫地横剑而上。

刹那,刺客温热的颈血溅落在萧酌清脸上,染红了他清俊洁白的皮肤。

——

卫襄的人来得很快。

萧酌清早与他下令,卫襄前天夜里便归拢了金吾卫所有可用的人手,安排驻扎在盈州山周围。

萧酌清的鸣镝射向长空,卫襄几乎瞬间确定了他的位置,立马带人冲入山林救驾。

数百骑金吾卫几乎踏平了那片山林,萧酌清与凤元羲只应对了半刻,便有卫襄率人赶来,几乎顷刻间将残余的刺客围拢殆尽。

刺客们口中都藏有毒药,卫襄没有及时留下活口。可数量庞大的数十具刺客的尸体,在山林中横七竖八几乎堆叠起来,一时间触目惊心。

而就在数里之外,及时撤离的酆都杀手清点人数,无一伤亡地安全撤出了那片山林。

几个小队长收到凤元羲密令之时,还摸不着头脑,可他们甫一撤离,便有大队金吾卫铺入山中,属实让他们捏了把冷汗之余,感叹主子神算。

“金吾卫那边,莫非也是主子的安排?”其中一人问。

“不知……即便有,也是我等不可触及的绝密信息。”另一人回答。

小队在林中暂且修整,有人行至树下,询问高出的哨探:“如何,主子那边可有异动?”

“呃……”

哨探挠了挠头。

他们离主子有一段距离,即便他占据了高点,对主子那边的情况也看不太分明。

只见那些金吾卫四散开来检查现场,而那位大人几乎第一时间回过身去,焦急地扶住主子,似在询问他是否受伤。

哨探十分笃定,主子绝对无碍。

虽说方才他们听命撤离之际,主子侧身为那位大人挡住了横斜劈来的长刀,但那刀式样灵巧,又是砍在了主子的肩甲上,主子连面色都未曾改变,定然连皮外伤都不曾有。

而他们的主子呢?

杀人不眨眼、仿若阎罗神君的少年与那位大人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仿佛很娇弱地捂住肩部,咳嗽了两声。

大人立马上前查看,而主子似乎脱力,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朝着那位大人身上靠了过去。

哨探:“……”

他揉揉眼睛,非常笃定,他眼花了。